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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伤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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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笠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缓缓滑坐在地。他嘴里“嘶嘶”的吸着冷气,似是痛极。一身戎装已分辨不出本来颜色,只是深浅不一的黑红。
武宁小心翼翼的帮他解下铠甲,脱下外衣。她在他们骑来的那匹马上找到一个水囊,这马是徐笠从越军那抢来的,因而那水囊的式样纹饰都是越国特有。
拔开栓塞,武宁却傻了眼,这里面装着的不是水,而是满满一囊烈酒,浓香扑鼻。无奈只得凑合着沾湿手巾,先在徐笠干裂的嘴唇上蘸了蘸,然后又仔细擦干净他脸上身上的斑斑血迹。
烈酒接触伤处的刺痛,让本已几近昏迷的徐笠清醒过来。他没有睁眼,只是用力嗅嗅,咧嘴笑道:
“这还没打胜仗,怎么就喝上了庆功酒。”
武宁此时正看着他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处,眼中酸涩,落下泪来。
隐约听见啜泣声,徐笠忙睁开眼,只见武宁低着头抹着眼泪。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看那张脸上的血渍烟尘被眼泪抹的花猫一样,一时苦笑,却又牵动伤处,疼的痛呼出声。
武宁收起伤心,起身走到那块石头背后,卸下软甲,脱下中衣,穿戴整齐后又绕回徐笠身前,将那件棉布做的衣裳撕成布条,开始仔细为他包扎伤口。
“你有没有受伤?”徐笠轻声问道。
武宁摇头,手下动作不停。
“让我看看。”徐笠说着去拉她的手腕。
“真的没有。”武宁一拧躲开,忽然想想又将手臂伸了过来,“喏,就这擦破了点皮,不碍事。”
“像是烧伤,可别见水,会发炎的。”
徐笠说着撑起身子,也牵过一根布条要为她包上手臂伤处。武宁按下他的手,将那根布条仍旧缠在他的伤处。
“我没事,你…你才是要快点好起来,不然……”
说到这里,武宁眼圈又是一红,连忙埋头裹伤,后话却再没出口。
“好啦好啦,你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再说我还没娶你过门,这样就死了那多冤啊,嘶……”
武宁手下的绳结一紧,脑中似有轰鸣。
徐笠伸手将她的脸抬起看着自己。
“阿惹,你愿不愿意嫁我?”
已经多久没听过别人这样叫自己,这一声轻唤仿佛又让她回到那些快乐无忧的时光。可眼下,生死攸关,却让武宁心里忧喜参半,她鼻子一酸,心底纳罕,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要流。
徐笠不再给她低头垂泪的机会,俯身上前吻住她双唇,细细研磨。
淡淡地有酒香弥漫,武宁想到,爱一个人,也许便是如此滋味吧。
时近午夜,尽管伤势沉重疲惫不堪,徐笠还是决定要赶回小芒山。
“你伤成这样,不如休息一夜,天亮再走。”
“这仗,”徐笠扶住石壁,艰难撑起身子,“还没完。”
不错,小芒山设伏仅仅是战局中的一步棋,这一日过去,剑城那边的战事还不知如何。小芒山枫溪峪武运那里也不得近况,可是,武宁忽然定定看着徐笠道:
“武运那里会守住,他是我爹的儿子,云飞府的主人,他一定会完成使命,你我皆然。”
徐笠拍了拍她肩,走到马前踩镫上马,虽然面上痛色难掩,但仍强撑着笑笑,向武宁伸出手去。
“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尽管绕了些路,两人还是在天亮前赶到了小芒山枫溪峪口。这里的战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惨烈的多。
此处峪口地阔林疏,本不适合固守,武运率部利用地形层层设伏,使尽千方百计将越军困在山中一日之久。
因为是武运挑衅在先,所以越军前行的异常谨慎,这也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其次便是武宁她们在越军后面出其不意的攻击,一时吸引半数越军掉头救援,大大缓解前线压力。
尽管如此,前来小芒山的厉军仍旧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坚守至夜深,还是被越军破阵而出,驰援剑城而去。至于剑城那边的战事如何,则是无人得知。
武宁和徐笠找到了武运的营帐,他们已经知道,这场战事从始至终武运一直坚守阵前,身披数创仍不后退,深夜的攻防战中,他被一支流矢射穿胸肺,眼下正是命悬一线。
竹榻上,武运那张因失血而苍白憔悴的脸孔,让武宁觉得遥远而陌生。不复曾经冷若冰霜的少年,也不像是那次来找她时的温润君子。
“哥……”
武宁跪下,轻轻握住武运一只手,她忽然后悔,这么多年,才终于好好叫他一声哥哥。
武运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却只涌出些血沫,他的指尖稍稍用力的回握了一下武宁,就又闭上了眼睛。
军医来请武宁出帐,武宁咬牙咽下一腔苦涩,踏步而出。帐外守着武运的副将张闯,他的左臂和大半张脸都被绷带包着,渗出殷殷血迹。他认识武宁,也是他带武宁过来探望。
“张大哥,和我一起来的那位朋友去哪了?”
“刚才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将他叫到那边去了。”
张闯一指,武宁回身看见,和徐笠在一起的人正是毓秀。
“毓秀姐,你们都还……”
走近一看,武宁心头一悸,只见向来沉稳冷静的毓秀,此刻却正在掩面而泣。
“玉校尉…玉校尉她,为了…为了救我们几个,被…被他们杀死了……”
在她身后,几个侥幸得还的照锦营姐妹,也一个个皆是哭的肝肠寸断。
武宁想哭,可却发现这一天哭的太多,眼睛早已被泪水浸泡的刺痛难当。
徐笠在她身旁站着,抬起手,指尖揩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
“我们得走了,我们得去守住剑城。”
一语惊起众人,她们眼中不再只有悲恸迷惘,渐渐燃起属于战士的光。三载寒暑,刻苦操练,她们学的本事可不是用来在战场上哭的。
“徐大哥,武宁,”毓秀抹去悲伤,牵过马翻身而上,“我们去召集营中姐妹,卯时二刻,林北山道,我们一同出发!”
天边已有薄光,林中渐起晨雾,毓秀几人策马而去。
徐笠转身牵马,却被武宁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胛,手指轻抚上他肋下伤处,嗓音喃喃的,像是喉咙被棉花堵住:
“徐笠,你得活着,你还没有娶我。”
“嗯。”
徐笠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转身将她环在怀中。
“我们都得活着,等打完仗回去,我就娶你。”
武宁踮脚吻上徐笠唇角,那一缕酒香仍旧若隐若现,她发现自己已经迷上了这个味道,想要一辈子都沉醉其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