1、第 1 章 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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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可说的，都能说清楚；凡不可说的，应当沉默。
——维特根斯坦
最先被清晰感知到的是手上传来的温凉温度。不用睁眼程天佑也知道趴伏在病床旁边抓着他的人就是那个被少年时的自己故意推倒梯子摔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的、已经与此时的自己隔阂颇深的、在五年之后被所有的人逼上退无可退的境地最终独揽了程氏的过去背了一身本该由自己承担的骂名在手术室里永远合上了眼睛的、他唯一的弟弟。
“天恩……”
程天佑抬起手轻轻地抚过程天恩的鬓角，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忍住了落泪的冲动。自他从时间的河中逆流而上回到生命伊始，直到今天他才终于跨过横在前世和今生中间的两万七千七百五十六个日升月降，茕茕独行了近五十年的前尘和二十七年的现世如梦一场，灵魂不再漂泊流浪，死去的和活着的终于合二为一变得完整。
程天恩被程天佑惊醒猛地坐直了身体，直勾勾地盯了程天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昏迷了两天的人这回是真的醒了。他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阴沉了几天的脸色终于回暖，有些发青的嘴角向上翘起一个甜蜜的弧度，弯着眼睛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轻快地说：“哥！你终于醒了，我去喊医生来。”
“不急,不急……”程天佑握住了程天恩的手腕不愿意放程天恩离开半步，哪怕他清楚的知道前尘已逝今生方始他将有很长的时间和他的弟弟倾诉他的歉意和怀念，他也舍不得浪费丝毫能够和他弟弟相处的机会。
程天恩不愿违背才醒来不久的哥哥，难得温顺地由着程天佑轻柔地拨弄着他的短发哪怕程天佑不小心惹他发痒也没有躲开。他眯起眼，眼神有些涣散的坐在轮椅上，在平缓温和的气氛中没过多久变得昏昏欲睡。
流连在发梢的手指转了方向触上程天恩青黑的眼圈，程天佑拍了拍身边的床位，说：“过来睡一会儿。”
“不了，我去做事了。姜生我安排在隔壁住着，你醒了就自己看着，不要再让我替你操心钱伯会不会把她扔到大西洋里喂鲨鱼了。”
“那些都不急，你听话，陪哥躺一会儿，好不好？”
许是程天佑的眼神太过温柔叫程天恩不忍拒绝，亦或是连着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程天恩确实是累了有些撑不住了，他抿着唇眨了两下眼睛，一言不发地从另一边爬上病床蜷缩在程天佑身边连被子都没有盖就闭着眼沉沉地睡了。
睡着的人显得异常无害——嘴唇微微嘟着、眉头浅浅拧着、两只手抵在胸前，像是遇见了不如意受到委屈的小孩子。他间或的吸了吸鼻子，让人猜不出这是因为他在梦里哭了还是快要感冒了。
程天佑侧着身看了他弟弟好一会儿，拖着刚醒不久还疲乏无力的身体将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分了一多半过去。他揉了揉程天恩的短发，伸出双臂顺着内心的冲动将他曾经失去过却最终有幸再一次拥有的人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好天恩，以前、是哥错了……”
自程天恩远渡彼岸，他曾在人世间独行了四十八年。他看过北极雪地的莫测极光、看过香舍利街尽头的瘦落斜阳、看过田野荒郊的半轮残月、也看过无尽深海中的缤纷鱼群。他去过很多地方，可是没有一处能美得过程天恩眼里的细碎星光。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弄丢的不仅仅是他的弟弟……
可这顿悟来的实在太晚，像是一柱被点燃在屋角的线香，初时闻不到半点烟火气味，等到满室香烟缭绕，香炉里剩下的只有短短一截被掩在烟灰下的残香。
程天恩低低嘟囔了一声，皱紧眉头摸索着推开离他极近的男人自顾自的拉高被子蒙住脸只露出半个发顶能叫人看见。他睡的不太安稳，过不了多久就要换个姿势动一动。
程天佑将自己的枕头塞进程天恩怀里，枕着手臂耐心地轻拍着程天恩哄他继续安眠。他曾有过孩子，可他却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程氏的产业从来都是隔代继承，他不必像他的父亲那样不近人情的培养他自己的孩子，却也没有多余的耐心纵容一个人在他身边玩闹。他为数不多的照顾人的经验尽数来自跟在自己身后“哥哥、哥哥”喊个不停地小星星，七十余年没有温习过，他竟然都还记得、没有生疏。
