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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捉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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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座将今天遇见的第八十六位不愿喝孟婆汤的鬼安置好时,已经是三更了。冥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凭灰蒙蒙的“天”上,那零星漂浮着的萤火来辨别时辰。萤火在夜晚闪耀,三更时释放出的光芒最为耀眼,连绵五百里,流淌着金光,映得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愈发妖冶。
……对了,险些忘了自我介绍,本座是忘川河的主人,枉霁,一般人都爱唤本座忘川娘娘。
本座专司这忘川河的事务,从有忘川河开始,就有本座了,本座比孟婆还老些……唔,说到这儿,待会得去问孟婆收租金了,拖欠租金几百年,本座都快忘了。
“娘娘,孟婆托我问您,明天您是不是又告假。”芊芊从忘川河底浮上来,瞪着两个湿漉漉的大眼睛看我。
“呼——她自己怎么不来?”定是怕我问她租金的事情,好嘛!
芊芊裂开嘴,张开她的血盆大口说:“孟婆说,她要赶着回去熬汤。所以您到底告不告假?”
本座每月初三、十五、二十五都会告假的事,看来已经鬼尽皆知了。
“明天是初三,吾已向阎君请过假了,”本座低头对着河水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老规矩,让孟婆自己安置那些不肯喝孟婆汤的鬼。”
芊芊听了,一言不发,只撇了撇嘴,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神情,搞得本座都有些心虚了……
半响,芊芊感叹:“娘娘还真是痴情啊,那孚苏仙君看起来那么冷心冷情,您都能坚持缠着他几百年。”
“……”
本座听着这话怎么觉得不像是夸人呢。
不过一提到孚苏,本座的心就忍不住有些荡漾了:“孚苏仙君哪里冷心冷情了……而且梅林终年寒苦,他一个人待在哪儿,多寂寞啊,我反正闲,不如去陪陪他。”
“……”芊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闲?”
本座哼着冥界最近流行的唯美情歌,慢悠悠的换着衣裳……唔,这件紫的好像不错?还是上次前去东海串门时,小龙女赠与本座的。本座摸了摸上面的龙纹,真是漂亮极了……不对,孚苏好像不喜欢紫色……
本座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换了件淡红的纱裙。
说到这,诸位一定很好奇孚苏是个怎样的人物吧?竟能让本座这么芳华绝代的美人倾心。
其实本座认识孚苏也才三百年,犹记得初见,是他有要事前来冥界。那日也不知为何,冥界下起了毛绒绒的细雨。当时本座刚刚睡醒出门,一抬头,便见那八百里流光涌动的忘川之上,断了一角的奈何桥头,是撑着油纸伞的他。
孚苏微微一笑,本座的心,从此住进了一个人……不,一个仙。
那是本座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笑。后来的三百年里,本座对他死缠烂打,孚苏却连唇角都没有牵动过一下。
本座千方百计的去打听他的消息,才得知,他原是掌管天界东边梅林的仙君。
“孚苏仙君,我来了!”本座一踏进梅林,便四处寻找孚苏的身影,殷红的花海艳得刺眼,本座一直寻到深处,才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啊,孚苏的背影怎么这般好看?这就叫玉树临风吧!
本座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唇角,上前向他道:“仙君!”
孚苏转身看了本座一眼,星目中不带有任何情绪,吾的心却顿时狂跳起来。
他照例没有跟本座说话,而是自顾自的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翻开一本书,边斟茶边看。
本座熟稔的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从身后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盒,取出一个玉盅:“仙君,我又带了些忘川水来,上次你用这个泡的茶还好吧?这次你接着用,我觉得这种水泡茶还挺香的。”
孚苏微微点了一下头,本座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那……我来帮你泡茶吧,”本座拿起他的茶壶。
孚苏似乎皱了皱眉,但仍是一言不发。
本座把茶壶里剩了的一点茶倒掉,忽然见一股淡淡的灵气从那茶渍里飘散出来。
不好!原来这茶是天池桃花的露水泡的!
本座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一滴天池桃花的露水,可换得一百瓢忘川水了啊!本尊竟然把这么珍贵的茶倒了……
“仙……仙君。”本座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想想,这是天界啊,哪有地缝……
“真对不住!”
