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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莫许别离,莫迎尽欢。
题记
雨送黄昏花易落。
--------陆游《钗头凤》
序
绕篱入深林,夏蝉扰心乱者。
叼着纤草的少年坐落在繁街的石桥下,石桥上熙熙攘攘的平民在烈日里喧闹着。那少年身着的一身倒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长得也是俊朗,眉间气势轩昂,静静的靠着石阶,有一搭没一搭的向溪里扔着石子。
“来让一让----让一让啊!”从远处传来粗暴的吼声,拂着尘灰卷袖而来,阵势浩浩荡荡,骑着马飞快的从桥上走过。少年闻声,用不耐烦的目光歪头望了一下上头,兴许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挠挠脑袋,缓慢又低沉的向停泊在河边歇息的船夫发问:“刚才怎么了,皇宫里的人吗?”
那船夫起先没有搭理这个看似游手好闲的人的,后来打量了一下,发现此人竟是绝尘将军,便连忙回着话:“绝尘将军不知道哇?圣上急召四皇子觐见,这轿子里头坐着的,怕就是那个文弱的四皇子吧?”
杜绝尘皱眉。他一向是不管不顾朝廷之事,皇上宣召四个次子入京此事颇为跷蹊,莫非是要重宣太子了吗。三年继来,皇上的身体一向都是差些。他暗自猜着。
“草民斗胆一句,将军可曾见过着二皇子?”船夫约莫是多想攀谈几句。
杜绝尘任意应付了几句:“那早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就是谋过面,怕是认不得了。”
怎么可能,忘却谁也忘却不了那个人。杜绝尘在心里细细算着,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你我,五年何曾见过。
“听说那二皇子长得惊为天人,好看的不得了,将军言否?”那船夫又是凑近了些,声音有些压低,似是说着不可告人的事。
“幼年时曾一同嬉闹过,记得是不大真了。”恍如幻境。杜绝尘笑着扬扬手,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灰,背起双手随即离开。
你那最初的模样,我杜绝尘,记得明明了了。
如勾画的山水墨间,那时而清晰却依稀的墨线。
把画意显露出来,又匿藏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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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吗,这京城的路何时变得这么颠簸,御车夫可否赶慢点,我家兄长身子不大好。”坐在孤鸿周边的一个姑娘轻声细语的说道。
“不要紧的,彼儿。要是再慢点,怕是赶不上觐见了。”孤鸿望了望她,笑着说。
被唤作彼儿的姑娘一脸愁容,“这是什么话你身子骨最要紧,皇上不会勉强你的。”说着又是喊着让车夫再慢些。孤鸿便不再说什么,掲起帘子环顾四周,山水环绕,街道喧喧闹闹,嘈杂又繁华。“这是到哪儿了?”孤鸿轻声问道。
“京城最为繁华的一条街,你瞧,那便是千索桥了。”彼儿用手指点了一下。
骏马前蹄踏进桥,旁边的官兵们嚷嚷着,赶着叫卖沿街的小商小贩,把他们驱到两边,车轿便缓缓抬过。摆这么大的谱儿的,也只有王宫了,那些子民们议论着,好奇地张望着,争相想一睹王子的容貌,望着人群,孤鸿合上了帘子。
深色的车轿缓慢的走动着,桥下的人,轿上的人。
自是人间,朝暮并至。
自是芳草,良人颉取。
若我说注定是躲不过的,你信否。
00陌上谁家年少?
