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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并不是小偷 含香楼的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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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香楼的蹄花,偏甜,没准大多数人都会嫌腻,但这不耽误它成为招牌。
“这酒楼的菜每道都好,只有蹄花欠点火候。”门外的老饕带着他的食客朋友缓缓进门,“可老板有个规矩,蹄花必点,不然不招待。”“为啥?”老饕凑到朋友耳根,压低声音:“老板娘只会做蹄花,妻管严啊。”
“你饿吗?潘大娘。”杨赤春轻轻叫住走在前面的人,“还行。”潘梨儿回头搭话,话不多,眼梢风情不必多讲,合身的紫色长裙衬得背影袅娜,她看杨赤春嘴角流出的口水,不动声色就往楼里走去。
含香楼大堂人头攒动,伙计们忙着上菜招待,显得热闹,二楼是雅间,自有曲折意趣。潘大娘信步上楼,小春笑嘻嘻跟在身后,脚腕上铃铛轻响。
“客官留步,请问您定的哪个雅间?”
“没定。”脚步没停。
“客官客官,要不在大堂坐坐?上面都被定下了,请您别为难小的。”伙计一脸抱歉,拦住了潘大娘的去路。
潘大娘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大娘,看着反倒很年轻,只是神情中的成熟淡漠让人觉得很有阅历,她停住了,一张有阅历的脸冷冷看着挡道的家伙。
伙计看这姑娘美得厉害,又觉得那两道目光好像冰锥,看得他冷汗直冒,慢慢将手缩到胸前,不禁心下叫冤。
“小曲,请两位姑娘去清水集。”所幸门口进来一位扛着蹄膀的公子,此话一出,伙计如蒙大赦。
清水集是二楼东边的一处厢房,进门入目是一小方池子,有莲叶几许,山石几座,一群青灰鱼儿悠游其中。
“姑娘,慢坐,掌柜的一会儿就来。”伙计小曲按着吩咐把客人安排妥当就赶紧退下,急急地松一口气。
掌柜的把十九只新鲜蹄膀往菜板上一放,开始细想该怎么跟老婆说,你那大魔头师妹来了?打一架吗?要不要帮忙?
“怎么今天少了一只。”秦香一袭浅黄色长衣,袖子向上挽,露出一截手臂,此时她美目圆睁略显好奇。
“门口遇上一群乞儿,分他们一只。”杨涵笑意盈盈对老婆温柔至极。
姑且信了,秦香正要将蹄膀在温水中清洗,杨涵过去将她刚沾湿的手捞出握在手心,认真道:“青葱手指,凝霜皓腕,今天不要干这些粗活。”
“....怎么了?”
“你听我说。”杨涵定定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师妹来了。”
秦香先是露喜,随即又担心起来。她缓缓站直:“那我给她炖碗蹄花。”
后厨门口的小巷,常年围着一群乞儿,但凡酒楼里有些剩菜他们便毫不介意分而食之下。“能确定吗?”年纪稍长的小黑问那群来报信的孩子。“整条裙子都是绿的,又跟寻常绿色不太一样,一看就贵气,八九不离十了。”他们叽叽喳喳。
“那我去通知衙门,你们在这守着。”小黑腿脚快,“另外,再留意一下豆子,他昨晚灯会后就没回来。”
“好嘞,你快去。”
杨赤春身上的绿衣衫正是马老板家的。“借来穿穿。”她跟潘大娘解释的时候用的是这句。衣服落在她身上异常贴身,她中意,一穿上就在树梢上飘飘荡荡,像一片大叶子。
“潘大娘,改天你教我画胭脂吧。”小春探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张细致白净的脸随着小小的波纹荡开,太白了,在太阳下好像是透明的。
潘大娘美得更有血色,丰满的烟火气。
“大门左拐的徐记香铺有我们镇上最好的胭脂。”秦香推门而入,举手投足间可见磊落,“他家粉细。”
潘大娘没有抬头,她也没有说话。
“梨儿,既然来了就多留几日。”秦香叫人把菜摆好,主菜是自然是蹄花,“我记得你最爱吃我做的肘子。”
“从小师父喂我吃。”潘梨儿笑了,“如今十年没碰,怕是嫌腻。”
秦香心中有愧,没再说什么。她转身手指一拈,从池子里捉上一尾青灰色的鱼,把鱼顺在掌心拿一柄针样的小刀刮开鳞片,进而沿着鱼骨,片出半条鱼来。她将切成薄片的鱼肉放入冰水中,把只剩半个身体的鱼儿扔回池内。
淡淡的血色漂散而去,伤口牵出几缕泛白的肉丝,残破的鱼儿又开始摆尾。
鲜生的鱼片柔韧、爽口,以鲜解腻最好不过,也是含香楼的独特吃法。剖鱼的锁魂手用法细腻,相较当年又有精进。“这又是何必,两个人吃不完这么多。”“吃得完。”不等潘梨儿吩咐,杨赤春已经动筷了。
酥香软烂,杨赤春暗暗赞叹肘子不错,一边飞快添饭,一口口往下吞,也不管潘梨儿一口未动,自顾自吃得酣畅淋漓。瘦小的个子,汤汁飞溅也不管,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秦香看得满脸黑线,思忖着这孩子的来历,怕不是师妹的?