许是见本座太难堪了,孚苏很善良的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本座讪笑着坐回他身旁,片刻,孚苏忽然递了被他喝空了的茶杯过来,在本座面前轻轻晃了晃。
本座不知他是何用意,但见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持着玉杯,指尖泛着漂亮的光泽,本座心中大乱,脸又不自禁的红了。
若他用这手摸一摸本座的脸颊……
“呵……”本座捧着脸对他痴痴的笑了起来。
“……枉霁,”他道,“我要喝茶。”
诶?
本座猛地从白日梦中惊醒,羞愧至极,赶紧打开自己带来的玉盅:“对不住,我这就给你泡茶!你等等啊!很快就好!”
本座手忙脚乱的泡起茶,还忙里偷闲,时不时瞧他两眼,难得来一次,可得看个够本……唔,不知是不是本座眼花了,孚苏的脸似乎有点红?
天啊!
他是不是觉得热了?
“可这是梅林,终年被寒雪覆盖啊……”本座喃喃道。
2.
忘川水泡出来的茶真的很香,整个梅林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梅香,分外好闻。
孚苏似乎也特别喜欢这茶,一直慢慢地斟来喝,虽然本座想说水喝多了不好,但想到这是本座亲手泡的,心中瞬时又颇有些美滋滋的了。
但他在看书,本座是不好意思跟他讲话的,就这么消磨了大半天,本座都有些心灰意冷了,心想今天出来,他才与本座说了一句话。
正伤心着,忽然听见轻轻的摩擦声,本座抬头一看,孚苏竟然不看了,把书往桌上一放,阖上双目,闭目养神起来。
本座忽然心领神会,立即抢过书——虽然并没有人跟本座抢,但本座的心情实在迫切。
“仙君,是不是眼睛累了?”本座捏着嗓子,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娇媚些,“我来读给你听呀——”尾音拉长。
啧,真想抽死自己。不过芊芊说,男子都喜爱柔媚的女子,想来男神仙也不例外。
孚苏睁开眼睛,似乎受到了惊吓,半响才僵硬的转过头来看本座。
本座被他漂亮的眼睛这么一看,又不争气的害羞起来,垂下头,用正常的声音慢慢念起了书。
不知是不是方才受惊严重,孚苏没有阻止本座的行为,而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目光紧紧锁住了本座,仿佛在质疑本座能不能读通顺。
本座受不了那样炙热的目光,读着读着,错了好几个字,声音不自觉的小了下去,最后很不争气的把书递回去给他:“那仙君自己看吧……”
话音未落,他直接把书推了回来,还翻了一页,叩了叩第一行的文字。
本座疑惑的抬头看他,只见他平静的看着本座。他……真是好看啊,那么挺的鼻梁,那么完美的眼睛,肌肤还那么好……不对,重点错了。
孚苏依然盯着本座,本座忽然反应过来,他这是……让本座继续读的意思?
本座就这样给孚苏念了半本书……念得口干舌燥,趁他不注意,本座还飞快的舔了舔唇,回去之后一定得照照镜子,看看嘴皮子有没有磨破。
虽然读书有点累,但是孚苏在本座身边听,想想都高兴啊,这有点像那什么,妇唱夫随……
但是并没有妇唱夫随太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红色的花海被灵气分割出一条路,露出霜雪,陌生的仙气传了进来。
两个仙童走了进来。
“拜见孚苏仙君,拜见忘川娘娘。”他俩齐声道。
本座和孚苏同时起身,向他们回了礼。别看仙童看起来年纪小,有些仙童其实都已经几千岁了。
“万象司遣吾等来问仙君,”其中一个仙童说,“仙君今日为何不去人间施梅?”
本座一听,有些惊讶的望向孚苏,想来应当是人间到了梅花开放的时候。
孚苏向仙童道:“忘记了,此刻便去施梅,回来再请罪。”
仙童们点头,道:“仙君即刻出发吧,莫再误了时辰。”
孚苏要去施梅,那今日剩下的时间里,就不能和他在一块了,本座有些失落……便把书角轻轻抚平,准备告辞。
“枉霁,跟我一同去。”
“啊?!”
