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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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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城市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在默默无闻地工作。陈无衣带着人,往着城市中的小街小巷里钻去。
路的两边由昏暗变得光亮,越往深处,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就越多,照得人眼花缭乱,从小巷两侧的店铺飘出风格不同的音乐,像是深夜里的一片异世界。
姬宵行掩了掩被音乐震得发疼的耳朵,紧跟在陈无衣的身后。小巷不宽,两侧的店铺门口站了不少聊天的人,有的则是拿着酒瓶蹲在巷边饮酒,有的店铺则直接把餐桌都摆在了半个巷子里。
姬宵行抓住面前的人的手臂:“你要去哪?”
在光怪陆离的小巷里,陈无衣的表情有些兴奋:“别急,在里面呢,第一次来还是去静一些的比较好。”说完,他反手扯着姬宵行的衣服,大步地往深巷走去。
约摸走了五分钟,陈无衣把人领进了一家酒吧,酒吧内灯光昏暗,音响里播着若有若无的音乐,顾客都坐在卡座里,小声地谈天说地。
陈无衣让姬宵行在一个卡座坐下:“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打声招呼。”
过了一会儿,陈无衣回来了,带着两个托着满满的托盘的服务生,看着姬宵行在卡座里正襟危坐,不由得好笑:“宵行兄,不用这么严肃,这种地方就是让人好好放松的,你……对了,你就把这里当成喝酒的小酒家就好了。”
服务生把酒和小吃放了满满的一桌,陈无衣一屁股坐下,招呼起姬宵行来:“来,”他高兴地看着身边的人,“你很久没喝过酒了吧?来,尝尝现代阳间的酒,还有这个是小吃,来尝尝,很香的。”
陈无衣抓了把薯条塞进嘴里,一脸幸福。
姬宵行看着满桌的酒杯,一时有点难以下手,只好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杯子。
“怎样?好喝不?还不错吧?”陈无衣期待地问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睛却闪着兴奋的光芒。
“有点甜。”姬宵行回答。
“你喜欢吗?这个叫鸡尾酒,里面有酒和果汁、汽水,果香挺香的,我第一次喝就觉得很好喝。还有这个,”陈无衣把香脆的洋葱圈塞到对方的嘴边,“这个叫洋葱圈,很好吃的。”
姬宵行盯着递到自己嘴边的东西,最后还是还是咬了下去。
“怎样?”
“……”他看着陈无衣不在意地舔了舔手指,“很香。”
“再试试这个……”
姬宵行在陈无衣莫名热情高涨的期待中把桌上所有的酒都尝了一遍,并被迫每尝一样就做出一个评论。
“你觉得现在阳间的酒怎样?跟以前喝的比起来怎样?这里这么多,你喜欢哪个口味的?”此时的陈无衣正啃着一只炸鸡腿。
“这个。”姬宵行选择了一开始尝试的那杯,紫色的液体在杯中正发散着香气。
“嗯?让我尝尝?”陈无衣往姬宵行的方向靠了靠拿过对方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嗯,葡萄味,”他咂了咂嘴,“有点甜,不过我喜欢酸一点的。”
陈无衣把桌上刚刚被姬宵行尝过的全部鸡尾酒又尝了一遍,最后选了一杯放在面前才算结束了折腾。
看着对方终于消停下来,姬宵行终于开了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陈无衣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不露声色地把酒杯里的液体一喝而尽。
“不急,都当了几百上千年的阎王了,还等不了那么几年?这么多事情随便交代几句就能结束?”陈无衣玩弄着手中的酒杯,“逼我上任还不能给我放个长假?我这下任阎王也当得太惨了吧?”
“冉之兄已经跟老一辈的鬼差们商量好了,准备得差不多,只要……”
“你是当我不在地府消息就断了?”陈无衣呵呵一哂,“我都听着呢。最近地府派人联系妖族处理以前扔在我们那里的几只凶兽,吃闭门羹了?”
