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叼不走的肥肉

6、缘由 从

　　从京城到苏州，骑马本来十一二天便能到达，有了马车行程便慢了些，再加上祁喻之有意拖延，每天不到黄昏便要找驿站歇息，这段路竟走了半月有余。

　　这一路上，祁喻之最爱做的就是劝顾幸喝酒。

　　他觉得顾幸一个卖酒的不喝酒，定是因为酒量不好，一杯便醉。

　　这人要是醉了酒一定很好玩。

　　可惜，每天面对祁喻之热情的邀约，顾幸都是坚定地拒绝。

　　“殿下，草民真的不会喝酒。”顾幸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不耐。

　　“哎呀，明日就到苏州了，以后可就没机会了。”祁喻之把酒杯推到顾幸的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顾幸又淡定地推了回去。

　　“草民回去后命人送两坛子‘不老’到府上，算是赔罪。”

　　“不老”酒，因酿制过程十分繁复，还需要选取最上等的谷物，所以每年只能产出一百坛，可谓千金难求。

　　顾幸一句话就送出两坛，着实大方。果然祁喻之一听，就听话地不再去烦顾幸了。

　　这酒他今年也只抢到了一坛，纵然是节制着喝，不到一月也被他喝完了，如今正命人四处高价寻呢。

　　“那就谢过顾总商了。”祁喻之笑眯眯的。

　　顾幸：“……”

　　第二日中午，一行人便到了苏州的地界。

　　今年的天气着实寒冷，连江南这种地方，也是阴雨连绵，寒气刺骨。

　　阳七村是个偏僻的小山村，离苏州城很远，在苏州城北边的一座山上，从这开始，顾幸便要走另一条道了。

　　“告辞。”顾幸对着祁喻之行了个礼，接过旁人递过来的伞，转身便要走。

　　“等等。”祁喻之叫住他：“江南湿冷，你衣着单薄，又未习武，身体恐怕吃不消。”他说着又转过头，吩咐青芜：“把我那件大氅给顾总商带上。”

　　“不必麻烦。”顾幸拒绝。

　　“拿上吧，就当是那两坛子‘不老’的回礼了。你也不必担心，这是件全新的，本带上换洗的，很干净。”

　　祁喻之这样说，顾幸便没有再拒绝了，只是轻轻颔首，说道：“多谢。”

　　他接过青芜递过来的白色大氅，手指触碰到用金线绣的云纹，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搭在左手臂上。

　　“告辞。”

　　祁喻之挥挥手算是回应，随后放下了马车的门帘。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招来青芜：“派个人跟着他，暗中护着就行了。”

　　“主子，您这是……”青芜迟疑了一下：“此人不过相识半月，为何……”

　　祁喻之笑笑：“不为何，我觉得有趣。”

　　“……是”青芜领了命，心中却腹诽，只要是有幅好皮囊的，自家主子都觉得有趣。

　　如此又行了半日，才终于到了苏州城。

　　到了城门口，祁喻之叫停了马车，吩咐几个人先行牵着马车进去，自己则带上李渡步行，说是先在城里转转，看看江南的美景。

　　李渡跟在他身后，满脸焦虑之色，对祁喻之说道：“殿下，是否需要下官先行遣人去江南巡抚的府上通报。”

　　祁喻之奇怪地看他一眼：“谁说我要去找江南巡抚？”

　　“那……”

　　“先去你女婿的府上坐坐吧”

　　李渡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连忙说道：“那我马上遣人去报，让他安排为殿下洗尘。”

　　“不用了”祁喻之挥挥手：“我坐会儿就走。”

　　“……是”

　　李渡心惊胆战地跟在祁喻之身后，转了大半个苏州城，眼看着太阳都快下山了，小摊贩们都准备收摊了，祁喻之才意犹未尽地走到苏州知府的府上。

　　一走进大门，姚信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世子殿下，岳父大人。”姚信弯腰行了个大礼，恭敬地说道。

　　祁喻之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自然也不能动，只能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半晌，祁喻之才开口：“进去说话吧。”

　　说罢便甩甩衣袖，走进了前厅，在高位坐下。

　　“世子殿下舟车劳顿，现下天色已晚，下官已吩咐下去，准备了晚宴，为殿下洗尘。”

　　姚信坐在下面，一边示意奴仆给祁喻之上茶，一边说道。

　　祁喻之摆摆手说：“洗尘就不必了，我受不起。”

　　姚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尴尬地说道：“世子殿下此言何意啊？”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个人带给姚知府见见。”祁喻之曲起食指在桌上敲了敲，两名侍卫便押着那刺客走了进来。

　　姚信看见这人，惊得手一抖，差点把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祁喻之看他这反应，轻轻地勾了勾嘴角。李渡三番五次地派人去传消息，都被自己的人截了下来，看来这姚信确实是一点风声也没收到。