本座与孚苏一同走在人间的山林里,此时的人间正值冬季,雪绒飘零,放眼望去,天地间是一片最干净不过的纯白。
“好美啊,今天真开心,是吧仙君?”本座伸手接了接雪,偷眼去看孚苏。
他没有出声反驳,本座悄悄的笑了。
其实这样的景色没有什么特别美的,只不过一起看的人是孚苏,本座便心头发颤,欢喜之情无法言说。孚苏竟然带本座一起来施梅,他是否……也对本座有一点感觉了呢?
若真如此……嘻嘻。
孚苏把一枝枝天上的梅花插在人间的梅林里,瞬间染红整片林子,雪中红梅,美不胜收。
本座站在孚苏身后,悄悄上前,想摘下那朵随风飘到他肩上的梅花,他却好似有所察觉,忽然一回头,本座猝不及防撞进了他怀里。
淡淡的梅香,夹杂着温热的气息。他的怀抱很温暖。
本座感觉自己溺死了片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了起码十余步,简直腿软:“仙君……我我我我……我不是有意的,对不住!!我真的不是有意玷污你的清白的!!”
“……”
本座没敢抬头,但能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
呜!仙君会不会觉得本座是轻浮的女子!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跟他一起施梅!枉霁啊枉霁,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施完梅,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空中只一轮孤月,高高的悬着。本座想眺望一下嫦娥姐姐,结果眼花得太厉害,什么也看不到。
“唉,仙君快看,那里有光!”本座忽然瞥见远处有一大片地方灯火通明。
孚苏顺着望过去,思索片刻,道:“是灯会……”本座心中一动,有了些想法,但想着方才冒犯过他,又有些不敢了……
孚苏瞥了本座一眼,转身往那开灯会的地方走去。
咦,这是要去看灯会的意思吗?
本座大喜,急忙追上去,跟在孚苏身后,笑道:“上次看灯会还是二十多年前了,没想到今日会跟仙君一道来。”
3.
从城门开始,挂了一路五彩斑斓的花灯,到处都有人提着灯笼走街串巷,沿街有不少有趣的玩意儿,还有人在猜灯谜。
“姑娘,买盏灯笼吗?我这儿还有河灯,可以许愿。”老伯问。他的摊上花灯都很好看,什么颜色的都有,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图案……
本座有些心动,看了看孚苏,他便停了下来。
“老伯,都有些什么样的啊……”本座指着一个黄色的河灯问,中间放了个很像玄武的动物,“这是什么图案?玄武吗?”
孚苏负手而立,看着远处,始终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在听本座和老伯的对话。
“这是王八,姑娘,”老伯笑道,“我这儿还可以自己画花灯,或者二位想要什么样的,我可以替你们画,也可以写字——情人之间相互写上对方的名字,再带到河里放的话,可以保佑你们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本座骤然又觉得自己的脸颊烫了起来,呀,这位老伯以为本座与孚苏是一对诶,看来我们还是很般配的……
“我们不是这种关系,我不是她的情人。”孚苏这时候的反应倒很快。
“……”
本座心里一个咯嗒,好不是滋味,像是从白日梦中惊醒,甚为尴尬。本座低声道:“对不住,老伯,我们不买了。”
“唉……姑娘!”
本座有些羞恼,抬腿就走,甚至顾不上身后的孚苏,真有些逃跑似的狼狈。
只是本座跑了没多远,身旁就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听便知发出这声音的人有多悠闲。
一个河灯忽然出现在了眼前,本座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到了花灯,还是一只有力的手抓着本座的肩,把本座掰了回来。
本座转头,眼前是孚苏冠玉一般冷峻的面孔,他剑眉紧锁,眼底些许疑惑,把河灯递过来。
本座一见他这张脸,什么情绪都没了,顺着他的手拿过灯笼,一看,正是方才本座指的那个王八灯笼。
“仙君……”本座心中竟然有些酸涩。
孚苏依然是淡淡的,不生气也不笑,转身就走。本座赶紧追上去,跟着他来到了城东湖畔。
此处甚是热闹,有许多人在这里放花灯,而那些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本座悄悄盯着孚苏的背影,心想:“我们也算成双成对了。”忽然想起方才之事,又自嘲的摇了摇头,把这些妄想压在心底。
本座心里闷得很,在湖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湖水,似乎比忘川的水还凉些。本座把花灯放在地上,拿出人间爱用的打火石,试着点花灯。
“擦——”
没亮。
再“擦——”
还是没亮。
再再“擦——”
依旧没亮。
本座就不信了!堂堂忘川娘娘,连一盏小小的王八灯都点不了!
