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小家伙们(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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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又弥在给我讲数学题。”
“那，没事，既然杨卓在等你，明天我们继续。”王又弥这话是看着杨卓说的。
“那，我先走了啊。”姜理默默把书本装进书包，王又弥起身让姜理出去。
“谢谢你。”姜理转过身来说。
“回家注意安全。”姜理不知道王又弥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站着，和他刚刚讲题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姜理竟有些害怕了。
姜理点点头，跟着杨卓走了。
“为什么让他给你讲题。”
“他自己说的，我不好意思拒绝。”姜理骑着车稍微慢了两步，正好躲过杨卓的眼神。
“你躲什么，我就在你隔壁班，怎么不找我？”
“我也没找王又弥啊...”
“算了，我去和他说。以后你不会的来问我。”
“不用不用，我问陈志！”
两个都招惹不起，姜理连忙拒绝。
“这不拒绝的很顺溜嘛。”杨卓冷冷的看了一眼姜理。
说也奇怪，打那以后，王又弥再也不来给姜理讲课了，但是偶尔会通过蔚蔚，给姜理一些整理好的经典题型，让她做好给蔚蔚，隔天就会有王又弥的批注。
“啊～别人传小纸条都是一个班，你们俩传得跨两层楼。所以，你和我表哥说啥了，他怎么不来了。”
“哎，说来话长。”姜理万万不敢把杨卓说出来，就让这事这么过了吧。
转眼到了四月。一天课间，姜理和蔚蔚正在座位上偷偷吃葡萄，杨卓直接来教室，敲了敲姜理的桌子，全班同学再次对姜理行了注目礼，姜理吓的手上刚剥完皮的葡萄都掉了。
“咋的啦？”姜理问他。
“下午自己回去，我有点事，请假了。”
“噢，好。”
“你要乖一点。”杨卓破天荒的揉了揉姜理的头发，姜理红着脸看着杨卓出了教室，而此时，班上也爆发出了迟来的起哄声。
“还专门跑班上来告诉你自己回家，姜姜，你的好朋友很贴心嘛。”
“姜姜欸，什么情况！”蔚蔚从震惊到反应过来就比姜理还激动。她看着已经趴在桌上的姜理，忍不住问。
“我也不知道啊，他请假就请假，一个人先走就走了，好好说嘛，后面加一句算什么东西啊。”
姜理觉得趴在手肘里透不过气来，只觉得心里的血全部涌到脸上，但是她不敢抬起头来，她知道有人在看她，而她，不知道她不敢面对的，是旁人还是自己。
下午放学，姜理接受到了很多同学似笑非笑的眼神，有人干脆说：“姜姜啊，今天一个人回去，要乖一点哦。”
那是第一次姜姜觉得青春期的男孩子是邪恶的动物。他们的揶揄也许只是逗趣，但是对女生来说，是不怀好意的。
姜理迅速收拾好东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只不过，姜理没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杨卓都没来上课，自然，那一个星期都是她一个人上学放学，班上的同学不再谈论起来，他们的关注点已经转移到了两个月以后的中考上。
姜理想过要给杨卓打电话，但是她实在找不到借口。另一方面，她觉得杨卓失信了，说好只是一天下午自己回去的，但是他已经消失一个星期了。
姜理偷偷去问过杨卓的同桌，“杨卓家里好像出事了，本来只请了一天假，结果后来又多请了十天。”
原来是家里出事，姜理一瞬间原谅了杨卓的离开，但是她也在担心，他发生了什么事。晚上回家，姜理妈妈对姜理说：“我今天碰见杨卓妈妈了。”
“嗯？”姜理立马抬起头来。
“听说杨卓的奶奶突然去世了，所以这么长时间才没去上课。”
“如果再见他，尽量不要和他提奶奶的事。”
“妈妈，我想去看看他。”姜理说。
“你不怕吗？”姜理妈妈问。
“我也不知道。”姜理如实说。
“杨卓的妈妈在家收拾换洗衣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嗯”姜理快速吃完碗里的饭，就和妈妈去了杨卓的家，杨卓妈妈见到姜理时，有些意外，但很快整理好情绪，笑着迎她们进门。
“正在收拾东西，有些乱。”
姜理看了看，其实一点都不乱，整个房子干净，整洁，甚至显得有些冷清的整洁。
“我不常在家住，杨卓现在也搬去和爷爷奶奶住了，所以，这事对他打击很大，请假那天以为只是感冒，但是后来，老人家走得太突然了。”杨卓妈妈手中的一件衣服折好又摊开，来来回回很多次，姜理看着杨卓妈妈的下巴在抖动，她知道，那是她在抑制哭泣。
“我帮你。”姜理妈妈坐下帮她把衣服装进行李箱。
“谢谢。”杨卓妈妈感激的点点头。
“我真不是一个好妈妈。杨卓已经好些天都不和我说话了。”终于，杨卓妈妈开始捂住脸哭起来，她整个人因为抽泣而抖动，手臂上的黑袖套在柔和的灯光中有些发灰。