程天佑虔诚地在他的星辰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腐朽的心脏重生出鲜活的生命，绵延地思念终于如愿以偿，比三千里更长的遗恨迎来终点。他的世界不再黯然无光，心里溃烂的伤口结了痂变成挣脱窒息的纪念。
病房门被推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进程天佑的耳朵，他抬起头，正好看清汪四平讶异睁大眼的表情。
“大少爷？”汪四平的视线在程天佑搭在程天恩身上的一条手臂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收拾好表情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精干样子，带了三分真心的说：“您终于醒了，姜生小姐就在隔壁，我去请她来。”他又从衣袋里取出一副白色手套套在手上，走到程天恩那边躬下身打算将人抱起。
“天恩就留在这里。”
汪四平的动作一顿，接着直起身维持着对程氏大少爷基本的客气面无表情的说：“在您住院的这几天里，二少爷只因董事们对您的问责去过公司两次，期间并没有对公司做任何的人事调动，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非必要的会议。”
“我只是想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
“......钱助理也在隔壁，您如果要找他可以直接拨医院的内线，隔壁房间的电话号就在您的床头。还有一件事是二少爷醒后烦请您转告他老爷子请他今晚回老宅一趟......”
“去给天恩办住院，”程天佑打断了汪四平的话，“香港那边我去处理。”
不用多想他也知道他们家老爷子为什么忽然要见程天恩，不外乎就是他受伤进医院的事被底下人传去了香港。与他有关的任何事老爷子都能迁怒到程天恩身上，以往的自己可以对程天恩的处境视而不见，可是现在，不行。
“大少爷说笑了。既然您不愿代为转告，那我晚点再来打扰。”
似乎是对屋里的说话声不胜其扰，程天恩耸了耸鼻子呢喃了一声“阿汪”就揉着眼睛醒了。他的表情还有些茫然，就着睡着时的姿势半张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床上目无焦距的看着被塞到他怀里的枕头，一副神游物外不知自己此时身处何方的模样。
“你醒了？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哥......”程天恩闭了闭眼，再张开时已经没了刚才的睡意朦胧。他拨开身前的枕头，一手捏着鼻梁一手撑着床就要坐起。
“是我吵醒你了？”
程天恩似乎很意外程天佑会这样问，表情有些惊异的打量了程天佑一眼。
“我只是......”程天佑对上程天恩好奇有之更多的是揣度和防备的眼神忽然说不下去了。
“关心我？”被汪四平扶到轮椅上的程天恩随口接了一句。
醒后的程天恩已经看不出不久前的温和亲切，程天佑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变得冷漠疏离的弟弟，踌躇半天只有勇气说出一句：“晚上不要去香港了，我会和爷爷说清楚，你不用担心。”
“哥，你不会真的是在关心我吧？”
程天佑低低地“嗯”了一声，引来了一阵程天恩夸张做作的惊呼。
“我真的是太感动了。”程天恩最后这样说。
程天佑沉默，直到汪四平替程天恩整理好了被压出褶皱的衣服推着人走到了病房门口，程天佑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去香港了。”
“等我能决定我去哪儿，就算是老头子办葬礼都别想我会过去。”
汪四平去推房门的手顿了一下，听到程天佑接话默不作声地将本来推开了一条缝隙的房门重新关紧。
“以前……是哥不好，以后不会了。天恩，以后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要什么你都给我？”程天恩挑高了眉毛，讥诮的问。
“只要你说，我都给你。”
“哦呦，大哥哥要做圣诞老人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要求我今年的圣诞节礼物了？我要老头子在瑞士的投资银行。”
听到程天恩还愿意跟自己要求礼物程天佑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些，他很快地点了头，说：“好，不过得等到明年才行。今年的用巴哈马群岛的甘蓝岛抵好不好？”
程天恩张了张嘴、眨了眨眼睛、又搓了搓胳膊上涌起的一层冷疙瘩，收敛了满脸的玩味用夹杂了担忧和探究的复杂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笑的很是温和地程天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言不发的自己推着轮椅就要推门出去。
