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进化交响曲》乔己

1、第一章

　　-01- 梦里梦见醒不来的梦
　　一段漆黑的小路蜿蜒着不知通向何处，滴答滴答的水声在耳边无休止尽地回响着。尹伯拖着一条不知怎么受伤的腿朝前跑，路途漫长，他只觉得心慌。
　　跑着跑着，不知哪里生出一根滕蔓勾住他的脚，顺着小腿往上攀爬，很快缠住他的腰，胸口，窒息感霎时铺天盖地涌来。他回过头，看到银色的金属液体慢慢从地上从一滩液态状站立起来，变成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他的手臂变成一个紧紧将尹伯箍住的银色滕蔓。
　　就在尹伯惊恐过度的时候，身后传来激烈的枪声。一道劲风几乎是擦着尹伯的脸颊扫过去直直打中对面金属色怪物的心口，他朝后退了一步，缠绕的滕蔓也紧随其后缩回去化成一滩液体。
　　尹伯跌倒在地，赶忙手脚并用朝外爬。
　　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照射下来，到处是白晃晃一片，尹伯用手挡住脸，身体做出本能的危险预警反应，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步一步，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开来，显得这个不知名的地方格外空旷。低沉的男声慢慢开口，“你也知道，如果达不成协议，就必须全盘灭绝一个不留。”
　　“绝对不可能让你渗入我们人类的议会。”机械的电子声也没能掩盖住话筒后面说话人的愤怒和玉石俱焚的决心。
　　男人打了个响指，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让‘蔷薇的血色婚礼’拉开帷幕吧，我爱的世人们。”
　　话音刚落，天地间霎时漆黑不见五指。眼睛失去功能，耳朵便格外敏锐。密密麻麻的扑哧声仿佛远在天际，又好似下一秒会淹没一切。与之同时发出的机械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咚咚咚，漫天漫地已无法估算出究竟是多少人才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尹伯格外着急，脊背上隐隐渗出一层薄汗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该往哪里逃生？谁来救救他，告诉他？
　　将将是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有什么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去，速度太快以至于带起的风几乎要将他的头割断。他心里一凉，忙伸手摸了摸头顶，原本鼓起的头发此刻成了板寸，恐惧顺着血液流进四肢百骸。
　　待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后，尹伯隐约看清了这里的模样。他正站在一个中央广场里，面积太大，极目去望也看不到正对面的尽头处。天空是一片混沌的铅墨色，到处飞着速度极快的东西。尹伯不敢细看，踌躇一阵，只得硬着头皮原路返回。
　　好在那个液态的金属还静静躺在地上，尹伯忍不住过去细细研究。从外观看起来就好像只是一层薄薄的液态银，既没有机械核心部件，也没有噼里啪啦作响的电路，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可以忘了自己的梦想，你还记得吗？”
　　明明是清越的少年的声音，却隐隐含着太多的无奈和沉重。
　　尹伯不由四下张望，最后视线落在了面前那滩液体上。明明是漆黑的小路，没有任何光源，它却可以自己反射出微弱的银色光亮来。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水滴声，一张脸孔从银色中慢慢得凸显出来，若是细细去辨认，隐约可见一个少年人凌冽的脸部轮廓。
　　薄薄的唇瓣微微张合，“尹伯……救救我。”
　　“啊！”尹伯本能向后退开数步，转身就跑。然而脚下还没多走一步，正对着广场的出口处立着一个身形瘦长的男人，背光，看不清模样。但是声音却是尹伯至死不能忘记的，“怎么你竟没有死。”
　　正是方才说着我爱的世人们的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高贵。
　　尹伯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你是谁，笔直的一根羽毛朝着他射来。然而身后的那滩银色忽然伸出手来推了他一把，那羽毛没能刺中眉心，却刺中了他的左眼。
　　耳旁甚至能听到硬物刺进眼球时因摩擦阻碍而发出的闷响声，哧，一蓬血在空中弥散开来。
　　“为什么……”尹伯猛地捂住眼，身子一歪从沙发上掉下来。
　　近夏的傍晚微风习习，吹在脸上舒适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来。橘色柔软的夕阳光线将窗外巴掌大的梧桐叶轮廓完整得投射在木地板上，尹伯盯着影子看了一会儿，抹掉额头上的汗，喃喃自语原来是梦啊。说着放下书伸个懒腰，仍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眼。确定完好无损后重重舒口气，准备出门吃晚饭。
