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进化交响曲》乔己

5、第五章

　　-05- 不走错怎知对是什么
　　宫殿太大，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拾阶而上，满世界是空荡荡寂寥廖的脚步声，方舟忽地转身低下头同尹伯说了什么，尹伯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
　　他们身后，张开的是两双隐形的翅膀。可惜的是，这么多年之后再逢他们已无心在意这些。
　　两人终于走到了正殿，一段路通往两头，两头的尽头处，是两间一模一样的房间。
　　方舟看着远处的白杨开始露出不安，“这个空间已经产生震动了，亚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我一直就想问了。”尹伯指指背后的小鸡翅，道：“我分不大清脑子里的事情了，乱得一团糟。那个亚瑟口里新的试验品是指我？你说的故事呢？似乎也是真的了。”
　　方舟定定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全部弄明白了，请记得告诉我。”
　　尹伯一脸被冰雹砸到头的表情，“我以前是脑子被蹂躏过吗？才引你为知己。”
　　“如果我们打开这个空间，那么就会传送到21世纪，那个时候亚瑟还在宇宙里漂着。如果打不开，亚瑟就会进来。”
　　“怎么开？”
　　方舟这个一贯冷峻果敢的少年人，忽然变得有些迟疑。但也只是一瞬，一瞬后他仍旧是面无表情地说着生死攸关的事情，毫无惧色。“这里是镜像的两个房间，一左一右，一模一样，代表着平衡的力量。待会儿进去你会看到三个石盘，一朵玫瑰，一柄长剑和一颗眼球。这分别……”
　　“代表了公主，小王子和他的哥哥。”尹伯竟莫名脱口而出。
　　“对。”方舟点头，“这三种是相互克制的力量，玫瑰克制长剑，长剑克制眼球，眼球克制玫瑰，就一如在那遥远纪元年的爱恨仇杀……”
　　话未完，方舟身子猛地一颤，竟生生是化作颗粒状浮在空中。几乎是一瞬之间，他再度恢复成人形，眼、鼻、口、耳皆是银色液体滚下无法收回体内。
　　随之而来的是这个空间的巨大震动，好似一根被拨动的弦在慢慢趋于静止。
　　“我若再多说一个字的秘密，这里恐怕就要坍塌了。”方舟大步朝着一边的房间走去，瘦寡的影子拖在地上随着投进来的光亮时隐时现。“现在只能传送一个人出去，是你还是我，就看力量克制的选择吧。”
　　“如果我们都选长剑呢？”尹伯高声喊道：“如果都选长剑的话，力量均衡不存在克制会怎么样？”
　　方舟停下来，略略转身。那只古旧的眼珠泛出些微光亮。“也许我们都出去，也许被粉碎分解，我也不能肯定。这是赌博，一旦错了就会尸骨无存。”
　　尹伯点头，“我知道，可是我想赌一把。”
　　方舟停顿一下，默认了他的想法。
　　尹伯大步朝着右侧的房间跑去，跑着跑着突然停住，高声道：“呐，一直没问你的梦想是什么？是什么支撑你被毁了天使族的肉身还坚持到现在的？”
　　方舟没有回头，单薄瘦长的身子微微一颤。“回家。”

　　隔壁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起先是连续地敲击，后来变成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69个小时后，终于成了神经质一般毫无章法的声响。
　　尚曲听见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此刻他的眼神已近呆滞，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没有门也没有窗，若不是已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失明了。
　　腕上的手表指针转向了9，他忽然用力朝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尖锐的疼痛使他全身一颤。然而这疼痛似乎渐渐对他起不了作用，困意还是如海潮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几乎在大脑刚陷入睡眠区，如同探照灯一般强烈的白光突然从房顶四个角落齐齐朝他照射，尹伯本能得抬手护住眼就地朝前滚了一圈。然而那光线的中心却如影随形，直至他用一种屈辱的姿势抱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后，那光线才稍稍减弱。
　　这是一间12英尺高，12英尺宽，20英尺长的房间，墙壁连接的严丝合缝，甚至连透气孔也无，简直就像一只密闭的盒子。只是装的是个活生生的少年。
