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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渊故梦 ...


  •   夜点烛火,一片漆黑中亮起昏黄豆光,低声压抑地呼吸声深深浅浅。

      熟悉的灯油烟气驱散了噩梦的余韵,勾回了迷失在恐惧中的游魂。白狸随手拂去额上沁出的汗珠,缓缓长舒一口气。

      多少年没做过梦了?

      随手执起一旁的银签子,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灯芯,跳跃的灯火投出暗影,照进无神的双眸里。

      脑海中翻腾的尽是些零零碎碎的陈年旧事,都是些她很小时候的事情了。被压在记忆深处,封了厚厚的尘灰。现在重想起,才恍然间发觉。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就见过齐震,来过太渊了。

      彼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国公,她也只是随皇叔打个出访的名头蹭着,想要一睹昆京繁盛风采的稚童。

      齐震自荐府上有年岁相仿的小女儿,皇叔想着带她出来本就是玩儿的,要是还拘在深宫内廷里,与家中何异?便应允下了,让她住在齐府,有个玩伴。

      傍晚时分,近要日落,她才见到了那位小郡主。

      小女娃子倒是生的可爱,粉雕玉砌的,眉眼间多肖似父亲,只是性格就全然不同了,一见就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人情世故一概不知。话也太多了些,像是过分欢快的雀鸟儿,叽叽咋咋闹个没完。

      用个晚膳的功夫,白狸就被灌一耳朵的她的越哥哥如何如何,还喜滋滋向自己炫耀中午刚完成的恶作剧。

      “我今天中午特意做了鸡汤,还放了七锦叶!让越哥哥喝啦!”

      她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跑到白狸身边,凑到耳边小声说道:“小殿下,咱们等下去偷偷去看越哥哥吧。他吃不了七锦叶,这会儿肯定肿成一个大猪头了!爹爹本来今晚不让我去世子府的,但是有你在,我们俩一起,就算去了他也肯定不敢骂我们的。”

      到底是孩童心性,虽然明知不妥,但好奇心胜过了一切。
      她想知道,能让齐韵喜欢到时时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小公子是什么样的?难道天底下还有比二哥还厉害的人?

      至于两人是怎么从府上逃出来的,白狸已经全然想不起了,那段记忆仿佛被水打湿糊花的字画,只剩了一团凌乱墨迹。

      她只能想起,齐韵还在世子府外时,就已经被那隔墙传出的动静吓到失声大哭,让前来查看的人一把抱走,而她却在混乱中悄悄走进了那朱红大门。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天幕,将月亮也烧成了血色。到处都是兵甲曳地,刀光剑影,四周哭嚎惨叫声不绝于耳,活脱人间炼狱光景。

      身被铠甲,手执利刃的士兵们肆意地挥动着他们的武器,鲜血从那些毫无防备,慌忙逃窜的人们身中喷洒而出,飞溅到她的面颊上,流到她的靴边,如疯长的藤蔓一般疯狂地缠绕而上,丝丝道道,将那千金难得麟蚕丝织锦靴面染得面部全非。

      她被眼前这一切前所未见震惊到失神,恍恍惚惚地行走在其间,背后忽然就被人划了一道,锐利的刀锋划开皮肉,紧接而来的巨大的冲力将她推倒在由死人堆成的小山上。

      刚一到下,她便见到一双眼睛,这尸山血海里唯一一双睁开的眼睛。

      泪水含在眼眶里,恍若是揉碎了的天上星光,盛在无尽汪洋作的杯盏里,细细密密的睫毛勾勒出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别哭。”

      白狸自己也痛得抽气,却还是艰难地缓慢在身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才从云锻荷包里摸出一颗牛乳麦芽糖,放进那人的嘴里。

      “糖是甜的,吃在嘴里,心里就不苦了。”

      两人隔得极近,白狸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暖气中带着牛乳的香气,拂过脸上的细小绒毛。