　　惯常用的黑色钱夹被随手丢在沙发上，此时离得有些远，尹伯摸摸裤兜里还有些零钱，干脆就懒得去拿，转身出去了。
　　大街上人群三三两两走在一处，放学的孩子们在下个路口等着红绿灯，书包上挂着叮叮当当的挂件和不时发出的嬉笑声。尹伯将手抄在裤兜里，看着导盲犬一脸严肃地引着主人走在盲人道上，忽然就微微笑起来。
　　生活平静祥和，美好的让人使不上力气去做其他。
　　转角的路边有个细面摊，是尹伯顶喜欢的口味。加上两大勺干辣椒面儿和黑胡椒粉，一大碗下肚全身都发汗躁动，似是隐隐积蓄了什么力量在体内可供挥霍，这让他有安全感。
　　他照例坐在惯常坐的位置上，和熟悉的老板娘喊道：“三婶，来碗面。”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应付道：“加什么汤打底？”
　　“老样子就行。”
　　女人似是为难，顿了顿试探道：“鸡汤的顶好，试试这个？”
　　尹伯这才将视线从外面拉回来，笑道：“三婶，我一贯是清汤的。今天生意这样好啊，都忙忘了。”
　　“对，对。”女人连忙点头，转身吩咐伙计，“7号桌清汤打底细面一份。”
　　几分钟后，尹伯看着碗里飘着的青葱和香菜直皱眉，他在这里连续一年多从来没吃过这些有气味的佐料，老板娘不是不知。
　　用筷子搅了搅，又拌上两大勺的干辣椒面儿，还觉得不是惯常的味道。正踌躇之际，一个提着皮箱的少年走进来了，站在门口张望一下，被伙计引到他这里拼桌。两人对望一下，男生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倒是不叫人讨厌的长相和气质。
　　趁着等面的功夫，男生从皮箱里拿出一叠牌，笑道：“来，抽一张看看隐藏的秘密。”
　　尹伯皱眉。
　　架不住男生那带着几分诱惑神秘的笑意，尹伯正好也不想再吃面，于是随便抽了一张放在桌子上。
　　是一张黑色战车。男生啧啧两下，喃喃道：“牌面上两匹马行动不一，战车代表犹豫不决。正位暗示克服阻碍与行动力，逆位象征失败与执迷不悟。”
　　尹伯懒得理会，随口道：“那我这是正位，还是逆位？”
　　男生忽然凝眸定定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带着探究和迷茫，“你想要正，还是逆？独自一人的正，还是有人陪的逆？”
　　尹伯被他魔怔一般的表情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瞥眼却看到牌面上的黑色战车变成了命运之轮，他惊得一把抓起那张牌，却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红桃K。
　　店里依旧人满为患，吃好的客人一边往外挤一边嚷着让让，让让，结账喽。尹伯顺着人流被挤出店外，不知何时，夕阳已然沉没，天地间只剩下几展路灯，世界忽然变得清冷。
　　尹伯觉得头又开始痛了，像电流阵阵刺激过神经一般，疼得直咬牙。他转身往回走，家里还有几片止痛药可是放哪儿了呢？
　　大约过了两个街口后，尹伯不由得愣住了。这条路笔直朝前不出500米，就是尹伯所租住的公寓楼。可是如今，薄雾隐隐中，原本是公寓楼的地方空荡荡一片！
　　他不可置信得揉揉眼，天仁街，翡翠路，旁边是市三中，没错没错啊，还有这些梧桐树，楼下卖剪纸的民族小店，蹲在门口吃饭的大爷和他最讨厌的小酒吧喧哗的音乐声。这一切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可是，他住的公寓楼呢？楼哪儿去了？
　　他揉揉眼，觉得眼睛也开始痛起来。他拦住迎面而过的行人，焦急道：“请问，森绿公寓怎么不见了？”
　　“什么？”行人一脸狐疑，“你问的是哪个区的公寓？”
　　“就是这里，这里的森绿啊。32层，常常二次供水不足的森绿啊！”
　　行人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迅速走开。尹伯蹲在街头，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这是场阴谋，就像电影里随处可见的情节一样，为了掩盖某种不为人知的天大秘密而毁掉了这栋楼，又采取了什么手段使大家的记忆都被清洗了。
　　可是这样想着又觉得很可笑，哪个国家能有这样的本事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内能够悄无声息夷平一栋楼，又是什么样的高科技能够清洗人类的记忆，还是这么多人的记忆！
　　可是尹伯又不能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错，他被烦得恨不能揪光自己的头发。
　　街边蹲着吃饭的大爷忽然开口：“还不回家啊？”
　　尹伯忙抬起头，“张大爷，你认识我？”
　　“废话。”老头瞪眼，“我老是老了，可是没痴呆。你天天在这晃悠，我怎么不认识的。”
　　“那森绿公寓呢？”
　　“什么公寓？”
　　“我住在哪儿？”尹伯几乎要疯了。
　　“那我哪儿知道啊。“老头端着碗吧唧嘴，“你不是在这附近上学的吗？”
　　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儿，也许是不是要去公安局报案？
