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欺怯

1、第 1 章

　　教数学的老张后天要去外地开会，和语文老师商量调了一节课，大清早的早自习还没结束就拎着一叠试卷，搞了个随堂小测验。
　　陆缓缓做得磕磕巴巴，她数学成绩本就差，又在特殊期，精神状态实在不好。大题勉强解出来两道，还不能保证是正确答案，小腹痛如刀绞，她没心思做卷子了，盯着草稿纸发呆。好不容易熬过两节课，立马小跑去卫生间。
　　一班和厕所的位置一头一尾，陆缓缓慢了几秒，一看女厕所排队都排到了门口。
　　等了十几分钟都没空位，看了看时间又快要上课，陆缓缓没办法，只好捂着肚子又赶回教室。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化学，教化学的李老师凶巴巴，平时总是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但有个好习惯，从不拖堂，听到铃响就放学生休息。她讲课也很分寸，每次都算准了时间，总能在下课前一两分钟结束本堂课的内容。
　　今天也不例外，讲完课后习题，李老师开始收拾东西。
　　学生们都有些急躁，就等着下课铃声响起。
　　市一中的新教学楼拖拖拉拉修了两年，总算在今年夏天建造完成。校领导喜笑颜开，下令让全体高二学生转移阵地，腾出来的旧教学楼正好能给扩招的一批复读生用。
　　新教学楼干干净净，什么都是崭新的，最重要的是还装了中央空调，在这盛夏酷暑对学生来说简直是最大的福音。
　　美中不足，离食堂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教室很快变得空荡荡，学生都一窝蜂跑去食堂抢饭了，市一中的学生都懂这个理，去晚了好吃的肯定一点不剩。
　　陆缓缓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刚刚站起来用力过猛，她能明显感觉到粘腻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流了下来。
　　手机和校服外套都锁在寝室的柜子里，同学也早就走光了。
　　找不到人帮她。
　　陆缓缓起身，低头一看，座位上果然染了不少血，她赶紧抽出几张餐巾纸，水杯里还剩小半杯凉白开，她倒了点在餐巾纸上，先把椅子擦干净。
　　她怕热，又是九月份的大中午，干了这么几分钟活就出了不少汗，肚子疼得慌，也饿得慌。
　　裤子后面全是血，总不能就这样回宿舍，她急得眼圈都红。
　　好像所有糟糕难堪的事情都在这一刻发生在自己身上，陆缓缓眨眼地时候突然掉了两滴眼泪，委屈和难过顿时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陆缓缓抽抽噎噎，边哭边自暴自弃地想，就这么回宿舍算了，丢脸就丢脸吧，反正她被人笑话的次数也不少。
　　她哭得正伤心，朦胧中听到有人在敲门。
　　连哭都哭不清净，还有人打扰她，陆缓缓在心里翻了一万个白眼。
　　她背对着门口，恶狠狠地问了句，“什么事？”

　　*
　　程世玩游戏玩到凌晨四点，十点半被他妈揪起来，让他赶紧滚到新学校报道去。
　　程世觉没睡足，心情郁躁，教导主任又硬拉着他聊了许久，聊到程世的脸色都明显变差，恨不得把不耐烦三个大字写在脸上。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油腻中年男子，在学校呆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程世这样的家里有钱又不服管教的问题学生每年总要遇到一两个，程家给一中砸了不少钱，教导主任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校服递给他，“现在是午休时间，程世同学，你先回家休息吧，下午再来学校熟悉环境。”
　　程世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拎着装校服的塑封袋走出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他准备回家，又觉得手上拿着校服麻烦，听了那么久总会有几句漏进耳朵里，他依稀记得那老头说高二一班在三楼的第一间教室。
　　程世很快找到了一班的教室，走到门口听见好像里面有人在啜泣。
　　门半掩着，他往里看。
　　看背影是个小胖妞，扎着马尾，低着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地。

　　程世不爱和女孩子打交道。
　　他之前在渠市一所有名的私立中学读书，几个发小都在，虽然不同班，但是也够他们折腾的。
　　弄了个小组织。
　　逃课，抽烟，喝酒，打架，泡妞。
　　这群人一天到晚不是在网吧就是在酒吧，不是在惹事就是在去惹事的路上。
　　程世除了最后一样，其他几件都干。
　　他觉得周围的那群女生不是霸道不讲理就是装委屈装柔弱。
　　懒得搭理她们。