秋蝉嘶鸣。
一声接着一声。
那不知情的东西,在这尘世存留的竟如此卑微。
接着迅速陨释,化间泥土,使夏转凉。
杜绝尘记得。孤鸿记得。
“快点,你再不逃便又要被那白须怪逮了回去。”书院后阁,一个高大健硕的少年攀爬几步边翻了过去,不一会儿,又探出个脑袋来。未是弱冠,头发随意的披散着,一双透彻的眼睛闪现着男孩独有的顽皮,胳膊挂在墙上,望着底下呆着的人。
“我......”低下的小孩头低了下去,玩弄着手指,神情看起来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不敢。”
“鸿生,就逃一次吧。我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比皇宫好玩多了。”杜绝尘不甘的说。
底下的小孩闻言,开始攀爬犁墙,手扳住墙壁,显然有些吃力,终是攀了半天未果。杜绝尘看得心急,索性站在墙上助小孩一把,兴许是动静过大,硬是把老先生给逼了出来,老先生手拿一把戒尺,须发颠起来,一晃一晃地朝着犁墙来。
杜绝尘大喊一声:“白毛怪来了!”孤鸿哆哆嗦嗦的向上爬,心里着急又惶恐,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使劲一拉,便飞出墙外。幸好,没被逮住。两人此时心里想。
杜绝尘嘶了一下。刚飞出去的时候,杜绝尘紧紧环拥着怀里的孤鸿,一同摔入了草地,杜绝尘约莫是被野草枯枝蹭了一下。孤鸿显然惊魂未定,一动不动的伏在杜绝尘的胸膛上,抓着杜绝尘的手臂,额头上略现细汗。
须臾,两人方才缓过来,孤鸿才意识到自己还压着杜绝尘的身子,又感受到了那人的呼吸起伏,脸瞬时像被灼伤一般的通红。便腾开身子,想站起来,有些语无伦次的说:“我们....我们走吧。”
不料手臂上突然传来那人的力气,又是被拽回了地上,孤鸿坐在地上,脸越发的烧红,似今日迟暮的云彩。
“怎么了。”孤鸿碍于力气没有杜绝尘大,便认栽的坐下,瞥了一眼半个身子藏在丛里的人。
“没什么。我们在此逗留一阵吧,和你,我们一起。”杜绝尘嘴角上扬,又因黄昏余晖撒上了暖色,眼里有闪躲,最后干脆直接合上了眼。杜绝尘望着他,一言不发的躺在杜绝尘旁边的草垛上,嘴角也是翘起的。
“先生若是听见你叫的那句白毛怪,兴许你回府里就不大好过了。”
“哈哈哈本来就是白毛怪嘛,他那须毛都快连上脖颈了。”少年开怀大笑。
“这话对我说是不避忌讳的,对外人千万可别这样。”
“对外人?怎么,你是我内人”杜绝尘眼睛弯在一起,抬起头看向孤鸿,想逗逗眼前合眼的人。
“我......”那人被突如其来的调侃噎住了。
“好好好您想的就是比我多,不论是读书还是行礼上。”杜绝尘欢快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袍,接着伸出手想要拉杜绝尘,却惊觉身后的人早已起身,伸出的手不免有些难堪。孤鸿望见那只准备拉他起身的手,便很自然地拉过来。
杜绝尘迟疑了一下,便笑意盈盈地把合上手掌。我带你去个地方。
“握好了,不要分开。”后面的人儿说着。那般真挚。
灯火通明,似是白昼。
凛冽秋水荡漾着一圈一环,街市如潮般蜂拥的人群。
望月,也透着凉意。
两人坐在桥下的柳下。孤鸿忘了,今个是中秋啊。不晓得自己这样从书塾里跑出来,父王会不会责骂。转过头望向杜绝尘,那人随意的散着长发,从来不愿像那些子弟们一样,绾起高高的冠发,未及弱冠便早已戴起高帽,人模人样的在朝廷拉拢人脉,巴望这个为他分一杯羹,那个做他的基石。
那人此时仰着头,攥着孤鸿的手,眉间星云,闪烁着。孤鸿心生欢喜又有一股悲凉染上心头,自己不久便要离开京城,去江南水乡伴着母上的祖坟了。这事孤鸿一直还未向杜绝尘提及。
其实现如今的王后本就不是孤鸿的生母,他的生母早就叫那些言论堂皇的大臣赐了死,虽说他的母亲名不正言不顺,但也确乎是父王当太子时唯一爱过的人。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但为了念在旧情而向王后下跪,也是父王这生最祗辱的事,硬是为了他生母磕了几个响头给王后,让王后给名分,认为子。
既然是弃子被人捡起接着养管,待遇就会大有不同,虽是吃饱穿暖,但是心里的心灰意冷又有几人能晓得。孤鸿自己都嘲讽道:“造化弄人,我这一生本就波起三折。”父王平时很少留意他。