……
不知道“擦——”了多久,总之最后周围的人陆陆续续的都放完了,本座还是蹲在这里。
“罢了,不玩了。”忽然有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本座鼻子发酸,觉得今夜真是诸事不顺。
“轰——”
河灯骤然亮起。
本座惊奇的回头,只见孚苏缓缓收手,面上依旧冷若冰霜,似乎方才点灯的人不是他。
后来放河灯进湖里的时候,本座在心中许了一个愿:
希望孚苏仙君永远只为枉霁点灯。
4.
“嘻嘻……嘻嘻嘻……”
“娘娘,”芊芊从忘川河里浮上来,用她那苍白的在我眼前晃了晃,“您没事吧?”
本座捂着嘴:“没事……嘻嘻!”
芊芊爬到岸上来,拖出一阵水声,她一站到岸上,身旁的曼珠沙华顿时被兜头淋了一把,朱红的花朵焉焉的耷拉着。
“思春了?”她问。
“没有呀!”
“没有?”芊芊嗤笑一声,捋了捋她湿漉漉的头发,“都思了三百年了你。”
“嗯……你既然清楚,又何必问我,搞得人家怪害羞的,”本座垂头理着衣角,“我……我觉得,我好像有希望了。”
“孚苏仙君那边?”
“咦,你怎么知道?”
芊芊旋即笑了:“娘娘只说与孚苏仙君有关的事情时,才会自称‘我’。”
本座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是吗……我跟你说,今天孚苏仙君去凡间施梅,居然带我一起去呐,他还带我逛灯会……”
“他是不是让你帮他拿梅花?”芊芊却问。
“对啊,可见孚苏仙君是多么的信任我啊。”
芊芊故意叹了口气,道:“娘娘确定仙君不是缺个苦力吗?”
“……”
“我不听我不听!”本座捂住耳朵,“总之,本座努力了三百年,终于有点希望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仙君就会完全接受我的。”
想到这儿,本座心中有了些许安慰,其实孚苏虽然一直不接受本座,但他明明对本座很好……说不定,他只是不好意思呢?待本座多去他眼前晃些年头,孚苏对本座再多些好感,自然而然也就……嘻嘻!
没过多久,本座就收到了天宫和龙宫联名发来的请帖。那时本座正坐在奈何桥头清点鬼数,忽然就有个仙童坐着莲花座从天而降。
“什么?三公主和龙太子?真是郎才女貌啊,本座晓得了,届时必定备好薄礼,前去讨一杯喜酒。”本座感叹道。
那仙童点点头,放下帖子,又坐着莲花座飞走了。
孟婆放下勺子,凑过来跟本座一起翻了翻那请帖:“啧啧,天界三公主和西海龙太子成婚,看来今年三界第一等稀奇事是出来了。”
本座有些纳闷:“怎么稀罕了?”
“你不知道啊?”孟婆笑了笑,快速瞥了周围几眼,见无人注意,才凑过来轻声说,“三公主和龙太子可是出了名的死对头,去年才在东川山打了一架,三公主尚武,龙太子脾气暴躁,这两个人差点把东川山翻过来。没想到这会儿竟然喜结连理了,婚宴还准备在东川山开,这可不是三界第一等稀奇事吗!”
本座蹙了蹙眉:“原来还有这么多渊源啊……”不过谁管他们怎么样,本座只知道,这次婚宴,孚苏仙君必然也是会去的。
婚宴当日,本座精心打扮了一番,还让孟婆帮忙梳了个时新的发髻,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娘娘簪个簪子吧?”孟婆道。
本座想了想,打开首饰盒,挑了一支红玉做的梅花簪,花朵晶莹剔透,色泽纯净,是最艳的红色。
孚苏会喜欢吧?
一赶到东川山,便见许多神仙围着莲池,坐着交谈,东川山四季如春,生活着许多有灵性的飞禽走兽,山顶有一个巨大的瀑布,流水飞泻,云雾缭绕。此时,一帮青鸟正来来回回的飞着,把婚宴要用的东西叼来。
本座在周围逛了一圈,跟不少神仙打了招呼,才找到孚苏,他正独自坐在花树下,慢慢地斟着茶。依旧是那淡漠的神情,一袭素色广袖长袍,衬得他越发的冷若冰霜。
“仙君!”本座兴冲冲的跑过去,“你来得好早呀!”