姬宵行一怔,骤然无言。
陈无衣的消息没错,好几百年前,阳间有凶兽祸害百姓,死伤无数,阳间没有天师能把它驯服,妖界也坐视不管,最后因为造成太多死人还是让地府出手了。于是几只凶兽就被关在地府几百年,不知贵人事多的崔冉之是怎样从脑袋哪个角落又把这事情挖出来的,又听闻不久前妖界大整,女蜗族突然开始出面整理妖族之事,于是,崔冉之把心思在心里一转,就打算趁机拜访一下女蜗族。
阎王高高兴兴地挑好礼物,命使者到时候要注意礼貌,要尽量传递出他们地府希望友好交往的信息。但地府的使者都吃了瘪,几番派人都见不到女蜗一族的族人,最近硬是把至少在地府被称为文官二把手的陆判官派去,姑且得到“最近族內繁事杂多,招待不周,请地府使者见谅”的回话。
姬宵行此番来到阳间,一来是想查查如今妖族的状况,二来是找陈无衣。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来阳间没多久,就收到了陈无衣的传讯符。陈无衣这个符其实是没有什么特定的传讯对象的,只要是附近的阴差都会收到的他的传信,但接收的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是谁。怎么说陈无衣都是地府的一把手文官,气息自然带着一股威压,在一般鬼差眼中,这符上的气息就像在说“你们附近的死鬼,有空的快点滚过来,敢偷懒有的你们好看!”但姬宵行与陈无衣共事这么多年,一早就对他的气息熟悉无比,抢先截断传讯符对其他阴差的传输,自己抢着向发符者赶去。
这就是为何当初陈无衣发出传讯符而没有鬼差答应。
当然,现在人已经找到了,就差妖族的事了,不过这二事孰轻孰重,就看姬宵行定夺了。
姬宵行说:“妖族的事,你怎么看?”
陈无衣两根略带骨感的手指夹起另一只高脚酒杯,仰头把酒倒入口中,让舌上的味蕾浸满酒精,喉结吞动,然后咂咂嘴。修道后这种程度的酒精不会让他醉,却给他带来无比怀念的感觉——作为人的感觉。
“妖族。”他摇了摇头,“地府想跟妖族示好,想法不错,却找错了入口。”
“入口?”姬宵行皱眉。
陈无衣放下酒杯,手中手指一捻,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白折扇带着干脆利落的声音打开,习惯性地被扇了扇。
这是陈无衣的习惯,生前陈无衣公子一身白衣飘飘,玉树临风,白扇随手佩剑随身,无论是舞扇还是舞剑,都让无数贵家小姐春心荡漾。
死后,他这宝贝折扇也从不离身。
姬宵行被折扇吸引了目光,紧紧盯着。
陈无衣正想说下去,却发现姬宵行眼神灼灼,不由得有些不自在,收起扇子,敲了敲桌:“盯着我的法器干嘛?”
“你……你的法器,有损?”姬宵行皱着眉,伸手抓住陈无衣的手腕,另一手拿起他的折扇。
“喂!姬宵行!”陈无衣一愣,伸手就要抢来。
姬宵行不为所动,刷的一声打开折扇,只见一片扇叶上出现了一丝的裂痕,目光触及,折扇就被抽走了。
“我跟你说,”陈无衣气呼呼地把扇子抢过来,宝贝地摸了摸扇身,紧紧握住,不住地敲打桌面:“姬宵行,我跟你关系好不就代表你能随便摸我的法器!别人的法器是能随便摸的吗!”
“怎么弄的?”姬宵行沉声问道。
“怎么弄的……这可是法器!”陈无衣瞪了他一眼,“要用的东西当然就会有损伤!”
姬宵行知道对方生气了,并没有再问,但眉头依旧锁得紧紧的,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出手便向对方腹中探去。
陈无衣惊觉,拨开对方的手,不悦地站起身来,随即扔下几张钱币,便是转身离开。
“无衣!”姬宵行追上去。
出了酒吧,街上的情况似乎比他们来时更加热闹,两旁站了不少聊天的人,各个都脸红耳赤,有的人兴奋地大声嚷嚷着,一些则一旁附和,还有的小情侣在店门口上演着激情接吻,起哄声一浪接一浪。
陈无衣目不斜视,大步流星从原来的路走出去,身后的姬宵行想开口,却碍于周围吵闹的状况。
走出酒吧小巷,陈无衣仍无跟姬宵行说话的意思,姬宵行快走几步挡住他的去路。
“你的噬魂毒是不是又发作了?”姬宵行急急地问。
陈无衣瞥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陈无衣生前风流倜傥,死后更是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如今看起来,他像是生气了。姬宵行摸不定他突然升起的怒气,但明白应该先道歉:“刚刚是我不对,你莫要生气。”
陈无衣看着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
姬宵行拿他法器的事,他不是真的生气,他气的是对方对他的过分关心,简直就是操碎心的老母亲,特别是对他身上无法根治的噬魂毒,能让平时不爱说话的姬宵行从早念叨到晚。
陈无衣生前中了噬魂毒,饱受折磨,连死的时候也神智不清,混混沌沌,待他神智清醒时,看到的第一个面孔便是姬大将军那副冷峻的脸。
天知道姬宵行刚见到他时又是怎么一副焦急的神情?
