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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并无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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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气渐热,楼道里的水管上每日挂着的水珠越来越大,愈来愈多。
初中物理所谓液化。
蹲坑的程澄看着手边的水管上,一滴水珠渐渐变大,吊着吊着,倏然坠落,不一会儿又一滴水珠替代了掉落下来的水珠,周而复始。
跟敢死队似的,但又自有一股发自愚蠢而实则无谓的孤勇。
这水管壁上的挂水一定不干净。
说得好像水管里面的流水就更为干净似的。
胡思乱想的程澄蹲得腿都麻了,才收拾收拾出去,此间耗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有人笑她莫不是次次都掉坑里去了,却不知这狭小的封闭空间,自有一番孤独自享的好滋味。
程澄想绕开掉了顶儿的地方走,结果一时大意,没注意到有个安全的老地方,昨儿新开了天窗。
一滴水正好砸在百会上,程澄觉得头皮发麻,一想到那水和坑旁挂壁的水,俱非好水,更是一阵恶寒。
程澄内心正难受着,结果只顾着内心难受了,一时不注意,又中了招,恼怒顿起,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蹑手蹑脚地避来避去,活似个小丑又何必。
程澄大概是忘了几天前的晚上,自己像神经病一样在漆黑一片的走廊里,对着虚空陪聊。
比小丑可瘆人多了。
就在程澄要走过那一片命定的未知之“地”时,不知源自何处的一声“诶诶诶,别走啊”响起。
稚嫩得十分天然,嗲得像在叫娘。
或是源于同病相怜与母爱泛滥,程澄的心防薄得犹如一张“吹弹可破”的纸,倏然被击穿。
程澄心不甘地停下脚步,情不愿地忿忿回头,望着黑暗中自己也不知应望向何方的方向,愤怒地挤出一声蚊子音儿:“又想干啥?”
“程澄!程澄!程澄!”
对于牙牙学语的孩子来说,名字毫无意义,程澄与水煮白菜和小葱拌豆腐都是一个层级的词组,会念却不其意的词组。
但是程澄是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心理贼矫情的成年人,被高频密集地呼唤着名字,横竖都会有反应。
“你是鹦鹉吗!”
“鹦……鹦……鹦鹉!鹦鹉!”
程澄突然想到上次和对面宿舍的美人闲聊时,自己居然夸下海口说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可爱的生物之一,还为了自己并不成熟的一己之见与美人争论了一番,果然还是年幼无知。
它还在喋喋不休,程澄却难得地动起了脑子。
“你到底是什么生物?”
“……生物?”
“那换个话题,你多大了?”
“……多大?”
程澄抱臂靠墙:“你是只会重复后两个字吗?”
在对方还来不及重复时,程澄率先把话截断,十分武断,“大笔一挥”道:“咱俩这是第二次了,估摸着缘分未尽的话,还能来日方长,现在这样太傻了,没个名儿也不好称呼,我看你挺单纯的,大概为人…啊不对……处世十分和睦,我觉得乔这个姓不错,你不如就叫乔睦吧,乔木的乔,和睦的睦。”
“……和睦……?”
程澄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与人和睦相处,达成世界和平。”
“乔睦……程澄……?”
“对,这两个是同类词,都是做名儿用的,有意义也没意义,倒是都不太好听。”
“乔睦!乔睦!乔睦!”
程澄皱眉:“嘶,不对呀,我发现你挺聪明的呀,我废话一箩筐,你居然能以初生稚子的智力迅速提取有效信息,你别是装傻骗我玩吧…………”
说着说着,音儿就低下去,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乔睦…………”对面的音也渐低,却是螺旋式下降的,两个字绕了山路十八弯,撒娇中带着几分委屈。
程澄觉得内心十分冷漠:“这是名词,不是语气词。”
“乔睦~”
“………………”
好吧,词汇量匮乏时对有限词汇的灵活运用。
“现在我们来探讨一下,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程澄努力抚平自己不自觉皱起的眉头,边担心自己会不会因而川字纹深刻,边思考。
“我只有走到这里才出声”程澄指了指脚下的地砖,又比了比灯的位置,没点亮的灯旁,一个黑漆漆的洞显得吓人又迷人。
程澄撇了撇嘴:“我说……你不会是那个洞吧……?”
“洞!洞!洞!”
“我就不该问你。”
声音是没有回响的,程澄依稀记得,白天阳光洒进来的时候,那个洞里隐约能看到水管交错,复杂盘曲着。
洞的正下方,放着无论白天黑夜都无私奉献自己的脚盆,里面是滴滴落下汇聚而成的水,旁边的地被来来往往人脚底的泥和蹦落外面的滴水,和成自然行走成抽象画的泥。
几天前晚上,那声婴孩乞求似的“别走啊”是随着一滴水砸在自己心里的,就像今儿砸在百会上的那滴水,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所以,你是水管,还是水?”程澄问道。
“水!水!水!”
又是在重复位于末尾的字词,明明之前有时还会说别的,智力指数真是不稳定。
程澄突然起了些玩心,轻手轻脚地蹭回宿舍,对于身后“别走啊”的声声呼唤置若罔闻。
凡事都是当头一下最令人惊艳,过犹不及,多了就腻,完美符合边际效益递减规律。
程澄想,大概下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自己就可以坚毅果断地头也不回,大步向前。
在宿舍小心翼翼地翻了半天,程澄拿着一块质地轻柔的百洁布走回来。
“乔睦…………?”
程澄拿着百洁布伸手截胡,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百洁布表面浅浅地浸湿了一层,程澄拿着百洁布在楼道里绕了一大圈,直到绕到U形楼道的另一边,彻底看不见那个天选之洞为止。
程澄凑近了百洁布,轻轻地嗅了一下,鼻腔里只有百洁布的味道。
她又轻声唤了下名字,意料之中没有任何人应答。
看样子不成。
程澄又费劲吧啦地绕回去,蹲下,对着积了半盆子的水试探,未果。
程澄又跑到厕所里,对着挂壁的水,轻声道:“乔睦?”
活似跳大神的半夜想不开,跑来招魂。
程澄又回到洞旁边,靠着墙暗自嘟囔:“奇怪,都是水蒸气遇冷液化挂壁,都是H2O,并无不同,哪里出了问题呢……”
乔睦嬉笑道:“不同!不同!”
程澄仿佛看到了一个嬉皮笑脸的小孩儿特地蹦到被困惑缠住的她面前,极为认真、特别欠揍地做了一个让人萌到想哭的鬼脸。
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