　　黑色的天幕和白色的路灯相互辉映，小飞虫自取灭亡朝着亮的地方奋不顾身扑去，灯罩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它们死去的尸体。忽然远处打了个闪电，几秒后雷声隆隆。这雨说下就下，淋尹伯个措手不及。
　　不大会儿这雨就在地面汇成了一条小小河，足以见得其雨势和城市交通排水设施的不到位之处。他蹲着正发呆，忽然看到水面上远远飘来一张牌，牌面上是行动不一的两匹马。
　　尹伯猛打了一个激灵。
　　面摊上见到的男生不知何时坐在站牌的候车椅上，和他并排坐着，中间明明只隔着几米的距离，却好似隔着几个世纪那样遥不可及。
　　尹伯忽然就平静了，蹲在台阶上将牌捡起来，笑了笑。“都市的奇幻之夜。”
　　“你以为这是个梦？”
　　“不然呢？”尹伯抬眼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漫不经心道。
　　“这是个巨大的魔法构建的。”男生忽然站起来，年轻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可尹伯却觉得这个男孩子的心严肃冷酷。
　　他起身走向尹伯拉住他的手走出站台，几乎是脚尖才着地，瓢泼的大雨变成了苍茫的雪在周身飞舞，到处都是结了尺把长冰凌的雪松。一条羊肠小路蜿蜒着通往雾气遮天的森林深处。男生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边走边说道：“从前，有个小王子在人迹罕至的霍尔森林降生，然而奇怪的是，他的家族都长有三只眼睛，而他，却只有一对。于是怪异的他便被国王随手丢弃了。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国王去世大臣执政，王子的哥哥战败远走。”说着说着，脚下的路变成了青石板和高大的拱门，中古世纪的贵族们带着羽毛帽骑着马行走在大街上，远处的广场上围了很多人，白色的手套静静躺在地上。
　　男孩拉着他一路向前不肯停顿看一看沿途的风景，嘴里依旧在说着故事，“就像所有故事里必须发生的情节一样，小王子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并且和自己的亲哥哥来到同一个地方，爱上同一个姑娘。”
　　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变成了城堡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四米高的椭圆镜子环伺，正中间的王座椅背高耸，金边镶嵌的相框内红色宝石和天鹅绒的蓝色长裙相互辉映。两人依旧慢慢朝前走，穿过镜子，王座和墙壁，后面赫然是一片青山绿水小舟泛泛。“哥哥放弃了重回国度抢回王位的念头，决定留下来和这位公主共同生活。而强悍英勇的公主却选择了弟弟并育有一子，哥哥约小王子决斗。”
　　周围发出隆隆的声音，青山绿水渐渐被突起的沙尘掩盖，熊熊的火焰在天边燃烧，放眼四望到处是漫漫黄沙和横亘在地上的石门、寺庙。天边渐渐有黑色的影子在逼近，一条身形巨大的恶龙很快出现在视界中。尹伯惊得合不拢嘴，下意识闭上眼迎接这必死的致命一击。
　　然而男生仍旧在说着：“决斗的事情被公主知道了，公主迷倒了小王子独自驾着黑龙去赴约，最后将哥哥杀死在荒漠中，带着他的第三只眼睛回到城堡。小王子见到后悲不欲生，背起哥哥的剑，返回那个遥远的战乱的过度，要完成他未完的心愿。”
　　故事说完景象又回到了那个下着雨的站台，只是周围没有高楼，马路和疾驰的汽车。到处黑漆漆一片和布满十字架的孤坟，世界寂静无声。
　　尹伯心有余悸，坐下来好半天才开口道：“我是那个故事里小王子的儿子吗？”
　　男生一直紧绷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嘲讽的笑意，尹伯知趣地闭上嘴，讪笑两声，“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小王子成功收复了国土，将公主接过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大臣知道了另一个国度的存在，前来扩张。”
　　“啊。”尹伯啧啧两声，“现在流行童话故事黑暗化吗？”
　　“你觉得这是故事？”男生定定看着他，“你还以为这是梦？”
　　“这是28世纪，是讲科学的。”尹伯打了个哈欠。
　　“28世纪，28世纪。”男生重复了两遍，笑道：“你确定这是28世纪？那好，我就在28世纪等你。你说这是梦，那便是梦，早早醒来吧尹伯，我是方舟。”
　　“方……”尹伯唇瓣轻合，猛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夕阳照到脚边，巴掌大的梧桐叶子阴影随风晃动。他长长舒了口气，轻声道：“这个梦可真长啊。”不觉有些饿，起身去厨房弄点吃的。
　　经过阳台的时候赫然看到一张红桃K被夹子夹在衣架上轻轻晃动，尹伯瞳孔微缩，揉揉眼，左眼忽然不可遏制得疼起来，勉强眯缝着再看，牌面赫然显现的是黑色战车。
　　尹伯疯了一般去翻日历，可是，这哪里是28世纪，鲜红的2040四个字让他头脑轰地一声。这是什么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