“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看。”等杨卓妈妈从呜咽中平复过来，姜理妈妈拍了拍她的背，拉她起身。
“我们走走吧。”杨卓妈妈提议，其实她是希望给杨卓妈妈一点喘气的时间。
姜理跟在两人后面，三人都没有说话，姜理看着杨卓妈妈的背影，很担心一不小心，那个身体就会因为悲伤哭泣起来，但是她不知道，杨卓妈妈的悲伤到底是来源于一个人生命的消失，还是自己儿子的冷漠。她无法比较，这个时刻，哪个比较重要，
几个人走了很长一截路，杨卓妈妈才意识到：“对不起，刚刚忘了和你们说，杨卓奶奶家住在城北，和我们小区的方向正好相反。”
姜理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她这才意识到，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杨卓每天都得早起一个小时，跨越半个县城，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姜理鼻子一酸，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姜理妈妈吓一跳。
姜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摇摇头，她只能哭，她把这场哭当作是过去一个星期埋怨杨卓失信的惩罚。但是惩罚不该是悲伤的，而是痛苦的，她只有因愧疚而产生的悲伤。
“我只是突然有些难过。”姜理抑制住抽泣，抹掉眼泪，说。
“也是，估计是想到杨卓也很难过吧，孩子的情绪总是很容易传染的。”姜理妈妈理解的说。
但是姜理知道，他们悲伤的点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姜理第一次接触到死亡，对她来说，死亡是不可抗，是自然，是无可奈何。她无数次想过身边有人去世，自己要怎么面对。当她看着杨卓顶着一头乱发，跪坐在奶奶的遗体旁时，姜理不觉害怕，她只为杨卓心痛。
姜理的妈妈去握杨卓爸爸的手：“请节哀。” 杨卓爸爸哑着声音说谢谢，请姜理妈妈坐一旁休息，姜理妈妈拒绝了，拉过姜理按礼节拿了纸钱跪在遗体前烧掉，跪拜。杨卓爸爸拍了拍姜理的头，说了句：“好孩子，谢谢你。” 姜理笑着摇了摇头。
杨卓不知道姜理来了，直到姜理跪在他的旁边。杨卓看着他，一开始是惊讶，然后又归于麻木。
姜理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所以她只能陪他跪着，偶尔偷瞄杨卓的表情，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姜理想。
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姜理自己也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姜理妈妈来喊她：“姜姜，我们该回家了。” 杨卓这时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姜理不忍，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学着他的样子说：“你要乖一点，好好的。”
几天以后，姜理照例下楼，今天不一样，杨卓在楼下等她。
“诶？诶。你怎么来了？”
“杨卓，你怎么来了？”姜理看着头发还未干透的杨卓，有些吃惊。
“废话。”杨卓把自行车掉了个头，侧过头看她。姜理赶紧赶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姜理不敢问他，你是不是好过一些了。
走到杨卓教室门口的时候，姜理叫住杨卓：“下午，咱还一起回家吗？”
但是姜理说了就觉得自己不诚实，她明明知道杨卓每天要绕半个城来等她，但是她还是当不知道，也许杨卓也明白，但是他也没有说。两个人默契的各自回了教室。
“明天进行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同学们务必引起重视。考试结束后，就把想要填的高中志愿书交上来。老师会根据这次的模拟成绩给一些建议。好了，把前两天的试卷拿出来，还有最后两个大题，我讲一下。”陈志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最后一排睡觉的同学旁边：“希望有些同学拿到自己的中考成绩后，也能睡的这么踏实。”
