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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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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館的燈在男人眼中忽明忽暗不斷閃爍著,那並非什麼強烈的光,微熱的亮度卻照得他眼睛一開一閉的。頓時間,腦袋空白,連心也跟著頭上幾盞虛弱的鎢絲燈泡一起搖擺、晃蕩了起來。
男人有些許醉了,他將頭輕輕倚靠在那張混雜著各種食物氣味的長木桌上,眼睛似開似合的,嘴裡則咀嚼著什麼,又像在嘟囔著些什麼,沒人聽懂。突然間,坐在吧檯座上的他便將手中剩下那半瓶台灣啤酒一口氣全灌了下去。準備伸出手來要第二瓶之時,老闆娘便立刻小碎步走了過來,將另一瓶新酒及一盤剛炸好的金沙豆腐擺到了他的眼前。
老闆娘叫做Sakurako,中文名字稱作櫻子。她是在二戰期間,那群舉目來台的日本人中的第三代。爺爺是名軍人,退休後便在這小小港口作著平淡的酒館生意;父親則是名落魄畫家,在櫻子小的時候便不見了蹤影,直到現在仍未出現,櫻子就這樣被爺爺帶大,成年後理所當然地接管了這家小酒館。而現在的她唯一的消遣只有在工作閒暇之餘間望著她父親留下來的唯一一幅自畫像發呆。
「嘖,我可不記得我已經點菜了。」男人將自個兒沉重的腦子稍稍抬了起來,自顧自地說道。那張隨意的表情以及半睜半閉的眼睛彷彿置身於世外桃源一般。
「反正每次都一樣啊,快吃吧。」老闆娘微微笑,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男人稍稍紅腫的眼睛。
「其實我也想吃別的料理,喝別種酒。只不過是迫於無奈罷了,迫於無奈...」他回看了一眼,用那醉醺醺的神情咧嘴笑著。
「那麼,今天要來點清酒或者燒酒嗎?可別忘了我這兒可是日式酒館呢。」櫻子蹲了下去,作勢想將自己珍藏的日本酒給通通拿出來。
男人抬起手來,五根手指左右輕輕擺盪著。「不要,台灣人喝什麼清酒。要喝就要喝台灣的啤酒,您說是吧?」男人將自己的杯子盛滿啤酒,擺在老闆娘面前。
「我就不必了。倒是你喝得醉醺醺的,回的去嗎?」女人像看個孩子一樣殷切地問道。
「回的去,回的去,待會我馬上就走了。倒是上次的請求...」男人揮著手,直視著老闆娘的雙眼,好似醉意早已清醒。
「......知道了,知道了,快點回去吧,別盡是讓人擔心的。」櫻子輕嘆了口氣,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答應。
其實,答應這請求並沒什麼困難的(畢竟,早答應過他數十次類似的請求了)。只不過或許櫻子就是想看看這男人認真請求的表情吧。在那雙粗鄙的眼裡、滿是鬍渣的臉龐中帶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帥氣,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謂的愛情吧。
男人離開了小酒館,沿著港口邊緩慢走去。一路上,月亮的倒影在海上清晰可見,即便是在這般如此安靜的夜晚,他彷彿還是能聽見早上貨櫃船進出港口時的鳴笛聲。高雄港,似乎就是這樣的地方。