　　不知从哪儿又穿来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尹伯隐约知道，一定是别的盒子里的人不仅精神崩溃，连精神也崩溃后，被这些不知藏在什么地方观看自己的人拖出去处理了。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种巨大的沮丧和绝望席卷而来。不是源于对自己处境的认知，而是对他自己竟消化了这种力量而产生的抵触。
　　他环抱住自己，用不易觉察的力道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肩胛。他太瘦了，又加上近80个小时没有补充任何食物，此刻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单薄似乎能割裂空气里的压抑。他来回反复地抚摸着那两块突起的小羽翅，眼睛里是没有底的空洞。
　　不知是南方还是东方位的墙壁上缓缓流下乳白色的液体，空气里立刻散发出冷甜的味道。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的茫然瞬间被羞辱的愤恨所取代。然而只是略作犹豫，还是伸长了脖子舔了一口。
　　口腔里满是这种人造树汁营养液冰冷霸道的甘甜味，就只是这一口，尹伯只觉自己的人格被践踏地体无完肤，若不是欧南无意间提及的神道局的秘密作为他的精神支柱，他倒觉得死亡是一件幸事了。
　　尹伯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趴在地上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执拗地昂着头盯住一面墙壁。
　　盒子一般的房间里只有尹伯的呼吸声，缓慢绵长，像被抛弃在世界之外的存在，盘桓不去。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一切都趋于静止。
　　那面墙壁太过雪白，甚至都隐隐泛出白到极致的金属光泽。他仔仔细细一遍遍看着墙壁的每个地方，头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下唇腥甜的味道立刻充斥口腔。对，他精神猛地一震，就是这种味道！
　　就是在灯光渐渐变成柔和的月白色之后，那面墙壁就会变得透明，直到透明成薄薄的一层膜，再变成一张纸，最后成为随意可突破的空气。而尚未打开之前，那上面曾经染满了赤色，浓烈粘稠，紧紧吸附住残存的一线理智。
　　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饥饿感再度袭来，尹伯闭上眼，贴紧墙壁慢慢舔祗那些乳白色的营养液。等他再度睁开眼，那面墙壁已消失不见，房间里已站着几个略略比他小一些的少年少女，个个都是细长的胳膊腿儿，或站着或蹲着，一张张苍白清秀的脸孔上毫无表情，只是看着他的眼底里竟会带着点羞怯。
　　尹伯握紧拳头，慢慢转过身贴墙站直了身子。他的大脑记忆深处有什么被触动，心口疼得像是被谁攫住，愧疚，不安，难过和厌恶的情绪汹涌，庞大的让尹伯一时间无法做出回应。
　　而那些少男少女们已经开始为了争抢墙上的营养液而打了起来，更有甚者出现了厮杀。地面上渐渐出现了猩红色的血，起先是一滴一滴，后来连成一块，最后开始成片，慢慢蔓延到尹伯的脚边，直至淹没了他赤裸的脚。
　　温热的液体，还带着腥甜的气息，窄小的空间里渐渐被充斥了杀戮、残暴，对感官造成了强烈的冲击。
　　尹伯看着那些残肢断臂或是破碎在地上像洋娃娃一样好看的小男孩小女孩，嗓子里是不断上翻的滑腻感，双手不断颤抖。而他们显然杀红了眼，已然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吃上一点营养液来保证生命机体的运作。
　　亚瑟背着双手静静看着这一幕，虽然一直在对他的行为做出极端的刺激，但如果这个少年轻易被引起屠戮的欲望，那么便是丧失初心，是不合格的产品。他要的，不是杀人机器，更不是只懂得执行命令的变异品，而是理性、强大以及服从的进化品。
　　盒子房间里已经进入到了失控的地步，在一番厮杀后活下来的小男孩瞪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朝尹伯扑过来，又是抓又是咬，他似乎在这场杀戮里本能地掌握了经验，下手就是朝着动脉而去。
　　而尹伯只是略略低着头，看到身上那些皮开肉绽的地方或是渗出或是喷薄而出的血面无表情，那些原本该鲜艳猩红的血液，不知怎么就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柔嫩而美丽让人窒息。
　　尹伯抬起手轻易捏住了小男孩的咽喉，肃穆道：“你被杀戮欲望迷惑了心智犯下罪行，必须承担后果。”话音刚落，咔吧一声拧断了他的咽喉。