不知道是不是中考临近了。除了同学以外，老师也压力过大，姜理和蔚蔚觉得陈志和两年前的他不一样了，他好像不那么幽默有趣了，但凡有机会，他会逮着不认真的同学说教，遇到吊儿郎当的，会红着脸骂。有一回姜理去办公室找陈志，正好看见他当着一位同学的面，把一个同学画的漫画给撕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泠不清主次？你画这玩意儿能养活自己？再说了，你要学人家走艺术生，你这高中都没上，还想学艺术？还以为自己几岁呢，真不搞不清现在的孩子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被骂的是杨卓班上的一个女生，姜理看着那个女生，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裤子，低着头，不让自己掉眼泪。姜理希望那个女孩子挺住，她想，也许有的梦想如果就那么伴随眼泪蒸发掉，太可惜了。
姜理默默退出办公室，她突然觉得，她不需要问陈志什么事了。
下午放学，杨卓靠在姜理教室的后门，今天姜理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她好像很久没剪头发了，这都快到腰了。杨卓看着姜理和蔚蔚坐在位置上说着什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杨卓也忍不住笑起来，好像他正和她们一起说笑。蔚蔚先转过头看到杨卓，杨卓收起笑容，点了点头。他看见王蔚于和姜理说了什么，姜理转过头来，朝着杨卓笑了。杨卓只觉心里抖了一下。
“马上来，等我一下。”姜理挠了挠蔚蔚的痒痒，和她说了再见。就朝着杨卓走过去了。
“明天要考试了。”姜理找话说着。
“这段时间不是经常考试吗。”杨卓说。
“你都没在，都没..”姜理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恼怒，太不会说话了，这些又触到杨卓的伤心事了。姜理在心里骂自己。
“姜姜，没关系的。”杨卓看了看满脸自责的姜理，温柔的说。
这么温柔的嘛，姜理更难过了。
“对不起。”姜理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姜姜，我们去河边说说话吧。”
“噢，行。”姜理赶紧答应。
两个人本来快要到家的时候掉头去了河边。
“姜姜，谢谢你，那天来。”
“没关系，应该的。”
“我爸是大学教授，天天搞研究，我一年都见不了他几回，我妈在银行上班，整日和钱打交道。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自然不知道怎么和孩子相处。你还记得，有一回阿姨请我去你家吃饭？”
嗯。姜理点点头。
“那时候我说妈妈生日没空，其实我只是害怕接触到你们家那么温馨的环境。对于美好的东西，我都比较害怕，不敢拥有，也不敢尝试。”
“我可以算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我奶奶在几年前就听不到声音了，差不多一年前也不能说话了，我特别恨我爸妈，他们赚那么多钱，怎么就不能早点带奶奶去看病呢。因为奶奶不能说话，爷爷除了每天出门买菜，也找不着人说话，每次我回家，哪怕爷爷专门放着电视，我还是觉得家里都静悄悄的，其实我挺喜欢安静的，但是就觉得，家里不应该这样。那天下午，我接到爷爷电话的时候，我以为奶奶只是感冒，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到了凌晨，医生就说奶奶走了。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我多希望，奶奶只是如她曾说的那样，她讨厌医院，生病了，回家吃药，休息就好了。我那时候只想回家，看奶奶是不是躺在床上睡着了。但是她确确实实的躺在那块白布下了。那天，我靠着那块铁床坐了一宿。那天起，我爷爷也彻底不说话了。”
杨卓低下头，双手使劲搓了搓眼，姜理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掉眼泪。
“我不能哭，我奶奶打小就说，她孙子顶有出息，出再大的事也能扛的住，掉血也不掉眼泪，我以前都没让她失望，现在也不可以。你说，我是不是特不孝，我也觉得，但是我就难受，哭不出来，我太难受了。”
姜理看着杨卓，她觉得她平日的伶牙俐齿全都排不上用场，她学了那么多成语，背了那么多散文，她找不到一个词来安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她只能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拍他的背，她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大概是没用的。人彻底失去一个人的时候，是无法安慰的。那时候的姜理还不知道彻底失去是什么概念。她和杨卓一起难受着，那天的黄昏来得很迟，姜理和杨卓一直等到太阳落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小家伙们(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