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进化交响曲》乔己

3、第三章

　　-03-握住他的手，忘了我
　　天微微黑了，天边的云块渐渐积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昼夜不熄的灯火晕开大团橘色的光芒，高耸林立的建筑物皆是残破不堪，天地的空间忽然变得有些狭窄，仿佛站在教堂的十字塔尖上就能触摸到上帝的衣角。
　　方舟从商店里出来，大风呼啸而过，叫他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眉眼里都是少年人独有的清冷干净，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时候会像把出了鞘的刀，尖锐而咄咄逼人。他站在十字路口点燃一根烟。凌晨三点的街头清冷得连野猫也不见一只，却能轻而易举地在漆黑的巷子里找到大把喝的烂醉的男女。
　　很快抽完了一支烟后，红灯仍未变绿。他像中古世界顽固不化的老古董一般，非要守着规矩不放不肯穿过。
　　后面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信号灯，红色跳跃的数字印在他褐色的瞳孔里。奇怪的是，其中一只暗淡无光，好似一颗长久未经打磨过的玻璃珠子，很有些废弃久远的老旧感。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就在此时，他忽然弓起身子猛咳了几声。顿了几秒后终于抬起眼来，一张脸因为气不顺而涨得通红，面上是有些厌烦的表情，声音却冷冷的毫无情绪可言。“找死。”
　　话刚说完便有一辆车子疾驰过来，那冲出马路的男人猛地转身，无数只黑虫从宽大的风衣里扑腾出来结成一只箭朝他刺去。他从身后抽出一把几近透明的银色□□，毫不犹豫得扣洞扳机后枪管里涌出一股青蓝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黑虫。
　　随着大衣滑落在地上，那男人猛地张开双臂，方舟登时眯眼说着句来不及了，下一秒手上的枪已喷出火舌将男子烧得一干二净。
　　绿灯终于亮起，方舟从容地走过马路，
　　尹伯蹲在墙角里，抱着身子缩成一团。身上依稀能看到几条血痕，想来着几天他过的并不好。方舟拿出烟点上，星星的火光映出他刀斧削过般的侧脸。
　　尹伯抬眼看着他，好像委屈的小狗见到一个打过他也给过骨头的人，迟疑一下，道：“不是说28世纪见吗？”
　　尹伯撇嘴，“有人要杀我，一定有阴谋。”
　　方舟顿了顿，点头。半响后道：“这不是梦，是你无法想象的世界，是28世纪。”
　　尹伯忙站起来追着他往外走，“什么意思？这怎么就是28……”话未说完便因为看到一只金毛犬将自己的尾巴扯下来抖落一颗玻璃珠子而目瞪口呆。方舟捡起玻璃珠子就近找了棵泡桐树，熟练地将珠子放进洞口里，随即出现了一个大屏幕，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尽在眼前。
　　方舟很快地在上面点了点，脸色凝重。随即拿出一把枪递给尹伯，也不做交代转身朝着东边方向快速走去。
　　尹伯一路小跑着勉强跟上，身边不时有车辆呼啸着穿过，似乎就要撞上的时候却消失不见了。还有些车看似跑在空中，待走进了才看到车轮下是一条泛着金属光泽的路。没有信号灯，只有一扇一扇看似毫不搭界却运作精良的屏幕阻挡脚步，可以通过触摸屏幕选择喜欢的内容播放，短短几十秒根本不够看，反倒让等待成了另外一种期待的煎熬。
　　夜色忽然变得温柔，连空气里都是甜腻的气息。尹伯心里莫名涌起恐惧，路两旁不知何时出现了成排的树木，可是只有光秃秃的枝干让人心生苍凉。
　　方舟忽然一抬手，伴随着砰一声巨响，他的手掌心现出一个空洞来。然而仅眨眼的功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方舟迅速弓起身子猛地弹跳到空中，这才看到一对巨大的翅膀被方舟一把拽住用力一扯便撕得粉碎。
　　耳边立刻回荡出凄厉的尖叫声，随即跌落在地摔成一滩肉酱。
　　尹伯忍不住转身就吐，方舟却不给他机会，扯着他的领口便走。“你到底是谁？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啊？”
　　“领土扩张之战。”
　　“那关我什么事？”尹伯几乎要吼了。
　　“我不能说。”方舟一脸的正经。
　　这回尹伯差点吐血，“不要这么玩吧，难道等我死了你在坟前告诉我啊。”
　　方舟忽然捂住眼，手指缝里流出一滩猩红的血迹。尹伯恍惚得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在叫嚣着回去回去回去……若不是忽然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他心里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