姬宵行按理说跟陈无衣是同一代人,但他英年早逝,战死沙场,便比陈无衣要早一步到了阴间。地府的老鬼差见他生前是个大将军,功夫又好,就把他留在地府当鬼差。怎么说,也是个新手,姬宵行一开始也只是按着每日领到的名单收魂而已,但刚好,看见陈无衣的名字落到自己的手上。
怀着点那么理不清剪不断的不明情感,姬宵行急急脚去找陈无衣,去到他死的地方时,心里惊得比当初知道被十万敌军围攻无人支援时还要惊慌失措。
在那小小的房间内,那具曾经意气风发的身体已经冰凉,虚弱的魂魄已经失去的神智,只剩一个微弱的光团在躯体边发出堪堪熄灭的光芒。
虽然姬宵行成为鬼差的时间不长,但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魂魄。一般说来,魂魄有损的,大多是因为先天魂魄有损,或是被妖魔鬼怪吸食过,看见陈无衣的魂魄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团,姬宵行觉得心里一阵抽痛。
姬宵行想都没想,把名单上的几十个名字抛之脑后,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团弱弱的魂魄,以自己的魂魄滋养,快马加鞭回到地府。
按地府的规矩,魂魄有损是要打报告的,但姬宵行心急没有打报告就找到了顶头上司——当时的阎王崔冉之。
经阎王爷下令一查,就发现陈无衣生前中了十分伤魂的邪术剧毒,作为主持公道的阎王大爷拍案起怒,要把施术者和相关的人的恶行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待他们阳寿已尽,到时必定严罚。
姬宵行那时其实并不在乎施术者何如,阎王一向公正廉明,对于裁判他很放心。他放心不下的是陈无衣身上的邪术和剧毒,邪术已解,唯独噬魂毒让整个阴间的大夫看过都只能直摇头。
大夫们说,此毒无解,因解毒的草药太罕见,不知要多少机缘和时间才能碰巧遇到。毒症只能减缓,这减缓毒症的药材要到阴间深处的凶恶之地才能采摘到。
阴间实际上分为三大部分:鬼市、地府和阴间野地。一般来说,滞留在阴间的鬼魂都是在鬼市生活的,绝无无事之徒敢跑到阴间野地去,无他,只因这阴间野地里都是从古至今就存在的阴间野兽,他们因阴气而生,无灵志可言,所以没有鬼魂愿意到深处再次体验一次死亡的滋味。
然而,姬宵行去了。
他深入阴间最险恶的腹地,采摘到了最珍贵的药草,猎杀了两只凶兽,带着一身血腥回到了众鬼眼中。
鬼曾经也是人,也爱听故事。一时间,阴间上下都在谈论姬宵行的英勇事迹,说他回来时多么的威风凛凛,煞气逼人;另一鬼点头,说是啊,听说这人生前是个将军,兵法了得,带着军队抵御外敌,多次立功,可惜最后被自己人算计,英年早逝;还有的说姬将军生前跟陈无衣乃至交好友,要不是战死沙场,一早就帮陈无衣报仇去了,但如今死后也为了挚友冒死采药,这份友谊可是感人至深……
从此,姬宵行这个名字就在阴间传开来。
然而,陈无衣只知道姬宵行为他斩杀凶兽,千里寻药,却不知对方见到他快魂飞魄散时的惊慌,不知滋养自己魂魄主要靠的是姬宵行日日夜夜守在他身旁,而不是靠鬼医开的所谓养魂药方和灵石。
陈无衣只知道这个生前只见过几次面的人是他的恩人,却不知道恩人心中藏着对他比友谊还要炽热和深刻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