      忽然又是一具尸体被抛上来,冲力把白狸一震,让她向另一侧滚落去。许是这一场屠杀终于快到了尽头,官兵的动作也快了起。她很快就被压在人下,没了光亮,背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淌着血,周身的寒意越来越浓,不过须臾,她便人事不知了。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入目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素纱乘云绣帷帐的顶帘,之前发生了什么,半点印象都没了。

      听身边人说,她是在出门游玩时遇见了刺客,受了惊吓,连着高烧了三日,又昏迷了近小半月,这才造成了失忆。

      她还信以为真了,一直觉得背后的那道疤应该就是那个刺客的杰作。

      可没想到这些记忆并没有真正的消逝,只是静静地埋藏在脑海里的最深处,等待着一个时机。

      她沉默地从颈中掏出那枚短哨,细细抚摸着上面的花纹,听着偶一两声的灯花批驳。

      这一坐就到了天光未晞的时辰,白狸索性直接压灭了油灯,梳洗一番,背起药篓出了门。

      来到上次苏星河做好的围笼处,她利落起手一掌,击碎了那蛟鳞白蛇的天灵盖,拎着这软塌塌的一长条扔进篓中。

      做蛇羹的用的药草也常常长在有蛇出没的地方,随意寻了一阵,就采到了蔌草和杞椒。
      当她嗅到七锦叶时,正欲伸手去掐,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收回手。

      七锦叶味甘,性辛,与蛇羹是极佳的搭配。

      白狸却直接弃了,梦中光影交叠,似就发生在昨日。
      宗越如果真的是当年那个侥幸活下来的“越哥哥”,照齐韵的说法,他是吃不了七锦叶的。

      一吃就浑身起红疹子,又痛又痒,脸还会肿成猪头。

      “噗嗤。”
      想到宗越会变成肿成猪头哈哈流着口水的样子,白狸一人站在山间草野中,忽然不禁笑出了声。

      虽然她的确是想要整整他解气,以报一诺之仇。但看在他昨日赶来的速度还算是快,而且帮她把那些人都戏弄了一通的份上,还是放过他吧。

      七锦叶用不了,那就去采桦茸姜好了。

      宗越见今日的早饭又恢复成了原样,端起粥碗尝了一口,眉头一皱,叫住了忙进忙出的青峰。

      “青峰,白狸呢?”

      他被问得一愣,刚刚开了口还没出声,就见着白狸回来了。

      “唤我何事?”

      宗越一见她的样子,就从桌边站了起来,眉头拧得更深,严声问道:“你这一大早去哪里了?怎么把自己弄成了个泥猴子回来”

      白狸的衣衫还算整洁,可脚上一双布鞋却是不能见人了,全沾了泥巴,手上脸上的横一道竖一道的印子也是随处可见。

      “啊?!”
      白狸听了,立马下意识地用衣袖去擦脸,还没碰到,就被宗越及时抓住了。

      她下意识就要翻腕挣开,却只听得宗越一句。

      “别动。”

      “脸上脏,擦在衣袖上就不脏了?我看你是出去太早,露水进了脑子吧。”
      宗越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手放下,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方手帕,直接擦起那张大花脸来。

      他想着方才喝的那口粥,使足了劲。

      白狸没想到他下手这么黑,咬牙坚持到最后,眼里泪光粼粼,实在忍不住,哀嚎道:“痛痛痛,你下手轻点,皮都快被搓掉了!”

      “痛才长记性,要不是看在你双目失明,谁愿意帮你擦?下次要是再一声不吭地乱跑,就给你扎两针试试。”

      宗越沉着脸坐回了桌前,整了整衣衫,没再去碰碗筷,喝了口清茶,“去换双鞋来,时辰快到了,再不去就迟了。”

      白狸还在心疼着自己的面皮,揉着脸问:“去哪儿?”

      “畋斗赛第二场,你去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太渊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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