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冰碎玉》井梧秋声

1、楔子 年少初遇

　　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的话——大抵凡夫俗子总逃不过这半句话。
　　程语冰的那天镶在他见过最好看的夕阳上。
　　他面前是灰得沉沉的砖，裂痕里挤出青苔，上面架着无声龟裂的朱红，朱红压过年华，并凝固于半空的飞檐。夕阳漫在宫墙顶上，雨水漫在昨夜庭中，漫在沉沉又艳烈的半生。
　　他看着入夜前分明的景象，愣了半晌，想起自己是跌倒了。
　　怎么跌的呢？不准跑，不准跳，不准爬树，不准打闹——况且也没人与他打闹，他的父亲是皇帝。
　　一只手伸在程语冰的面前，他愣愣地搭上，扶着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他替程语冰拂了拂衣上的尘，眉眼间带几分早慧的兆头，恍神只是笑得疏离。
　　“我从未见过你。”他说。
　　“我亦从未见过你。”程语冰说。
　　他松开握着的手，抽回时前所未有的急切，嘴角抿着介乎于羞与怒之间的冰冷，恰如帘后佳人伴犹暖青灯。
　　“多谢。”程语冰低头匆匆，转身欲走，鬼使神差滞了一瞬，恰等到另一人重又开口。
　　“在下程瑜瑾。”他说。
　　程语冰回头，看见他若无其事的微笑。
　　——啊呀，你看他，连“在下”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了莺莺燕燕的娇嗔，和着一张通红的脸，搜刮十五年的经历也不记得是哪来的回忆，挤挤攘攘着，现在又多他一副一切如常。
　　“程语冰。”他回他。
　　“我听说过你。”程瑜瑾说得没头没尾，程语冰却皱了眉头。
　　他姓程。程语冰忽然想起来。他也姓程。
　　“想你也该听说过......夏虫不可语于冰。”程语冰轻轻挑着眉毛，“——六皇子殿下。”
　　程瑜瑾立在夕阳下，看着他的背影移出花园空泛的门，鹅黄的绸拖拖沓沓从门槛上涌过，从心尖涌过。
　　“笃于时也。”他想。
　　如果可以回到那天的话——大抵凡夫俗子总逃不过这半句话。
　　于是总有人成在那后半句上，也总有人毁在那后半句上。
　　而彼时的程语冰自觉恰似落荒而逃。
　　而彼时的程瑜瑾默默念着“笃于时也”，转身抬眼，一片漫无边际的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