　　然而天上是怎样的光景啊，到处是张开翅膀的人，洁白的羽翼在月色下好似神圣不可侵。尹伯啊啊了半天，才支吾道：“天使？好多天使啊！路西法呢？”
　　方舟的神情很诡异，将他往身后推了推。“回家，那里才是真的适合生存。”说着拿出枪来，“我认准的事情，脑电波重组都不能撼动分毫。”
　　“是啊，还是叫你逃了。可是我找到新的替代品，你可以作为废品处理了。”这个声音尹伯记得，他猛地看过去正好和他对视。这才看清他的容貌，赤色的瞳孔和黑发，面容冷硬。
　　尹伯心里猛打了个激灵，这眼神好像要把他连皮带骨一道千刀万剐。
　　方舟一把撕下尹伯的衬衫，一双手硬生生是伸进了他的肩胛骨里，不顾尹伯挣扎嚎叫，一点一点地用手在他的皮下摸索，最后扯出一对血淋淋的短翅来。
　　而尹伯早已疼得死去活来。
　　男人抱臂冷冷道：“我可不是王子，我不守族规。你就是激发出他的族性，这个实验品我也要定了。我不信，还会出现第二个你。”
　　“那就试试看吧，亚瑟。”方舟说完，神情严肃得望着再度被疼醒的少年，“我被设定过，关于秘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本逃出来也只是不甘心被利用而已，可是见到你后忽然觉得有希望，你独自在宇宙中漂泊都没死，我怎么可以放弃梦想。”
　　尹伯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咧嘴哭笑不得，“你这种走冷酷路线的，不适合煽情。再说了我不想死，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什么事情？”
　　“我……我。”尹伯觉得；有些东西就在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舟少年人的脸上忽然就涌起沧桑的笑意，“怎么会是你这种笨蛋，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说着拽开手枪保险，连续对着地面开枪，很快形成了一个以他二人为中心的圆。两人突然失重朝下坠落。
　　最开始的尖叫过后，尹伯本能的开始掀动翅膀。奈何翅膀太短，并且鲜血淋漓，每挥动一次就感觉到彻骨的疼意。方舟的脸就在旁边，近的似乎触手可及。耳朵里忽然满是翅膀挥动的声音，他瞪大眼，看到密密麻麻的天使们手拿长矛朝着他们俯冲下来。
　　周遭是漆黑的，黑得纯粹，又闪着光亮。尹伯已经顾不得那些足以致命的，来自天使们的威胁，扭头看着这个宇宙空间即惊叹又觉得荒谬。
　　那丝线缠绕出的椭圆体几近是个平面，大大小小的星球或是其他都在围着他的外围高速旋转。那光线是他从未见过的，类似极光一般绚烂的颜色，让人觉得失真。然而就在他失神之际，脸上感觉到了温热的粘液。用手轻轻一抹，却是银色的金属液体。
　　方舟的眼底是狠决的神色，显然他手里的枪已打空了。他就趴在尹伯的上方，左边肩膀被一直长矛贯穿，矛尖几乎就要贴上尹伯的心口。
　　“你不会死吧……”尹伯想伸手去碰他，却不知为什么犹豫着没有伸出手。
　　方舟正要说话，又是一根长矛贯穿了他的小腹，结果张嘴就是银色的液体喷薄而出。他闭一闭眼，再睁开后又是冷酷的，少年人的跋扈之色。“多想这样就能还清欠你的。”
　　“什么意思？”
　　“我们当年就是这么在宇宙里飘着，后来为了躲避质子黑洞而强行逆转方向，结果竟来到了地球。那个时候的地球环境污染严重，科技力量落后，甚至连这个银河都尚未踏出一步。”方舟看着漫漫黑色的四周，忽然伸手摸了摸尹伯背后刚刚长出来的羽翅，“就是在这里，我折断了你的翅膀。”
　　尹伯瞳孔猛地一缩，连带着背后的翅膀也狠狠疼了一下。
　　“就是这种表情，才叫我下定决心除去你。”方舟看着他，“你怯懦，怕死，自私，你是族群的异类。”
　　“难道我要等死吗？我就应该牺牲自己让一个失败的王子来证明自己的决策是错误吗？如果当时不是我更改了航行设定，族群的人怎么可能会发现这颗蓝色星球。”尹伯忽然激动起来，略显稚气的脸涨得通红，然而等他讲完后忽然缄口半响，脑子里发出细微的破碎声。
　　“这个族群必须团结，服从，等级森严。你太特殊了，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哼。”尹伯冷冷笑了一声，“是你领我走到皇宫大殿成为骑士，也是你将我的翅膀折断变我为蝼蚁。我最的亲密伙伴，你可曾想过，就这样没有个人地活着服从任何站在顶端领袖的命令，当真是一件对的，有利于族群长久生存的事情？”
　　方舟阖上眼，没有回答。
　　四周忽然就裂开了缝隙，像面镜子般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尹伯的脸在碎片中突然四分五裂，身体好像被吸入黑洞一般飞速坠落。
　　方舟猛地睁开眼，耳边是亚瑟的声音。低沉的，微哑的，好似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带着神秘的诱惑。“我以造物主的名义同你打赌，这个少年会一如既往的自私怕死，甚至会致你于死地。不如将你得到的蕴含无穷力量的钥匙交给我，我虽不能还你天使一族的肉身，却可叫你成为高阶骑士。”
