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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元 天上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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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玄子带回的兔子不吃萝卜不吃菜。早前放进去的菜叶和萝卜毫发无损。难道兔子吃肉?懿很是纳闷。菜叶和萝卜,还是李府地窖的“珍藏”。王孙贵族家家都有地窖,以供天寒地冻时的膳食之需。也难为李家四公子亲自去的厨房。想那一干鲜少见着主人的仆佣厨娘定是噤若寒蝉,谁曾想一开口竟要白菜萝卜,还是用来喂兔子的!那场面,真是……
那李玄霸,明明还是孩子心性,却长得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还天生神力,徒惹猜忌而已!
懿对着绝食的兔子犹自沉思,不觉一个丫鬟已走近床前,“表小姐,四公子送了些玩意儿给你解闷。”抬头看向那些玩意儿,刚要舒展的笑颜一下冻住了——四支小泥人、一个九连环,一个拨浪鼓……那厮这是给自己过儿童节呢!
“公子人呢?”
“四公子随主公出去了。”
懿黯然点头,遣退了强忍笑意的丫鬟。想这数日“不宜走动”已是百无聊赖,再不见了小玄子,就更是难熬。
无奈的玩转手里的几支小泥人,想着等下遣丫鬟把九连环和拨浪鼓给承宗、承道送去。手里四支小泥人倒是捏得惟妙惟肖,一对夫妻俩有儿有女。这李玄霸,蛮汉童心,却心思缜密、考虑周全。有了兔子和泥人,一天的“打坐”倒也不难打发。只是这厮,送了这些玩意儿就算打发了?只顾自己玩儿去了……
阿寸进来,拿了一本手笺订本,“二公子的小厮在门口候着,说是公子遣他送来的,”
果然是他。也只有他。懿接过订本,略显厚实,估计也花了些时日。只听阿寸又说:“小厮还在门外候着,问小姐可要带话?”
懿咬了咬唇,终还是摇了摇头。
记得当日他刚搬入疏竹院,懿初学女红,做了个不甚工整的锦囊送给他。此后,不间断的就收到他手抄的小笺订本。第一本便是《庄子•齐物论》。因为那锦囊上绣: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本以为此后青梅竹马锦书为凭,琴剑和鸣。怎堪秋风骤起,纵然落花流水皆有情,却是无可奈何花漂去……倒是这手抄的小笺却不曾中断。每每在看的将完未完之际,又有新的一册摆在案前。
哪怕他此后搬出疏竹院,也不曾间断。懿苦笑,当日掉落的笔,注定无法在日后他泼墨江山之时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入夜,那对兔子估计是饿极,“嘎蹦嘎蹦”吃起杏仁干。前足捧着杏仁啃食的样子,憨态可鞠,惹来一干丫鬟围观。明日得好好问问,这真的是兔子,不是松鼠?小玄子直到夜深才回来,在门口向阿寸问了些话,也就回房了。想是白日送兔子进屋被阿寸赶了出来,不敢再冒然闯入吧。也难怪,和阿寸朝夕相处十年余,鲜少见她恼怒于色。只今日看她不顾主仆之礼将小玄子赶出门去,想来对女人的每月必经之事是相当的忌讳。阿寸随窦氏陪嫁而来,大抵也视这几个孩子如己出吧。
深夜,阿寸和几个丫鬟都各自去了。廊下灯笼太晃眼,四下又太静谧,难以入睡。想小玄子怕是不会来了,也不知道一下午干什么去了,咋咋呼呼乐不思蜀。懿忍不住的懊恼起来,盯着那扇门,狠狠的看。直到门被无声的推开……
想这李玄霸夜半扒门已是手到擒来的熟稔。懿无声的笑了。廊下的光透过窗,李玄霸望着月色下盛开的花容,呆怔着,线条分明的脸半明半暗。
“小贼,被抓个现行,怎如见鬼一般?”懿轻声讥讽。他挠挠后勺,略见羞怯,那张刀刻般刚毅的脸始露孩子气,“不是见鬼,是瞧见月下仙。”
“呵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卖乖嘴甜一直是这厮的看家本领。他熟练的掀被躺下,“怎么还不睡?”