老一輩的人總說,這裡是個發展完善的都市,懷抱著夢想的人皆會前往這裡一探究竟。然而,在這孤單的男人眼裡,這裡或許更稱得上是新舊交接的十字路口吧。一旁,幾棟新興的大廈緊緊貼著老舊的水泥小屋;早已泛黃的廢棄船塢對面則開著燈火通明的高檔西式餐廳;數個上了年紀的工業用煙囪早在好久以前就已然停擺了下來,但在它們底下卻仍留有不知算是塗鴉或者藝術的繪畫。總而言之,這城市大抵算的上古怪的優雅吧,男人邊走邊思考著這件事。
「啊啊,有的浮金,有的流銀,有的空對著水鏡,牽著恍惚的倒影...」他在嘴裡吟著詩,陶醉於自以為是的情緒當中。
「好詩,真是首好詩啊!」那張充斥著酒氣的臭嘴不停誇獎著這首自己也無法全然明白其意的詩。
男人自稱為阿賢,出生於鄉下,自幼便過著粗鄙的人生。與名字不同,男人自中學畢業以來,就再也沒有讀過像樣的書了。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個會虛心求教的人。總之,他就這麼渾噩、荒唐地流逝了大半輩子。
現在的他是個在碼頭管事的。所謂的管事的,說穿了就是管雜事的,大大小小的雜事都由他一手包辦,從打掃、送貨,抑或者待客、傳口令,什麼是他沒做過的?就是這麼個什麼都做的小雜工,才會自以為是地自詡為「管事的」。每天都像這樣辛勞的工作,壓力大、薪水少,空閒時間更是少得可憐。男人只能盼望著用自己那微薄的薪水,去附近小酒館喝上幾杯便宜粗劣的啤酒以及吃一盤剛炸好的金沙豆腐。最後,再獨自意淫著那剛死了個日本老公的酒館老闆娘罷了。
或許就是這般可悲的人生令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吧,男人在不久前也升官了,接替他那退休主管的位置,名副其實地成為了他夢寐以求的「管事的」。
現在的他錢多了,時間也多了;而時間多了,便開始發慌、深深感覺到無聊了。起初是前主管落下的雜誌,再來是小說、詩集,以及幾本三流作家的散文集。男人開始用自個兒閒暇的時間看書,幻想著裏頭的情節;也幻想著自己將來總有一天能成為上流上會不可或缺的一員。時不時抱持著這樣愚昧且得寸進尺的想法,男人的夜晚總歸會大笑著、哼著歌散步於回家的路上。
正當男人的左腳才剛踏出店外,女人就開始變得無精打采了起來。對她而言,那個總是在同一時間到、坐在同一位置,並且點同一道菜的粗鄙男人就好像白馬王子一般,令她陷入深深的幻想當中。
「真是愚蠢。沒錯,真的是非常愚蠢。」櫻子在心裡不斷重複嘟囔這句話,才讓她得以從那再天真也不過的粉紅色幻想中清醒過來。她不是小孩了,不應該再抱持著夢中情人、天生一對、白馬王子,以及王子拯救公主的戲碼等幼稚想法。
好了,該回到現實了,而所謂的現實便是:吧檯那三個老婦人喝到酒水灑了出來,浸濕了地板,以及第五桌的客人剛走,十分鐘過後剛退休的夫婦要來坐這位置,必須在那之前將桌子擦乾淨才行。這便是現實,既空虛、匱乏,又到處充滿了囹圄。
「唉,總覺得...人生就這樣了吧。」女人癡呆地眺望著眼前的所有客人,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怎麼,老闆娘妳還在想妳的那個大文豪嗎?」現在正坐在吧檯位置上的男人邊調侃邊如是說道。
說話的是在港灣邊工作的碼頭工人,他與男人的交情不過是偶爾聊聊天、喝喝酒的程度罷了。在一開始,這名碼頭工人就對男人抱持著幾分厭惡的情感。因為他認為自己可是老老實實地用勞力去換取那微薄薪資,而男人的工作不過是在打打雜以及偶爾低頭哈腰幾下罷了,憑什麼與他領相當分量的薪水。而現在男人又升了主管,使他更為妒忌。
事實上,不只是這名碼頭工人,就連其他人都看男人有幾分不悅,即便男人從未做出為難他人的事;即便男人雖粗鄙卻仍稱得上老實;即便男人說話既有禮貌又客氣,還帶了點謙遜。然而,或許就是這樣一個老實人才會遭人沒來由的厭惡、憎恨,甚至產生想毀了他的念頭。