孚苏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本座,又移开目光。
本座看他身旁空无一人,不由得心下暗喜,揪着衣角,笑盈盈的说:“我可以坐你身边吗?”
不料,孚苏却道:“不可。”
“……啊?”本座怔了怔,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讪讪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哈哈,那好吧,那我坐那儿。”
说着,本座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心中甚是失望,今日的孚苏,似乎比平时还要冷淡。
没过多久婚宴就开始,传说中剑拔弩张的三公主和龙太子竟然特别和睦,相敬如宾的走完了婚宴的流程。本座托腮,百无聊赖的听完了玉帝和西海龙王分别祝词,接下来又是王母……嗯?我怎么好像听王母提到了孚苏?!
“我这个侄女,说起来还与孚苏仙君有些渊源呢。”
本座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王母唤出一个红衣仙子,那仙子肌肤胜雪,身姿婀娜,款款上前拜见。
王母似乎很喜欢这个侄女,唤她到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指了指孚苏,道:“玉珑,你看看,是这位仙君吗?”
王母说,原来几十年前,这位玉珑仙子下凡渡劫时,险些为妖魔所害,幸得孚苏救了她一命,后来玉珑闭关养伤,直到昨天才出来,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见一见孚苏。玉珑仙子见到恩人,激动得泪眼朦胧,立即跪下来拜谢。
孚苏显然对此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会儿,道:“无妨,小事一桩。”
“孚苏仙君修为高深,玉珑你也要好好向仙君学习啊,”王母笑道,“吾令孚苏仙君留了旁边的位子,快过去坐下。”
“……”
天呐!王母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孚苏身边的位置,是王母让留的。眼见得那娇滴滴的玉珑仙子坐到孚苏身旁,还轻声细语的跟他说着什么,本座心中不由泛酸,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王母不会是想把玉珑仙子许配给孚苏吧?
本座越想越急,看着对面那两个人般配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泡进了忘川水里似的,冷得很。
原本万分期待的婚宴,此刻简直成了煎熬,多在这里呆一会儿,本座都觉得像是坐在油锅上。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本座立即跑到孚苏面前,他和玉珑同时看了过来。
“仙君……”本座一边笑一边绞尽脑汁的想着要说些什么,“有空吗?待会儿我再给你送些忘川水去,我想请仙君帮我想想,怎么在忘川种些梅花……哈哈……”
“忘川?”玉珑有些讶异看了本座一眼,“这就是忘川娘娘吧?小仙拜见娘娘。”
本座回了个礼,没工夫跟她客套,又继续缠着孚苏说话:“仙君帮我想想法子吧……”
孚苏蹙了一下眉,淡淡的扫了本座一眼,却不言语。
玉珑却又开了口:“噗……娘娘,忘川那样阴的地界,如何能种得了梅花呢?”
本座一时语塞,片刻,才吞吞吐吐的说:“怎么不能?心诚则灵……”
“哈哈,可是……”
孚苏似乎是懒得听这么无聊的对话,直接转了身,拂袖而去,他一走,本座与玉珑都愣住了。
玉珑道:“仙君这就走了吗?”
“身有要事。”孚苏漠然道。
“什么事?”本座与玉珑异口同声。
孚苏回头看了本座一眼,说道:“不是要种梅花吗?”
“……”
咦?!!
5.
自然,孚苏不会真的傻到去帮本座想怎么在忘川种梅花。本座跟在他身后,进了冥界,孚苏没来过冥界几次,却对这里熟悉得很,他走在本座身前,不紧不慢,倒像是他在给本座引路似的。
到了忘川,孚苏与本座静坐在奈何桥头,他不说话,本座也不太好意思开口。
本座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得快极了。
孚苏仙君,是不是真的对本座……
“哎!这是孚苏仙君吗?拜见仙君,拜见娘娘!”芊芊猛地从水中浮起来,吓了本座一大跳。孚苏向她点了一下头,芊芊得寸进尺,直接坐到我们面前。
她还冲我挤了挤眼睛,显然是在暗示本座抓住机会攻下孚苏。本座被她一怂恿,心里也有些发痒,谁知刚想对孚苏说些话,便见他道:“此地确实不适合种梅花。”
“……”芊芊的表情有些僵硬,“仙君您在说什么?”