“睡够了,再不想睡了……”竟然有些赌气,也许是气恼他这半日弃之不顾,“你这下怎么不怕污秽了?小心阿寸去舅母那儿说你!”
“何来污秽?男子征战沙场血浸黄沙何等壮烈,怎么轮到女子就……”“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懿急忙打断,实在不想和他探讨有关这每月必经的“污秽之事”,“你这半日去哪里了?怎么这么迟回?”
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小眼细眸凝望着,深情款款,只是不答。
许久。唇微启,蹦出几个字:“过来,让我抱抱。”舍不得拒绝,偎进了他怀里。贪恋臂弯的温暖,懿深深吸口气,隐隐嗅到皮革的味道。又是许久无语,久得懿忍不住想睡去。终于,他在头顶呢喃:“不知如现在这般,还有多少时日……”言语间难掩的伤感,让人忍不住的更加偎紧。他犹自暗哑低语:“让人如何舍得?懿儿,你可舍得……哎呦!”
再也憋不住了,懿狠狠得掐着枕于脑后的手臂,“装,装,你继续装!”看着他吃痛的样子,又连忙放开,并奉送上甜美笑容一个。
那双细眸仍是宠溺,“这下气顺了吧?买来兔子又送那么多玩意,你怎么还恼?”
其实,并不是真的恼他,只是突然很习惯被宠着,很习惯依赖着,习惯对他娇纵、蛮横。忍不住问他:“你哪儿找来那一家四口?”“什么一家四口?”“那几支泥人啊。”“哈哈哈……”他大笑出声。连忙掩住那张嘴,怕惊动了阿寸,咬牙问道:“有什么好笑的?”“呵呵……人家那是公子书童、小姐丫鬟,哈哈哈……怎么成一家四口了……”
懊恼的转身背对着他,再不想搭理他。该死的书童丫鬟,明显被这厮摆了一道!背后那人终于止笑,轻抚懿披散的发,“懿儿,我刚才所言非虚,陪你的时日无多了。”
忍不住转回身,陷入那道缱绻难舍的目光,“何时动身?”“你知道?”他略一怔。“你今日应该是和舅父去了兵营吧?而且还操练了一番……”我缓缓道来,却被他出言打断,“你是神算吗?”“呵呵……刚才不是说月下仙吗,这会儿怎么又成神算了?”忍不住打趣他,却还是实言相告:“你身上带着皮革的味道,定是穿过铠甲,所以我料定你是去兵营。而你大哥二哥还有智云,都是在这个年纪入的营,所以我想你也……”话未说完就被紧搂住,只听他兴奋的说:“我就说我们家懿儿是女诸葛,定不输给宇文家那桃花书生。”“什么桃花书生?”他也不答,只是笑着,“睡吧,很晚了。”“你到底何日去应征?”“年后吧。”
上元夜,月如银盘。万家灯火,映天红。在春节最华美的这场谢幕里,两人牵手隐于热闹街市。和小汤元、瑾滢一干人出门赏花灯,结果却各自走散了。藏在广袖下的两只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心是干燥的温暖。不时抬头,与那含情带笑的眼神胶着,整条街的花灯锦笼不过背景……
这个以灯芯烛火照明的时代,元宵的花灯才蔚为壮观。无怪戏文里的男欢女爱多以赏灯铺垫,挂满整条街的灯笼绮丽迷离,连空气都是催情味道。红男绿女,各怀心事,心照不宣。
“快看,”一路只是含笑无语的小玄子突然说话,“你看前面那女子。”
狠白了他一眼,差点忘了这厮打小就好色。打量他说的那位女子,娥眉樱口极标致,着浅紫裘绒披风却娉婷婀娜。“那是雄武郎将筑斐德之女,筑修宜。”
“大家闺秀几乎足不出户,你何以得识?”不觉指甲掐进某人的手背。“前日陪父亲过筑府一叙,见过她。”“那雄武郎将有意攀亲吧?”“这你也知道?我……哎呀,痛!”指甲用力的扎进他手背,那厮呼痛,定定的看着懿,“你莫不是嫉妒了?”像被揭穿心事,懊恼的想甩开他,手却被紧紧握着。“你听我说完,筑家是有意攀亲,但人家看中的是二哥,不是我!”原来是李亦休。懿舒了一口气,却仍觉得胸口发闷。
沿路的灯笼,不是山水就是花鸟,要不就是童子贺岁仕女扑蝶,虽琳琅满目,观久则生厌。直到看见一盏白纸黑字的灯笼。笼似圆桩,狂草宣纸做罩,却是有别于其他的灯红笼绿,让人眼前一亮。“好雅致的花灯,”忍不住问小玄子,“这是什么灯?”