「我啊,可是聽說他最近正在讀那個...什麼太宰治還是太牢治的?忘了。整天在那邊自以為是悲劇型男主角一樣,不過就是耍帥、裝模作樣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另一名較年邁的工人灌了兩杯劣酒,拍著剛吃飽飯的肚皮大聲附和著。而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小酒館內的空氣頓時快活了許多。
「反正啊,這傢伙不過就是為了追老闆娘才會開始讀書的。在我看來啊,就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酒館中的男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有的人拿起筷子敲碗打拍子;有的人則用這些閒言閒語做成了打油詩一同歌唱。頓時間,令人厭惡的情感如同灰色與深黑色的肥皂泡一般充盈於小酒館內部。
這些人唯有在誹謗他人時,才顯得特別積極、團結。
「說得好,說得好。都可以去寫文章,當個大文豪了。」如此的對話發言使原本就活潑熱鬧的酒館更增添了一筆。
這或許也不能怪他們,他們總是一群男人混在一起,早已忘了女人是多麼纖細、脆弱的生物。男人們沒有如同女人一般細膩的心思,粗鄙的外表如同他們粗鄙的內在般令人嫌惡。
這些混雜著各地方言語口音的話語在櫻子耳裡聽來格外傷人、痛心。然而,現在的她是以酒館老闆娘身分在接待客人,而非沉浸於戀愛氣氛中的小女人,所以既不能發脾氣,也無法偷偷落淚,甚至就連反駁的話語都不可以吐露出一句。
「各位,小店臨時決定將在十分鐘之後打烊。請盡速解決手中的啤酒和盤中的食物。」櫻子在櫃檯呆站了許久,終於脫口而出這句話。她明白這不是她想說的話,甚至離她想說的那句話相去甚遠。而她卻仍然壓抑著內心的衝動,只是在臉上擺出了個有幾分客套的笑容。
男人們大口喝著啤酒,有攢點錢的就喝燒酒或清酒。他們總會在最後的十分鐘內喝到爛醉、唱歌、說人閒話,偶爾打鬧吵架一番。但到了最後,總是會合好,再搖搖晃晃地回家去呼呼大睡一頓,明天再重複同樣的動作,直到永遠。
另一方面,櫻子則會拾起扔在店內一角的掃把以及吧檯下的抹布,趁著這時候盡快打掃,試圖清理乾淨這小小酒館的每個角落。每當她沉浸於這種一個人的打掃當中時,櫻子總能忘卻這一整天中發生的所有不愉快,至少到打掃結束前都是。
關門時間到了,店內的燈火逐漸黯淡了下來,嘈雜的聲音少了許多,就連菜、肉與酒的香氣也逐漸飄散了出去。櫻子眼看著三三兩兩的客人毫無留戀地走了出去,因為他們知道如此的生活方式明天也會繼續,就算不留戀也行,反正都會一直進行下去。而自己則將小店的鐵捲門拉了下來,僅餘一盞微弱的鎢絲燈泡在眼前不停晃盪、閃爍。
此刻的她並不像是方才那個還站在顧客面前的女強人,反倒更像是個懷著愛慕之心的小女孩吧。櫻子低下頭來暗暗竊喜,竊喜自己真心喜歡那個男人,而那男人也是真心喜歡自己的,或許正是這般單純的心意才有資格被稱作愛情吧。
她望向窗外,確認小店外再無別人之後便從口袋裡拿出了封被揉爛的鵝黃色的信紙,上頭有著無數的指紋與汗水乾掉後的痕跡,那是男人認真一字一句親手寫給她的情書。
櫻子或許稱得上是純情的人吧,她總是將每一封信好好留著,在閒暇之餘不斷重複閱讀那粗糙的每字每句。而這封信也不例外,它在櫻子那又舊又小的衣服口袋中待了一整天,每當她想起這件事時,便會輕輕予以微笑,彷彿回到了中學時初戀的既羞澀又純真的年代。
「這年頭,還有人會寄情書嗎?」女人用雙肘靠在吧檯上,兩只拇指及食指則分別緊緊抓住信的兩角,緩緩對自己說道。