　　“这大胆贼人，前些日子行刺我，幸亏我福大命大，不然现下恐怕是无法安好坐在贵府上品茶了。竟敢行刺钦差，你说他该不该死？”祁喻之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似乎是不太喜欢这茶的味道。

　　姚信没说话，嘴唇泛白，冷汗顺着下巴低落在暗红色的官服上，洇开一片深色。

　　“还有更该死的呢，他竟然敢诬陷朝廷命官，竟说是姚知府派他来的，简直其心可诛。”

　　姚信还是没说话。

　　祁喻之又继续说道：“姚知府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被这贼人吓到了？我前两天还与你的岳丈说起这事呢，若这贼人计谋成功，岂不是也一并毁了你岳父大人的仕途。”

　　姚信望了眼站在一旁的李渡，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跪下去，才缓缓开口：“世子爷明鉴，下官从未见过这厮，不只是哪里冒出来的歹人，胡乱攀咬我。在下为官几年，向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岂会做出这等事。”

　　说完他便磕起头来，一个接着一个，额头在坚硬的地上撞得“砰砰”作响。

　　“请世子爷明鉴，请世子爷明鉴。”李渡也跟着跪下来磕头，嘴里大声地喊着，竟像是真的含冤受屈来。

　　祁喻之也不急，等着他们磕了十几个响头，才开口：“二位皆是朝廷命官，我自然想着要彻查一番，还二位的清白。可哪知……”祁喻之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才又说：“竟找到了些不好的东西。”说完脸上浮现出一些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他挥挥手，侍卫又呈上来一些东西。

　　是一个木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些信件。

　　“我那侍从，奉我命查此案，竟找到了两位的一些往来书信。我也不知道这信是真是假，不如两位先看看吧。”

　　说完便命侍卫把托盘放在二人面前。

　　李渡颤抖着双手，拿起其中的一封信拆开。信中写明了两人如何商议刺杀祁喻之，李渡如何在祁喻之的酒菜中下毒，后又如何家伙林亟。李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姚信见他神情，也知道了此事已没有狡辩的余地。

　　他定了定神，又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说道：“此事乃我一人策划，与岳父无关，他只是听信了我的蛊惑，蒙了心智罢了。请世子殿下要降罪，就降罪与我一个人。”

　　李渡也在一旁连连磕头：“是我的错，是我教唆他做的，不关他的事。”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吵闹得祁喻之皱了皱眉，开口喝道：“好了！苦情戏不必再演了，先说说你们的目的吧。”

　　他这么一呵斥，两个人倒是真的安静下来。姚信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

　　“为了林亟。”他恢复了些平静，言语间也不再哭闹：“林亟仗着有国舅老子撑腰，跋扈横行惯了，把江南的官场搞的乌烟瘴气，商界搞得混乱不堪、人心惶惶。”

　　原来，林亟上位以来，便带起了一股贪腐受贿的歪风邪气。这本也没什么，为官不贪的自古以来也没几人，只是他贪得着实明目张胆了些。每年借着大寿或者嫁娶大肆敛财，手下的官员若有礼送得轻了些，便会被穿小鞋，公务上处处被刁难。

　　一些家中较为清贫的官员苦不堪言，却敢怒不敢言。姚信有李渡的扶持，家中也算殷实，忍忍便也过去了。只是这林亟竟狂妄得连礼数也不顾，在姚信的寿宴上擅自跑去后花园，对姚夫人出言挑逗，甚至上下其手。

　　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何等的耻辱。

　　“所以，你便设计嫁祸他。”祁喻之问。

　　“是。”

　　“我本就是来调查他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冒险把自己搭进去呢。”

　　姚信闻言冷笑一声，说道：“世子到底查不查，真查还是假查，我又怎么会知道。”

　　祁喻之听到这，终于有了点兴趣，问道：“此言何意？”

　　“当今圣上多疑，老王爷又与国舅势如水火，此次世子南下，为了避嫌，会拿出几分真心来查案还不可知。”

　　“所以你就想杀了我，让林亟落下谋害世子的罪名，逃也逃不掉。”

　　“没错。”

　　祁喻之赞赏地点点头：“心狠手辣。”而后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你此举倒是为我指出了一条道来。”

　　姚信疑惑地看着他。

　　祁喻之又接着说：“有了你，我不就自然洗清了圣上对我镇南王府的疑虑。”

　　他话说完，姚信便懂了。

　　苏州知府陷害国舅爷之子林亟，被世子识破，捉拿归案，还了林亟的清白。

　　谁还能再说镇南王府有私心，想要党同伐异，陷害国舅。后面再查林亟，谁还敢乱嚼舌根。

　　姚信自嘲地笑笑，说道：“如此一来，也算是达到了我的目的，不算枉死。”他又看向一旁的李渡：“岳父大人，是小婿负了笙儿，以后不能再照顾她了。”

　　李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