本座愣了愣。
“但可以变出来。”孚苏又道。说着,他真的挥袖,凭空变出了一株开放得热烈的红梅。红梅灿然,立在这妖冶的曼珠沙华花海中央,竟然也半分不输。
“送你。”他这次的话是对本座说的。
送送送送送……送我?
红梅被忘川的风吹得摇曳,奈何桥头鬼来鬼往,孟婆安静的给每个鬼递去一碗孟婆汤,这是冥界普通的一日,本座却几乎忘了今夕何夕。
鬼使神差之下,本座开了口:“孚苏仙君,我好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
“……”
本座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想着今天出的丑。本座竟然向孚苏仙君表白了,那么突然,毫无准备,而且还被他拒绝了……
虽然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快接受自己,但是本座还是很不争气的伤了心,而且还有一点不甘心。
他说他不喜欢本座,可是……他明明待本座那样好,给点灯,还给变梅花。
孚苏仙君肯定没对别的姑娘这样过吧?
不行,不能就此放弃,三百年都坚持过来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成效,只要本座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孚苏会亲口说出那什么本座的!
本想着第二天再请个假去看看孚苏,没想到这天来的鬼特别多,把整个忘川都塞满了,本座只好留下来做事,免得出乱子。结果接下来的几天里,鬼还是很多,本座总抽不出身来,忙得昏头转向的。
这么一忙,就过了十来天。待本座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时,忽然想起今天是十四,那明天就是十五,该去看孚苏啦!
本座匆匆向阎君告了假,翌日,特地早早起床向梅林去,谁知竟在梅林前撞上了个老熟人。
“哎哟!”
本座揉着脑袋抬头看过去,就见风神瞪着本座:“枉霁,走路不长眼?”
他还拍了拍衣裳,挥袖故作嫌弃:“把本座的新衣裳都弄脏了。”
本座瞥他一眼,笑道:“本就是脏的,穿衣裳的人自己就脏,衣服怎么能干净呢?”
风神这厮素来与本座不对头,他就是个喜怒无常的怪人,上次本座请他去忘川把风收一收,结果他反而把风弄得更大了,搞得一连三年,忘川都是漫天风沙。他还说是跟本座闹着玩,气得本座把他的风瓶给摔了。
“哼!让开!”风神嗤笑道,“本座要去做正事,好狗不挡道。”
“看来你不是好狗,你挡着本座的道了,风神大人!”
“你……你让不让!”
“这话该我问吧!”
风神冷笑一声抓住本座的手臂,想把本座拨开,本座自然不能让他得逞,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这样一来,我们两个就扭在了一起。风神似乎恼怒了,用力的捏了捏本座的手臂,差点疼死本座。
“放开本座!”
“你先放!”
“不,你先放……”
“你们在干什么。”孚苏冰冷的语调倏地把我们两个定在了原地。
“……”
转头一看,只见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向这里,眼底似乎有千尺寒冰,冻得人心里发颤。本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可怕的眼神,不由得转回来和风神面面相觑,本座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但大概也就像风神这般……恐惧吧。
半响,孚苏迈步走过来,本座和风神都不约而同的退了一步。
他眸中之色似乎更冷了,紧接着,本座听见他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说:“抱够了吗?”
“……”
啊?
本座立即撒爪子把风神推开,风神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低声骂了句人间的脏话。
“仙君,你听我说……”本座赶紧拉住孚苏的袖子,“你千万要听我解释啊!”
孚苏却立即把袖子抽了出来,转身就走。
“哎,仙君!仙君你别走!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本座都快急哭了。
风神凉凉的插了句:“大姐,你倒是解释啊,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本座跺跺脚,准备去追孚苏。
谁知孚苏明明已经走出数十步了,却忽然回头,走到本座面前,冷声道:“不关我的事。”
像是怕人听不清楚似的,他又冷淡的重复了一遍:“不关我的事。”这几个词被他轻描淡写的吐出来,好听极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孚苏这是……吃醋了?!!!
6.