這封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文采平庸、字跡醜陋,甚至就連最簡單的國字都會寫錯。然而,就是那般簡單、不拘小節的氣勢打動了老闆娘的心。不,這麼說對她而言實在是太可悲、太可悲了。老闆娘只不過是因為從男人身上看見了她那剛死不久的日本老公,兩個男人同樣不拘小節、同樣開朗、同樣常寫錯字。然而,一個是因為身在異鄉,另一人則是因淺學平庸之故。女人只是將對自己老公的愛慕之情投射於男人身上,對男人來說,實在是佔盡便宜。
櫻子盯著信瞧,這時才回憶起自己整天下來仍尚未吃任何東西呢。幸好,她的肚子可說是相當的識相,直到現在將所有一切都打理好之後才慢慢地叫了起來。她走向早已關上瓦斯的廚房,又重新將抽油煙機開了起來。一瞬間,滿是油污、上了年紀的抽油煙機轟隆地響起,吵鬧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櫻子為自己炸了盤金沙豆腐,上頭撒滿了蔥末、蒜頭,以及辣椒。雞蛋豆腐酥軟的口感與辛香料那微微嗆人的刺鼻味同時於口腔中爆發出來。頓時,櫻子的腦袋中僅剩下豆腐那焦香的灼熱與鹹蛋黃濃濃的滋味。她靜靜地吃著,一口接著一口。期間,連一句都沒有說,彷彿就連一點停頓都沒有。
她吃著,嘴巴笑著,但眼淚卻怎麼樣也停不下來。這次,她不只想起來了那男人,更想起了她剛死不久的老公。
幾年前,在櫻子仍能稱作是少女的時候,曾接待過一個日本男人。日本男人叫做Taiga,中文稱作大河。他是名長相清秀的背包客,雖稱不上十分帥氣,但絕對比那粗野的台灣男人好上百倍。
還記得,大河第一眼見到櫻子的時候便立刻愛上了她,說「請嫁給我吧!」在這第一次見面的男人眼中,櫻子看不到任何一絲嬉鬧,也見不到任何一絲猶豫,僅僅是真誠與真實...
櫻子當場立刻回絕了他,而男人卻從未想過放棄。在他回到日本之後,每一周都寫信來台灣,無論是再浩大的事、再微小的事大河都一一分享給櫻子知道。隨著幾次的進展與見面,他終究抱得了美人歸。
或許這便是命運吧,老實說櫻子在第一封信中就看見了他們最終仍會走在一起,一起在這小小酒館相互作陪。時間說巧也不巧吧,隨著爺爺的離世,這日本男人便走了進她的生活中;隨著大河的離世,那粗鄙的台灣男人便也走進了她的心裡。就這樣,櫻子的人生被三個男人所束縛、綑綁,並且包圍著。
「想一想,他也是個會做如此荒唐可笑之事的男人呢。」女人最後微笑的臉,輕輕映在小酒館的紙燈罩上頭。
凌晨一點,冷風從海面吹往陸地,鹹濕的氣味充滿著整座高雄港。幾隻蛾子在路燈的冷白光之下繚繞著,而男人則又重新回到了碼頭邊。他在港灣邊等著,等待著那夢寐以求的女人出現,每當他回憶起來櫻子那妖嬈的姿態與豐滿的翹臀時總令他春心蕩漾。
男人嚥了嚥口水,時間才剛過一分鐘便焦急了起來。他開始來回踱步、眼睛快速掃視著,而嘴裡則不斷碎念著些什麼。於此同時,他又時不時無意識地咬兩下手指甲,緊盯著手裡那隻二手手錶的秒針不停向前。
「她不會來了,她不會來了,她不會...」男人抓著頭皮,緊閉起雙眼碎嘴念著。他那脆弱的內心此刻逐漸惶恐不安了起來。
忽然間,在他正前方的路燈熄滅了,蛾子也一哄而散了。整個天空僅剩下紅色的指示燈在遠處不停發著亮光。男人不斷在同個地方重複繞著圈子,身上那雙不合腳的舊皮鞋在水泥地上喀喀作響,幾顆碎石子便在此時此刻被踢過來又踢過去,使得原本安靜的碼頭被蒙上薄薄一層嘈雜的色彩。