　　“TF103试剂第十七组告一段落，下面进入机体高钛软核改造程序。”亚瑟面无表情的下达指令，并轻声道：“竟进化出了裁决之心，不知道和方舟的天使之心谁更甚。”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原本亮的刺眼的房间猛地陷入黑洞般的黑暗，尹伯仰起头睁大了眼，这逃逸不出一丝光线的黑暗让他有种回归母体的感触，没有外界任何打扰，没有□□，只有灵魂在舞蹈，在忏悔，在一遍一遍地煎熬。
　　房间迅速被无形的力量拆分，转折，平移，新的墙壁从四面八方重新组合。新的手术台，浮在半空的蓝色光团和穿着白色大褂口戴一整张白色面具的若干人将他围起来。
　　四周像是处在失重状态，一切东西只要可以被用到，就会随着白色面具尖端的红光一闪而自动来到手边。不知被注射了什么新的药物，过了几分钟后，听到有人在做汇报：“03时07分，注射RT-1，机体无反应。剂量三倍，03时14分注射，心率下降，无异常反应。失败。”
　　几分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新的指令。片刻后再次开始，“03时16分……”尹伯在半醒半失神状态下就这听着他们在说机体已陷入失去神经连接状态，脑部左半球前页失去动力，右半球……活跃？”这种药物足以完全麻痹任何种族，可尹伯的脑思维却变得异常活跃，究竟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是出了问题？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尹伯对外界已失去感知，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脑内的画面混乱，他记得自己站在房间里，四下都有些黑了，三个图案就在面前。石刻的玫瑰，长剑和眼球。他就要抬手按下去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亚瑟的声音。
　　他说这个空间就要破碎了，它没有力量传送两个人离开，即便是勉强传送了，也无法定位坐标，可能是几亿光年外的宇宙乱流，也可能是虫洞，都是必死无疑。
　　尹伯顿了顿。
　　亚瑟继续道：“你以为方舟会选长剑吗？这里的情况他最清楚，除非极特殊的情况他是不死之身，他是天使族的骑士长，拥有荣誉和权利，他怎么可能轻易去死？”
　　“他……”尹伯刹那间动摇了。
　　“凭什么牺牲你来成全他？你的存在就没有价值吗？你比不上他吗？远古之时在殿前你就屈居他之下，站在第二阶的位置上，他冷酷嗜杀，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你真是小傻瓜，居然信他。”
　　“你在挑拨，我不信。”尹伯摇头，手指放在长剑上。
　　“在选择航线，在我们漂泊在宇宙洪荒中的时候，他杀了你，他一剑刺穿了你的胸膛，他杀了你……”
　　“闭嘴。”
　　“你的胸口不疼吗？不会疼吗？”
　　“啊……”尹伯一把拍下去，却传来了亚瑟极其低沉的笑声，那么富有磁性，他本就是个有魅力，果决而残酷的领袖，他这样富有煽动性。
　　尹伯脱力坐在地板上，空间出现了虚影，晃动非常轻微，但尹伯知道，这里要崩塌了，只有一个人能离开，他抬手捂住脸。
　　然而方舟细长的一片身影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坚定，呼吸轻不可闻。尹伯却像是有感应一般猛地抬起头，方舟好看的脸孔因为逆光而看不真切，周身都是一层镀金光芒。他低下头看着尹伯，距离这样近，近到尹伯甚至可以从那只奇怪的，古旧的左眼里看到一丝丝自己的模样。
　　“我没有信守承诺。”尹伯脱口而出。
　　“没关系，因为我也没有选长剑。”方舟淡淡道。
　　尹伯瞳孔猛地一缩，激动道：“ 你骗我你骗我，为什么我们两个都没有出去？”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方舟仍是面无表情。
　　尹伯知道他准备杀了自己，却丝毫不害怕，只是觉得哀伤，喃喃道：“又要杀我一次啊，长剑，哈哈哈，又是死在长剑手里，我们竟然都没有选长剑。”
　　“为什么背叛我？”方舟表情隐身，是仿佛沉淀在黑夜里的沉重。
　　“不错过，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一定是对的。”
　　方舟忽然笑了，薄薄的嘴唇上扬，然后刺了下去，猩红的血四溅，随着他的一句对不起，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晃动。亚瑟如天神般突降，“这个孩子我来救赎，方舟，你已被遗弃可以被毁灭了。”
　　“对不起……”尹伯被亚瑟捉住，完好的那只眼里最后看到的，是他按下的那朵玫瑰被染成了金属的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