偶然经过他的小宅,父王便进去询问近况,嘘寒问暖。他望着孤鸿勤恳读书,便决意要把他送到孤鸿生母的故乡,潜心修养。这旨意一出,可乐坏了王后,连忙帮着张罗此次出行包袱,样子在外人眼里可笑到极点。谁不知道孤鸿这一走又是几载,亦或是一去不复返,怕是再回来,已然古稀了吧。外人眼看着,心眼里都知道圣上是真的要抛掉孤鸿了。
谁都不知道,孤鸿听到这旨意,心酸又欣喜。
毕竟,自己不过是枚弃子罢了。
“喂,在想什么啊我们要走了。”眼前一只手晃了几晃,转之又是澄亮的双眸,眼梢翘起。那人又向后退了一步,一晃一晃颇有些滑稽。孤鸿不知不觉也咧开了嘴。
“当心!”孤鸿大叫一声,生怕杜绝尘向后再退一步。
杜绝尘被喝住,便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再向后就要跌进河水里了。”孤鸿长吁一口气,带着庆幸的语气说着。“你怎么总是这样毛手毛脚。”杜绝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大大咧咧的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这样啊,不像你那样细心温柔。”孤鸿一听便就知道他又拿自己取乐了,明知道自己最忌讳别人用形容女人的词来形容他,而杜绝尘就是屡试不爽。
“你又这样。”杜绝尘故装作盛怒的样子朝他挥舞着拳头,向他冲过来。两个人在这满月下打闹起来,月光皎洁又染于尘世的灯火,显得不那么凄清。
今日良辰,我们欢尽达旦不弥留遗憾,即便要分离也要尽欢快活。
玩累了便一同睡到在垂柳河堤畔,笑的释然,笑的痛快。“绝尘,我要离开了,约莫后天就启程。”孤鸿突然有些哀伤。旁边躺着的人闻言,一下坐起身来,睁着大大的双眼,夜终是夜,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上的表情。孤鸿在昏暗里望着杜绝尘,眼角依旧带着笑意。
坐着的人有些不安,便扭过头去。好久,才肯转过来轻声问了句:“为何要走你愿意走吗?”杜绝尘说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感觉他的身体也在抖着。
“说不上,我想离开王宫,又不想离开和我亲密的人,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权力来掌握自己的这一生,只得无力的随着走了。”孤鸿望着夜空,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顿了顿,又说着:“绝尘啊,王宫的可怖之处就在于,得就是失。而且比起平民,那儿更刻薄些,其失去母亲的故处我挺高兴的。胆战心惊了那些日子,好不容易要离开了,又怕与你要分别,有时真想...”孤鸿轻笑着。
“真想......带着你离开呢。”话音刚落,便被人堵住了嘴。一股炙热直穿心头,年少的激烈被杜绝尘激起,孤鸿被杜绝尘缓缓抱起,孤鸿闭上眼,抓住那人的后脑勺,回应着这奋不顾身的热烈。
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晓不得是风惊醒湖面起了涟漪,还是从远处传来悠悠笛声惊醒了湖面。
桥上满载笑意吟吟的路人,有几家新婚的府邸燃起了花烛,今天是欢喜的良辰。宅前的树梢上有几家孩童嬉玩着树上的秋海棠。合圆之夜,不知哪家故人归来引得守人两行欣喜泪,不知哪家盼归人儿独守这满庭寂月。不晓得是月圆世俗盛情,还是自己也信了神古,自己也是深情盈满,离愁交织集于一身的人了。
渐渐松开对方,孤鸿面带绯红,头低着望着湖水中千索桥的影子。
“想的话,便一起走吧。逃,也要一起逃。”孤鸿双眸渐渐移向杜绝尘,三分迟疑七分炙热。杜绝尘转向他,脸上笑的舒朗,手还拉着,杜绝尘星湖般的眸子里缀满笑意。
“不就是这一生吗,我赠予你。”他这样说着。可是何德何能。
起风了,掠起湖水一片涟漪。
梦醒了,换我枉费他人的良苦用心。
注:“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出自欧阳修《生查子?元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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