男人開始默默低頭感嘆道:或許他根本不該寫那封信,也或許他根本不該邀女人出去,甚至根本不該想像與喜歡的人相依偎的畫面。他用手掌心拍打著腦門,乞求著老天乾脆讓如此痛苦的等待化作灰燼好了,腦袋快速運轉著,想著自己此時此刻就跪在媽祖面前懺悔。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得寸進尺;我錯了,我不該癡心妄想地追求真愛;我錯了,或許這一切自以為是的美好都如同那群只能在背後說人壞話的碼頭工人所想,是一場根本不值得一提、荒唐可笑的鬧劇。男人想著,一路無話。
此刻,男人想起了那群喜歡嘲弄他的工人,頓時怒氣都上來了。他握緊了拳頭,往一旁的燈柱用力槌了下去,一拳又一拳,手紅腫流血了,麻木的感覺瞬間竄上全身。
然而,任何事情都沒有改變,風依舊在吹;海也依舊在緩緩起伏著,這整座城市並不會因他的一拳而有所改變。男人的手紅了、麻了,而怒氣卻毫無削減的跡象。疼痛的右手發抖著,男人憤恨不平,責怪起當初為何沒有勇氣去揍那些傢伙一頓。他懊惱著,知道自己毫無那種氣魄、膽量去做如此衝動之舉,更何況,他可不想為此丟了自己唯一的飯碗(抑或者再次成為他人訕笑辱罵的對象)。原本那貪生怕死又粗鄙至極的性格,在此刻彰顯無疑。
此刻,天空似乎又比方才更暗了些。男人仍生著悶氣,他將等不到人的怨恨與被譏笑的不甘都遷怒於腳下的水泥地板。他不斷跺腳、不斷跺腳,彷彿如此便可將過去數年的憎恨一筆勾消似的。結果可想而知,除了既吵雜又煩人的聲響外,並沒有起到多大的用處。幾尺外,一個流浪漢因為聽到聲音而翻了個身,或許這就是這男人唯一對外在的影響吧。
時間向前推進,燈火與夜景的對比也逐漸清晰。男人的呼吸漸漸紊亂、神情逐漸緊張了起來,心臟也不斷加速跳著。
他用那雙發抖的手試著從衣領口袋中拿出了包香菸,那是駱駝牌的香菸。不同於酒,男人只抽國外牌子的香菸。他認為在將來出人頭地、與高官會面之時,香菸才能展現出自己的非凡,而酒則可以以「愛國」一詞推託。這樣無藥可救的男人,直到現在這種時候卻仍然想著如此遙不可及之事或許有點愚蠢,也或許這就是這男人的作風吧。
總之,男人用他那微微顫抖的手拿出了一根香菸以及不知哪來的便宜打火機,慢慢地、悠悠閒閒地抽起了菸來,即便他根本不懂這牌子的好;即便他嘴巴遲鈍,根本無從分辨起手中的香菸與台灣牌子的差別;即便最初抽菸的原因是為了要融入那群碼頭工人當中...
「真棒啊,這香菸。」男人品菸與品詩一樣拙劣。
「真有這麼棒嗎?」櫻子的聲音從最末端的黑暗中亮了起來,如同一盞燈籠般驅散了男人所有的不安及黑暗。她徐徐靠近,走向男人。最後,欠了欠身示意。雖然現在才一點零五,卻仍為了自己的遲來而感到抱歉。
「我們走吧。」
櫻子穿著中國藍的日式服裝,上頭的幾朵鮮花栩栩如生,至始至終,男人終究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和服或者浴衣;上頭的究竟是櫻花或者朝顏。
女人的手中拿著一瓶剛準備好、開封過的清酒及兩個杯子。她看著男人焦急害羞的神情,淺淺地笑了笑。櫻子緊緊握住男人的手,如同母親對待孩子般那樣溫柔、熾熱。
那亞麻色的頭髮與中國藍的衣裳被幾簇閃爍於遠方的燈光相互輝映著,斑斕的色彩就這麼渲染於這個毫無光輝的城市之下。櫻子摟著男人慢慢地向前,腳下踩的木屐也隨步伐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清脆聲響(流浪漢並沒有任何動作)。不同於男人皮鞋的沉重感,她的腳步輕盈、有活力,抑或者該說:毫無猶豫。
是啊,或許這正是這男人所最缺乏的部分了,他既優柔寡斷又毫無膽量可言。每當想要爭取些什麼時,卻又害怕失去更多,遇到任何一點小事都要先確保逃跑的藉口。他就是這樣的男人,無可救藥,也沒人打算來拯救。然而,他還是於內心深處暗暗祈禱著,有人能看見他並且拯救他。