　　教室里只有小胖妞一个人，她的哭声像小猫在呜咽。
　　程世莫名觉得心里有些痒。
　　他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就这么进去小胖妞应该会被吓到，敲敲门示意她一下门口有人。
　　难得考虑一次女孩子的情绪，结果被凶了？他挑眉。
　　看样子这小胖妞脾气不太好？

　　程世推开门，往陆缓缓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很快就发现了陆缓缓的窘迫。
　　陆缓缓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身。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低着头，程世一米八五，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头顶的黑色发夹。
　　陆缓缓现在后悔死了，哭成这样被其他同学看见，肯定又要给她加上一个矫情的标签。
　　程世寻了个陆缓缓桌子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从不管闲事，尤其不爱和女孩子接触。换成平时，他肯定随便把校服找个地方扔下就走。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大概是小胖妞的哭声还挺好听的？
　　陆缓缓平复好情绪，抹干净眼泪，抬眼，和程世四目相对。
　　小胖妞的镜片上全是泪痕和雾气，她脸上肉嘟嘟的，皮肤很白，小鼻子通红，小嘴巴嫣红，圆圆地眼睛透过镜片瞪着他，看着还挺可爱。
　　程世掏掏裤子口袋，除了一包烟，其他啥也没有。他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看见陆缓缓的桌子上还有半包纸巾，他拿过来抽出一张递过去，轻咳一声，“你别哭了。”
　　陆缓缓盯着眼前的少年。
　　程世穿着一件白衬衫，天热，袖子被挽到手臂处，修长利落，额前有几缕碎发，柔软服帖地耷拉着。他五官清隽，眼神明亮。
　　程世语气谈不上有多温柔，表情也有点僵硬，瞧着真不像是一个良好的倾诉对象，可陆缓缓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是对着陌生人不用顾忌太多，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把心里话一股脑全讲出来，哭得太狠，说话声都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委屈道，“我现在好…哼…好饿……但…但是…呜…裤子脏了，没办法…没办法出去。”
　　程世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挠挠头，想了会儿，瞧见丢在地上的塑封袋，灵机一动。
　　他把塑封袋撕开，从里面抽出校服外套，很大，小胖妞肯定能穿。
　　他第二次递东西给陆缓缓，“这个借你，你穿上遮一下，回去换衣服吧。”
　　陆缓缓愣住，程世见她没反应，还呆呆地望着他，又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拿着啊。”
　　她连忙接过来，小声道谢。
　　陆缓缓不好意思地舔舔唇。
　　程世心里又莫名地开始痒了。
　　他说了句没事，还笑了一下，拎着破损的塑封袋转身朝门口走。
　　他腿长，步子也大，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陆缓缓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今天气温将近三十度，她裹着程世的校服回宿舍，一路上都有人好奇地盯着她，陆缓缓垂着头快步走着。
　　她不喜欢成为大家焦点的对象。
　　新教学楼离寝室楼不远，陆缓缓闷出一身汗，短袖校服背后汗湿了一大块儿。
　　寝室楼旁边有个小超市，陆缓缓看了眼手表，这个点了食堂肯定只有剩饭剩菜，还是随便买点别的垫垫肚子。
　　她走进去，空调摆放在入口处，温度打得低，她脖颈和脸颊全是汗，被冷风一吹，毛孔都张开，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下意识地裹紧了校服外套。
　　她拿了一袋面包，一瓶牛奶。准备结账的时候经过生活区，她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犹犹豫豫还是走过去，拿了瓶六神的花露水去付钱。
　　一到宿舍她赶忙脱掉外套，十几分钟的时间，还是粘上了一点血渍。
　　陆缓缓打了盆水，倒了两勺洗衣粉在里面，揉搓了几下，很快就洗净。
　　她想了想，索性换了盆水，把外套彻底洗了一遍。
　　她抽抽鼻子，洗衣粉是柠檬味的，她最爱这个味道。
　　寝室热水器的水不烫，陆缓缓钻进厕所快速洗完澡，又把脏衣服洗好，晾在阳台上。她下巴杵在晾衣杆上，出神地望着那件外套。
　　程世的校服夹在一群女孩子衣物的里面，还长出一截。
　　看上去太突兀了，她又把衣服取下来，挂在最边上。
　　明天就能晒干。
　　她转身进房间，突然反应过来。
　　从头到尾他们俩都没交谈几句，更别提自我介绍。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哪个班级的，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又苦了脸，那怎么把衣服还给他呢？
　　陆缓缓喃喃自语，“到时候他会来找我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