“老板娘,你手艺不错,算算饭钱,我们这就走了。”说着小春就打了个饱嗝。“梨儿,这么急吗?”秦香欲言又止,潘梨儿明白她想问的是“所以你来做什么?”。
“不用叫我梨儿了,我只是路过吃顿饭。”十年来,潘梨儿不是不知道这位师姐身在此处,想着当初她是如何清逸灵动,如今竟一副厨娘模样,又想到往事种种,便不愿久留,拉着小春行至二楼走廊。
“小偷!看你往哪儿跑。”楼下气冲冲赶来一颗大肉球,仔细一看原来是马老板,他双手插着腰,仗着人多,嗓门也大,一时间食客们纷纷侧目。
小春笑嘻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油渍,可气坏了马老板,这年头小偷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怎么还用袖子擦油呢?心疼坏了,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住手,别擦了!”胖手一挥便进来几个衙役抽刀上前。
“马老板,这可是含香楼的客人。”秦香站出来将小春护住。
马增益一时间喘不上气:“你问问那小贼是不是穿着我家的衣裳?我这就要抓她送官。”衙役递刀至小春面前,她不躲,轻轻夺下一把,转身跃起向大堂上方的吊灯飞去。
“马老板,我正要去把衣服还你呢。”小春颔首道歉,“我不过是先借来穿穿,希望老板不要介怀。”
天下哪有不知不觉不情不愿的借啊,马增益不容她狡辩,“今日,要你赔,否则别想走。”
“我们没钱,这不还来潘大娘的师姐家蹭饭来了么。”杨赤春打着秋千耍着无赖,秦香一想,自觉无理,心中尴尬,潘梨儿也微微红了脸。
“马老板,赔金几何,找我便是。”这时,后厨一人闻声赶来,含香楼掌柜的杨涵出面作保。
“杨老板,三河镇上你也算是个体面人,既然你为这小贼买单,我也不好推辞。”马增益心意一转,衣服上了别人身自然是不能要了,索性赚上一笔,“五百金锭便好。”
“马老板稍等。”杨涵只好差人去取金。
“且慢,马老板。”杨赤春翻身下来,“这件衣服是被客人订下了?”
“这是自然。”
“那位客人是否留名李贵江?”
马增益心下一惊,这小贼如何能知道贵江公公。
“我还知道,这衣服取期是一月后。”杨赤春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我不过是帮李贵江提前来拿,何来偷盗之说。”
“空口无凭,我怎能信你?”
“马老板,你看这衣服合我身吗?若不是按着我的尺寸,怎么能如此合衬?”
此言一出,马增益不禁将信将疑,虽说人着衣尺寸相同的不少,但自家衣铺裁衣要比别家精细许多,眼前这姑娘不仅叫得出贵江公公的名号,衣服在她身上也极妥帖。难道她所言非虚?
贵江公公得罪不起,公公背后的主子又如何得罪得起,但主子怎会出来乱逛?马增益额间滴下汗来。
“姑娘,在下只是一介商人,在商言商,你无凭无据拿走衣服,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客人还不得怪在我头上?”马增益接着说,“要不这样,您留个名号,我也好给客人回个话。”
“无妨,在下杨赤春。”
“这名字是不是耳熟?”二楼厢房中一名美貌女子卧在黑衣公子怀中。公子摇起折扇,薄唇接下她剥好皮的黑玉葡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梁慢慢自诩最爱美人,比如怀中这位花魁青青,一截长腰最是迷人,比如凉纱帐外名动四海的潘梨儿,一双妙目摄人心魄。这些绝色之中,那名单薄的小女孩本无法出挑。
但是她飞向吊灯,像一只薄翼的虫儿,羔羊一样的脸,嘴边的笑浅浅的,好像可以一把舀起来喝下去。她认得宫里的大太监,后者甚至还要为她做衣裳。梁慢慢想起来了,这个人,这个名字,是当初在南河边斩杀两人的那小孩,那时她还那么小,但是刀子进去却是那么果决。
“青青,这趟货运完,随我回去吧。”他与青青并排躺着,微微侧身在美人身上蹭了蹭,深吸女子身上的馥郁香气,又将她的腿折一折枕在脑下,作势要睡。这并不是商量的语气,青青双手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