兩人的步履一輕一重地踏在港灣邊,幾顆星宿在夜空中閃耀著、散發著微弱光芒。停靠在一旁的漁船則隨著波浪上下起伏,製造出那微小、不被任何人察覺到的聲響。
此刻,海的味道、鹽的味道、煙囪的味道、工業的味道,無一不混雜於這座城中。喀噠,喀噠,街邊的石子滾落於海中;喀噠,喀噠,一旁的落葉被風給吹飛走。就是這樣無聲無息的夜晚,這兩人才得以肩並肩散步出走。高雄這座城市,兩人的世界僅剩下一旁的街燈緩緩輝映著光芒。
時間在此時此刻停了下來。不,或許該這麼說吧,時間這個詞早已失去了其意義,徒留下「時間」這個如空殼一般、毫無必要性可言的概念性詞彙。
然後,一陣夏雨。
在這毫無烏雲壟罩的夜空之下,兩人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絲雨滴落下,就這麼緩緩地、了無聲息地從臉頰兩旁流了下來。他們走到了港灣邊坐下,蠻不在乎海水是否會浸濕兩人的雙腳,便任由雙腳懸空於海浪上方輕輕晃盪著。
先是櫻子拿起了杯子和酒,倒了一整杯的量便立即一口飲下。她同樣也斟了半杯酒給男人(怕他不喜歡日本酒的味道),男人也學她一般將酒一口灌入喉嚨之中。他沒有說出任何關於酒的感想,僅僅是再次斟了半杯酒喝下。兩人頓時無語,而這樣的沉默卻不顯得尷尬,反倒有幾分如詩如畫的部分。是的,就連如此粗鄙的男人也有如同藝術版畫的一面。
「我很想對你訴說些什麼,但卻又辦不到。」櫻子在短促的沉默過後,終於開口說道。她的表情中帶著幾分的愁容,十指則搭在杯上不斷開合著。
「那就別說了吧。因為我們都一樣,知道自己即便再怎麼掙扎,也只會走向破滅。就別說了吧。」男人淺淺一笑說道。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女人心底的想法,卻因不想毀壞如此美好氣氛的理由而不願多談。或許,男人真的並非他人所想的那麼愚昧、粗鄙。
櫻子將話語置於心中最深處,不願再次提起。而男人僅是悠悠地喝著酒,抬頭看著天空。她也跟著喝了起來,雖說因為輕微的焦慮症發作,嚐不太出來這酒的甘甜滋味。
男人將手輕輕放置於櫻子的手上,一時間再也沒有多說任何字句。不久,他緊握住那雙瘦小的手,那微微發燙、柔軟,卻又帶著幾分硬繭的手。兩人相視笑著,淚卻從眼眶中不停流下。他們似乎是想起了自己身分的渺小、悲哀,又或者是那所望之處的遙不可及吧。
「真希望這裡是江之島呢。」櫻子充滿著淚說道。喑啞的話語彷彿在空中碎成一片。
此刻櫻子又再度想起了自己不久前逝世的日本老公。半年了,他那穿著日本和服、說著不流利中文的模樣仍時不時地出現於夢中。她對此感到幾分懷念,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頭的婚戒,些許粗糙的觸感透過手指傳了過來。她笑了,那張優雅的臉龐與星夜、靜海呈現出無可名狀的柔和畫面。
「是啊,我也希望...」男人低聲附和著,沒有轉頭,依舊靜靜地眺望著遠方。即便他從未出過國;即便他根本不知道江之島是怎樣的地方,他也由衷地希望她所希望的事情發生。
整座城市,於此時此刻合為一體,沒有分離,也無須再分離了。兩人喝下瓶中的最後一點酒,默默無語。他們再也不需要酒精來麻痺自己了,他們已經看清了現實,那苦澀、無望,並且悲傷的現實。無論怎樣逃避都無法逃離如此壓迫的世界,那不如...
「話說,這酒沒帶來半點醉意,反倒是覺得睏了。」男人舉著杯子,眼皮沉重,而女人則慢慢卸下和服上頭的腰帶。然後,不,僅只是這樣。
「過了此處便是悲傷之城。」-但丁《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