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是谁的故人》墨扇白衣

8、第八章

　　山路崎岖，沈鸿越发步履维艰，然而她仿佛堵着一口气般，死活不肯放权筠下来，硬是背着他慢慢往前走，走累了就停下来略歇片刻，就这么慢吞吞地折腾了大半夜，也才刚走到半山腰。

　　就在沈鸿看不见的地方，权筠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衣襟。
　　那里藏着一把带鞘的匕首，正是之前沈鸿所说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来之前就带在身上的。诚然，它的作用并不是自保，按照他之前的打算，这把匕首本应该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刺入眼前这个女人的胸膛里，从而在措不及防之际夺走她所有的生机。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他的手在那里捂了良久，也没把刀子掏出来。
　　少年并没有狠毒到一定的程度——想杀一个人，纵然他之前有过千百般强烈的决心，想要替母皇，替大楚除掉这个远道而来的祸害。若说沈鸿赠予他的那件披风并不足以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那么沈鸿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他既然全都看在眼里，便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往心里去了。

　　权筠默然而踌躇地想:“……妖孽么？”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沈鸿的场景，九岁那年，温云峥率大军班师回朝，女皇领着满朝文武迎接，温云峥身着银甲，身后跟着千军万马，高高地凌驾在马背上，威风凛凛。温云峥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那上面放着一座被黑布牢牢遮住的铁笼，看体积似乎比普通的笼子稍微大了一些。
　　“这是献给陛下的贺礼。”

　　铁笼里所谓的“贺礼”俨然是一个女孩，她缩在角落，一双眼睛从胳膊里探出来，目光惊恐，然而那露出的半张脸却让雪光都失了颜色，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他抬头去看他的母皇，无意间就看见女人袖子里握紧的手，仿佛是激动到了极点却硬生生抑制住了，她的目光锁在笼子里那个女孩的身上，仿佛眼里只剩下那一个人，甚至把还跪在地上候命的将军都抛在了脑后，很长时间都没移开目光。
　　那个时候，包括温云峥在内，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个被当做战利品的质子有朝一日会变成蛊惑女皇的妖魔。

　　权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了。

　　女皇说要在不得已的时候把自己膝下唯一的皇子赐给沈鸿做夫君的事，沈鸿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个少年在她眼里与平常人并没有什么分别，此般待他只是出于人道主义，若真说有，那也只不过是女皇的儿子，沈鸿仿佛并没有多么痛恨女皇，自然也不会痛恨她的儿子。

　　只是……是真的并不痛恨，还是明明恨着却无可奈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沈鸿背着他直入皇宫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也亏得沈鸿，居然可以背着他走这么久的路。

　　沈鸿亲力亲为地将权筠送回了翠微宫，等回了阆苑，沈欢早已等在那里多时了，看见她顿时大喜:“主子，您可算是……”
　　没等她说完，沈鸿径直止住了她的话语，问道:“仇瑾他们呢？”

　　沈欢道:“原本是跟着的，可在半山腰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拦了下来，那伙人却说主子正在他们的地盘上，若是硬闯进去，主子必凶多吉少。仇瑾不敢轻举妄动，我怕主子回宫后找不到人，自己先回来了，她们还在山中等着。我这就传信让她们回来。”
　　沈鸿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过度用力的双臂根本使不上劲儿，连摆手都做不到了，四肢百骸无一不在叫嚣着疲累，头脑困倦，沐浴过后就拖着烂泥般无比沉重的身子，死鬼一样瘫在了床上。
　　沈鸿这一觉不知道睡了有多久，直到傍晚才浑浑噩噩地醒过来，沈欢不在，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个男人，坐在床沿看着沈鸿，似是在等她醒来。
　　沈鸿迷糊糊地睁开眼，男人伸手覆在她脸上，沈鸿见了他，撒娇似的在他掌心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便来了。”
　　男人一边说着，低头在沈鸿唇上亲了一口，反问她:“不想我么？”

　　沈鸿伸手抱住了他:“想，想极了。”
　　男人低低笑起来，沈鸿的双臂缠住他的腰，仰头亲上他。

　　而后的旖旎自不必说。

　　温存后不知过了多久，沈鸿起身穿衣，才刚系好腰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沈鸿惊了一下，转头去看，居然是今早才被她送回翠微宫的权筠。

　　沈鸿愣住了。
　　这小子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那天擅闯阆苑就算了，现下他居然擅闯了她的内室！

　　“原来在这里，”权筠说，“我正找你呢。”

　　沈鸿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权筠就已经很自觉地走了进来，就在这时，床上的男人悠悠转醒，问沈鸿:“是谁来了？”
　　沈鸿身子一僵，男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抬眼，刚好和权筠对上目光。

　　二人双双也僵住了。

　　权筠身在后宫，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母皇的侍君，名叫郦央。

　　他怎么会在阆苑？

　　屋子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权筠看看郦央，再看看沈鸿，顿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了。
　　今早才对沈鸿稍有改观的念头顿时消失了，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想:“果真是个祸水！”

　　权筠冷笑了一声，明知故问地说:“这位是谁？”
　　他倒要看看沈鸿怎么解释！

　　屋内陷入僵持，就在这时，沈鸿突然一个拧步，直接将权筠逼至墙角，冰冷的匕首顷刻出袖，毫不犹豫地横在两个人中间，沈鸿俊丽的双眼结满了冰霜，半垂的眼睛直视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小少年，丝毫没有心软的意味。
　　解释是没法解释了，如此一来，只能……

　　“我不妨有话直说，”沈鸿低声道，“如您所见，他是陛下的侍君，也是我的情夫，这是要杀头的罪，殿下既然瞧见了，那我也不能留您活着离开阆苑。”

　　“中山王不是自诩得尽宠爱吗？”权筠的下巴微微仰着，以求脖子上的利剑不会伤及自己，少年的目光越过沈鸿，径直投向她身后那个男人身上，眼角眉梢挂上嘲讽，“杀头？母皇……陛下她会舍得？”
　　沈鸿没言声，两个人四目相对，权筠的眼神越发的冷韧，倒是沈鸿，脸上的寒意逐渐消退了下去，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退开一步，将匕首收了回来，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权筠又是一声冷笑。

　　沈鸿:“还是你要我跪下求你？”

　　“那倒不必了，”权筠说，“原本我想着，你救了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给你送些吃食过来，没想到会瞧见这般龃龉，”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好自为之。”
　　原来是他为了答谢沈鸿，特意让自己宫中的小厨房做了些糕点来送与沈鸿，说来奇怪，这事本可以直接让宫人去做，他却亲自提了食盒过来，也幸亏是他，若是换了旁人，看见沈鸿居然胆大包天地在阆苑与人偷情，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不管他在心里如何辱骂沈鸿，面上却仍装出一副沉稳模样来，沈鸿愣了一下，这才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食盒。她伸手去接，权筠往后一躲，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将那食盒往身后藏。

　　“……殿下不是给我的吗？”沈鸿不解。
　　“方才是，”权筠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现在不是了。”

　　沈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权筠拎着那个食盒，一言不发地往阆苑外走。腿上带伤，因此他走的不快，沈鸿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欲言又止:“今日的事……”

　　权筠顿了一下，仍是面无表情地说:“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沈鸿抿了抿嘴，权筠又道:“就当是还你一个人情。”

　　沈鸿顿了顿，说道:“那我先谢过殿下了。”

　　“不必，”权筠的声音有些冷，“权当我们扯平了。”

作者有话说

　　莫西莫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