“仙君,这是误会,我和风神……咳咳,只是在比试身手,”本座执着的敲着孚苏的门“我错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仙君,梅林好冷,你让我进屋喝杯酒吧!”
“仙君……”
里面的人没有半句回应,本座苦苦哀求,心中却很欣喜。孚苏这样的反应,想来是真的吃醋了吧?嘻嘻,还说不喜欢……啊!本座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感谢老天爷!
门忽地打开,本座险些摔进去,抬眼一看,月白身影映入眼帘,孚苏负手站着,盯着本座看,本座不争气的又红了脸。
“你方才笑了。”他道。
本座心中一惊,心想隔着门他都能听见?有那么大声?然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承认:“没有呀。”
“我听见了,”孚苏脸一沉,“很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本座赶紧摇头,“我就是有些高兴……”说着,偷眼瞧他。
孚苏脸色依旧不好,只是他闭了闭眼,似乎思索了片刻,又道:“要来这里,便不能再那样。”
“再哪样?”本座心里快乐疯了。
“同他人拉拉扯扯,”孚苏道,“成何体统。”
“哦!”本座直点头,唇角都快扬到耳根了,“你放心,我今后再也不那样!”
说罢,本座抿了抿唇,羞涩的低下头,捋了捋头发,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仙君……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孚苏听了,却道:“不喜欢。”
“……”
什么?!!
“不喜欢你,不会喜欢任何人,”他道,“我没有情根。”
本座刚刚从一个打击里清醒过来,又听到了另一件以本座的神识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幻听了。没有情根?怎么可能没有情根呢?
三界所有有意识的生灵,都会有情根,即使是后天修炼出意识,情根也会随着意识扎根心底,有了情根,才会有爱情的产生。当然有些人的情根粗些,有些人的情根细些。可绝对不会没有情根。
本座无法相信,可是无论怎样求孚苏,他也不肯详细的说出来,只淡淡的吐出一句:“陈年旧事罢了。”
难道他……有什么情伤吗?!
本座失魂落魄的从梅林出来,没想到又遇上一个熟人。
“忘川娘娘,又来找孚苏仙君?”玉珑仙子笑道。
本座看了她一眼,没心思搭理,只随便的应了一声。
玉珑倒不在意,仍旧笑着,手里拿了一篮蟠桃,说是王母让她发给神仙们的。本座心不在焉,应了两句便想离开,谁知她却忽然道:“忘川娘娘是痴心人,可惜痴心用错了地方。”
本座心一沉,回头看她,只见她依旧眉眼含笑:“仙子何意?”
“你还不知道吧,”玉珑上前一步,“孚苏仙君没有情根,你在他身上下再多功夫,也是无用的。”
“你……你如何知道的?”
玉珑收起笑意,叹道:“是王母娘娘告诉小仙的,小仙也是前些日子才得知的。”
原来王母早有意要将玉珑许配给孚苏,那次东川山婚宴后,王母便唤月老去商议此事,谁知月老却说孚苏没有情根。
“说是三百年前没的,”玉珑垂眸道,“也不知给了何人。娘娘,你我都该死心了,何必……在不可能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呢?”
本座失魂落魄的回到冥界,想来脸色定是十分难看,竟把众鬼吓了一跳。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本座不语,寻到奈何桥头的石凳坐下,抱膝望着眼前静静流淌着的忘川河。曼珠沙华奇异的香气飘散在空中,上次孚苏为本座变的那株红梅还在原地,殷红如初,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怎么会……他怎么会没有情根呢?”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苏醒过来,本座又忆起了当年听到的一些谣言。
芊芊不知何时坐到了本座身旁:“娘娘是说孚苏仙君吗?”