　　“哈哈哈哈。”方舟抑制不住的笑起来，四周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沙漠，巨大的建筑物横亘林立，破败苍茫，黄沙漫漫。
　　尹伯背上还留着未干的血迹，风一吹，暴露在空气中的红肉上便粘满了细沙。鼻息里是粗劣的矿石和机油味，尹伯龇牙咧嘴一路小跑躲进一处断壁后，然后冲着方舟挥手，“来，进来躲躲。”
　　方舟默默坐在黄沙上，肩胛处慢慢液化成一地的银色金属，长矛顿时落地。待肩胛处慢慢恢复成原状后，过了许久他都闭着眼一动不动。尹伯终于忍不住过去看他，他猛地睁开眼，和站在丈许外的尹伯视线相对。
　　两人都愣了愣，尹伯缩缩脖子，对他的凌厉眼神心有惴惴。
　　方舟这才开始重复方才的事情取出小腹上的另一只长矛。
　　夕阳挂在半空，硕大猩红，将两人的背影拉长，眼睛染红，镀上孤独的金色轮廓。方舟伸出手，一只圆形的球体全息投影出现在他掌心上空，他用手指来回地点，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红色区域，电子声音几乎是才发出是否确认，这个世界忽然像是落下了一场大雨，尹伯赶忙往废墟里躲，然后这些雨却穿过他二人落在地上。
　　而四周渐渐变了模样，一条笔直的路通往地平线的宫殿，两侧是骆驼的白色尸骨和白杨千年不腐的树干。
　　尹伯看得目瞪口呆，一抬头看到自己用来躲避的废墟不知何时成了一棵张大嘴的朽木，破布就垂在他肩膀上。他惊得一个箭步窜出来，“这是什么魔法啊。”
　　“我说过，这是28世纪。魔法已经失去信仰，而天使族只剩下了唯一区分的羽翅用来飞翔。”方舟朝前走，“这是全息覆盖手段，看起来好像是这里变了，其实只是产生了一个新的空间。”
　　“这个我懂，干嘛说那么复杂啊。全息投影模拟是吧，其实这些都是假的，透过什么折射的原理投在我们视网膜上产生的假象。”
　　“这是平行的空间，可能这里还有很多人但是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这是因为维度不同而产生了时间差，也就是说，如果到时间我们出不去，这里将会作为质子分解，成为时间轴链上的一部分。”
　　“真的假的？”尹伯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一个空间说分解就分解了？那以你话说我把这些东西全破坏了就出去，过段时间那个真实的空间也会这样，那还不乱套了。”
　　“理论上是这样。”方舟面无表情道：“一般来说，这用于军事演习，是要经过人类政府层层审批才有可能通过的。这种技术产不算成熟，桥架时间短，还会受到空间波动的影响，所以若是安全时间内出不去，那么为了保护现实空间的稳定，便会自动分解。”
　　“那你怎么建立的？”尹伯一脸怒意，“虽然可能不被那些天使们杀死，但是躲在这里面也有时间限制，搞不好出不去了一样是死啊。”
　　“我说过，法术需要信仰作为支撑。天使们远离故土漂泊的日子太久，迷茫无助和恐惧已让使用法术的力量减弱，直至丧失。所以现在我们也不得不依靠高科技来和这个星球上的智慧生物们对抗，亚瑟一心研究要征服这里的生物武器，而我，就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转化成功的试验品。我所掌握的力量强大到我自己都无从得知，甚至没有办法掌握。”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很快就到了大殿。尹伯一边惊讶一边去推那巍峨耸立的殿门，然而那不知何种材质的大门纹丝未动。方舟却只用一只手便轻易将大门推开，尹伯不得不感叹：“难怪亚瑟不肯放过你了。”
　　方舟闻言，神色猛然黯淡。
　　这大殿已不知达到了多少米的高度，抬头极目望去才隐约看得到一星点的金色亮点，想来，那便应该是塔尖了。
　　大殿两侧是轴対称展开的，天窗里射下一块一块方形的光，将暗夜和光明严格划分出两种格格不入的世界来。方舟走在前面，尹伯紧随其后。他忽然结巴道：“喂，喂，你有没有事啊？”
　　方舟低头看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滴落的银色液体，他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这里本该是出口，但是我太累了，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开启。”
　　尹伯闻言脸色大变。
　　方舟看着他，一丝一毫的神情也不放过。慢慢道：“你怕死吗？你活着为了什么，是什么让你这么坚持活下去？”
　　“没有目标就不该活下去吗？”尹伯撇嘴，“哪怕我对这个世界再失望，活着总是好的。”
　　“每天无所事事的活着，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而存在也可以？”
　　“我……”尹伯垂了垂睫毛，声音极轻极轻，好似自己也不确定，又好似在说服自己相信。他说：“我只是还没找到为之献出生命的梦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