汪四平见程天恩差点被门夹了手被吓的差点跳起来，也不管程天恩愿不愿意径直走到程天恩前面替他把门推开拦住，等程天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出来才重新走到他身后尽职尽责的替他扶轮椅。
穿过不短的走廊，程天恩来到了这几天供他休息用的病房，他要一直跟着他的两名安保官去隔间休息，只让汪四平一个人跟他去里屋。
“我哥之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只说了帮您办住院。”
程天恩托着下巴沉默。
“大少爷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只面对程天恩一个人，汪四平话说的坦率了很多。
“我也觉得，你瞧瞧他看我的表情……”程天恩打了个哆嗦，“而且你刚刚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同意把那家银行给我了！我的天，那可是程氏的金窟窿！每年的净利就占了整个程家的11.7%！”
“您真的想要那家银行吗？”汪四平满脸严肃，忧心忡忡的提醒：“老爷子这段时间一直在挑您的毛病，如果您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再大少爷加深了隔阂……您之前已经因为姜生的事和大少爷闹得很不愉快了，再把手伸向程氏，大少爷恐怕会多想……”
“……阿汪，你说我哥会不会是想找个由头把我送到德国关起来？或者干脆让我去找我那个命不好早早就死了的兄弟一起玩过家家？”
“这……”汪四平不好多说什么，但显然也是有些认同程天恩的猜测的。
“而且我哥竟然还主动要把甘蓝岛送我。谁不知道那座岛是他的心头好？我当年不过是拿了祖母送给他的一颗并不怎么讨他喜欢的篮球他就……”程天恩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说：“你放心，教训我都记着呢。他的东西，我不敢要的。”
汪四平松了一口气，“您记得就好。多不过五年程氏就是您的了，为了不让您这十几年的委屈白受，最后的收网时刻请您务必要更多一点忍耐。”
“我知道的。”
“那香港您还去吗？”
“……不去了，就先按我哥说的给我办住院吧。”
“那老爷子那边……”
“你不用管了，就满足一下我那个突然转了性要做好哥哥的哥哥的表演欲吧，正好也让我们看看他要给我们带来一场什么样的个人秀。”
汪四平不赞同的皱起了眉头，询问道：“不做备案吗？万一大少爷出了疏漏，老爷子那边您没法交待。”
程天恩冷笑一声，不以为然的说：“他如今生怕我伤了他的宝贝外甥，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让我太过难过，多不过是让我再去祠堂跪一天罢了，反正我已经跪习惯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既然您决定了，那我就重新安排您的行程了。您打算再在医院住多久？家里有没有什么要拿来的？”
“还要在医院住多久？我哥都没事了，我为什么还要留在医院？”程天恩歪着头望着汪四平做出十分困惑的样子。
汪四平很快就明白了程天恩的意思，“让小陈先送您回去，我去替您办住院，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要我去做？”
“你……”程天恩交叠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会儿，带着犹疑的说：“你去安排脑外和精神科神经科的医生一起给我哥做一次会诊，看看我哥是不是真的摔坏了脑子还是怎么了。让他们做的自然些，别让人看出来了。”
“那得等上两天才行，老爷子今天一早就把大少爷的两个主治医生换了，把他们调开得花些时间。”
“呵，他倒是心疼他的长孙。”程天恩说完似乎是忽然意识到他说错话了，他立时变得懊恼不已伸出手打了他自己一下，自责道：“瞧我，又乱说话。活该你不受待见，总是不长记性的东西。老爷子怎么是心疼长孙了？人家是在心疼程家唯一的宝贝孙子呢。程家可就这么一个小公子，金贵着呢。”
汪四平对程天恩无端又变得扭曲的面容习以为常，他知道程天恩沉浸在情绪里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再理会他了，于是就留程天恩一个人在病房里间平复心情，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又神经质地笑个不停的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