“芊芊……他们说,孚苏仙君没有情根,”本座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娘娘,”芊芊叹道,“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本座如被天雷劈中,半响,才缓缓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娘娘可还记得,三百年前龙魂大闹鬼门关的事?”芊芊摇头道,“不,你肯定不记得了,你醒来后,早就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
“三百年前,西海龙王的大太子被妖道所害,死于非命。大太子怨气太重,入不了鬼门关。阎君便派钟馗大人和娘娘你,一起去降服他,想把他从忘川河带进冥界。谁知龙魂修为高强,连钟馗大人也挡不住,天界派人赶到时,大太子杀了一百多个鬼差,钟馗大人被重伤,而娘娘……当时已经被震碎了神魂,几乎灰飞烟灭。”
本座心头一震,竟然毫无印象,像是从未经历过这些事似的,千头万绪,无从理清。
“后来是孚苏仙君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养魂的神器,娘娘这才没有魂飞魄散。其实此事本不归他管,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站出来做好人,后来我悄悄托人去查探,竟然发现他没有了情根,想来就是跟这件事有关。”
芊芊还说,本座醒后,便将这场恶战忘得一干二净,更不认得自己的救命恩人,本座突然追求孚苏,众人还以为是为了报恩,后来才知道本座根本不记得这件事。难怪从前芊芊常劝我放弃孚苏,原来是因为他没有情根。
本座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来……原来如此。
他们不知道孚苏为何没有情根,但本座是知道了。两百年前,本座在奈何桥头听见一个妖魂说,他见过最稀奇的一件事,就是有个神仙用自己的情根与妖皇换了个养魂鼎。
“妖皇殿下的心上人天生情根细得很,冷心冷情,殿下天天想着给她再种根进去,没想到有个神仙自己送上门了……不过也不亏,养魂鼎三界只此一个,有此物在手,起死回生都不难。”
本座当时还觉得稀奇,问他那个神仙是谁,结果那妖魂说,是孚苏,本座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把他抽一顿,胡说八道!
7.
“仙君,你再尝尝这个,是用曼珠沙华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本座真诚的把糕点奉到孚苏面前。
孚苏蹙眉,轻轻推开:“今日已经吃了很多了。”
“不多呀……”
“你带了十多种吃食,”孚苏道,“我很撑。”
本座眨眨眼,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面摆满了本座带来的食物,每一样都缠着他尝了一口……呵呵,好像的确有点多。
“那我放这里,你饿了再吃吧,”本座悻悻然的放下糕点。
孚苏“嗯”了一声,继续翻着他的书看,本座则捧着脸,痴痴的望着他。
“仙君,你究竟为什么要救我啊?”本座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好……”
“你已经问三百多遍了。”
“可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呀。”
孚苏合上书,面无表情的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举手之劳?你情根都没了!”本座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说……仙君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喜欢,我没有情根。”
“我是说三百年前!”
孚苏怔了怔,没说话。本座心中一惊,紧张得直冒冷汗,心想,不会是真的吧?那本座这几百年里都在做些什么?早点问出口,说不定他早就被本座拿下了……
“不记得了。”孚苏道。
“你……”
本座又是欢喜又是愁,咬着唇看了他半响:“可我总觉得……仙君现在也是喜欢我的。”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他已经没有情根了。
孚苏淡淡的瞥了本座一眼:“不喜欢。”
不喜欢?那你还对本座这么好?还吃醋?
“那……我走了。”本座咬牙道,作势就要起身。孚苏却把书往桌上一扔,冷声道:“不准走。”
“啊?”本座满怀希望的回过头来。
“先把你带来的吃食吃光。”
“……”
梅林终年寒冷,但孚苏在我们坐的地方施法划出了一片温暖,本座就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吃着点心,时不时偷眼看他,渐渐的,竟然觉得有些乏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来了,孚苏还与对方轻声交谈着。
“不知为何如此……”是孚苏的声音,“明明已经没有情根了。”
接话的似乎是个老者:“且让老朽为仙君一探。”
……
“哎呀,真是稀奇!”
“如何?”
“竟有一棵新芽冒出来了,”老者语带笑意,“看来,不日就将长成情根。老朽掌天下姻缘事千万年,还从未见过这等奇事。”
“……”
老者继续感叹道:“仙君昔日夙愿终于得偿,可喜可贺。当年您日日坐在天河旁窥探忘川,老朽便觉你与忘川的姻缘线有所牵扯,没想到龙魂一事之后,忽然断了。如今再续前缘,也算是圆满了。”
“……我未曾窥探过。”
“对,仙君是光明正大的看。”老者哈哈大笑起来。
本座迷迷糊糊,无法深思他们这番对话,却隐隐有一阵欣喜和感动涌上心头。梅林里暗香涌动,抚慰去人所有的疲惫,本座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彻底睡着之前,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
醒来时,他一定坐在身旁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