“此乃孔明灯,是西蜀诸葛孔明当年……”灯笼后踱出一少年,侃侃而谈,却在看见懿的时候楞住了。灯笼下,那张脸面如桃花媚惑异常,双唇娇艳欲滴,眼神却似乎刀锋咄咄逼人。懿低下头,被这样一个比女人还妖媚的男子盯着,微微有些慌张。
身边的李玄霸,此时已松开牵着的手,向少年抱拳作缉道:“宇文公子!”
那少年这才回神还礼。只听小玄子说:“懿儿,这位是宇文公子,人称小诸葛。”懿扼首屈膝行了礼,仍是低头不敢看那花容剑目。两个少年客气而生疏的寒暄数语,那桃花少年就径直离去。
懿好奇的问:“这就是你那日说的宇文家的桃花书生?”“嗯。”“妩媚生姿,错生了男儿身。”“就是,大丈夫怎能长得如女子一般纤弱妖媚。”这厮似乎对少年有成见,懿忍不住打趣他,“是啊,大丈夫都该似你,乡野村夫一般粗蛮。”
一路走走停停,不觉经过一处卜卦摊子。小玄子好奇的上前卜了一卦,却让摆卦之人失了颜色。只见那灰衣术士目翻白、眼微眯,掐指算了半天才说:“卦倒是霸王卦,却偏逢天蔽日、夜未明,这解签上写‘霸王怎堪红颜误’,怕是不祥之兆……”
懿惨白了脸,身边的李玄霸当即出言训斥:“哪来的神棍,满口荒唐言!”说罢,急急拉着懿离去。而身后,那术士的声音悠悠传来:“年少轻狂情难自禁,霸王别姬日不久矣!”
尽管小玄子一路安慰“街边术士之言,断不可信!”,懿却是如鲠在喉,黯然神伤。
夜半,在他温暖的怀里,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还是被他听到。“懿儿,失了虞姬,那项籍即使得了天下又如何?而且我不似二哥,志不在天下,只愿与你白首到老。”懿不做声,只是有泪融化在他胸前的衣襟。
好半天平复了心绪,才问他“你二哥怎么了?”李玄霸替她掖紧了被子,笑答:“这是我李家的秘密,传男不传女,传媳不传婿。”见懿忍不住笑了,才缓缓接着道来:“我两岁时,家里来了位善相的游方道人,见到二哥后,惊呼‘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母亲想留那人细问,道士却已不知所踪。二哥当时不过四岁,自那日后便玄鉴深远,不似一般孩童。”
难怪李亦休那么闷,原来是早已知情。但为何哥哥标榜史册,这弟弟却并无记载?又想起那个“霸王卦”,懿不由的心一沉。也不知身边之人睡着没有,伸臂环住了他,喃喃自语:“不管此后是繁华似锦,还是平凡若土,天上人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