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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曰怜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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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传揽苍学院是人界修炼首府,是未来神明的发源地,能够入内修炼的学子皆是极其正统的大陆天才,他们拥有最强大的意志、最超乎常人的天赋,应当也有最慈悲为怀的胸襟。
可见又是一种误解。
至少,慈悲为怀的胸襟,是万万没有的,看看人家杀人当切菜一样的孟流启。
云时倾矮了孟流启一大截,此刻半仰着头,听完他的那句话,不仅头是僵的,脖子是僵的,连带着后背、四肢也一齐僵住了。
他正吐出一个“你…”字。
没料到,变故忽生。阴冷邪风自天际吹刮而过,孟流启刚一低头,便感觉到四周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起来,寸寸碎裂,几乎无可挽回。再抬头一瞧,那方纠缠扭打的三人早已在混乱中尖叫几声落入地下。
而云时倾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反射性攥住他的袖口,踩着碎裂的石块缝隙往这边躲,像个失了荫蔽的孩子。
他怎么了?在怕什么?
孟流启一瞬间转了千万个念头,但毫无疑问,铁石般的心肠忽然为这一攥软了下来,他正要开口,脚下数道缝隙口忽然裂开至半人长,底下黑黝黝的洞/穴无情将两人吞没。
黑暗像一道无形之手,坠入其中的人似乎永远不会再醒来。
藤蔓残留的效力竟在此刻发挥到极致,云时倾记忆里那些阴暗、破碎的肮脏东西轰然像开闸之水一般奔涌而出,连带着汇入血液、骨髓,充斥于眼珠,淹没了那些清澈耀眼的光芒。
大地早有预谋般合拢,将一切鲜活的生命埋藏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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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朴素净的小木屋里,年幼的小时倾乖乖跪坐。
小少年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还有刚刚爬树蹭出来的小伤口。然他眉眼清澈,唇红齿白,虽是跪着,一双眼却圆溜溜瞅着树上那机灵的小鸟。脸上带着与那身规矩穿着格格不入的灵肆和天真。
与母亲一道在山中生活十来年,虽然吃穿住行样样不便,蚊虫鼠蚁也经常来骚扰,但他并不为此烦恼,相反,餍云山的景色异常动人,春分时节草木新绿,置身其中让人忘忧。
母亲待他温柔,即使罚他不听话,但也从无一句重话。
志毋虚邪,行必正直。
这是母亲教过他的。
人人都说母亲只是一介村妇,可唯有云时倾自己知道,他的母亲知书达礼、见闻广博,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奇女子。虽然他终日在山上,并未见过其他女子,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母亲的敬爱之心。
想到最爱的母亲,他的眼睛里,总涌动着那生机勃勃的朝气。
“罚你,就是罚的勿扰生灵。既没学会,还在笑?”
忽然,一道故作严肃的柔音响起。
漏风的窗格外透出母亲清丽的脸来,清风与阳光一道透过母亲的荆钗映在他的眼睛里。
而母亲的话,柔柔拂过心田。
就在方才,他因调皮爬上那百年古柏,想去扣扣上面的鸟窝。谁叫午饭时分,那只小鸟儿要在上面叽喳来叽喳去挑衅自己?
他决心要让这小机灵鬼儿长长教训。
爬树的功夫自不必说,从小到大,他都在山中,自然是学了十成十的猴儿爬法,他怀里还揣了一只挂钩,想着爬上去将鸟窝挂在挂钩上,提回家好好吓吓这只小东西。一切准备就绪。
可谁能想到外出的母亲会在这时候归来?
此刻跪在屋中,他嘟着嘴狡辩道:“娘亲,鸟儿是生灵,但人也是生灵,您叫我勿扰生灵,却不知道这小东西打扰了我!”
他冲窗外那耀武扬威的小机灵鬼做做鬼脸,小东西瞬时间飞走了。
“跪好,还在饶舌?鸟儿好端端住在树上,你却要去捉弄它,鸟儿何辜?”母亲故意作出一副严厉的模样,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小少年的话逗乐,嘴角正翘起呢。
……
诸般山中闲趣,自不需提。
与母亲生活的每一日,都是记忆里最愉悦闲适的日子,他以为会在光阴里酝酿成回味醇香的美酒,到后来与她一起品味。
谁能料到,这酒终于在某一日,被整坛摔碎在泥土中,瓷身碎裂、酒液流尽,尘归尘、土归土,教他一滴也寻不到。
永远不可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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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人皆道,云氏女面和心善,素来连走虫也不愿伤害半分。路遇迷途之人,总不怕麻烦,亲自带他们下山。便是看到飞鸟折翼,也要将之好生置养着,待其痊愈再放归山中。
母亲是这般善良,但善良的人总不会是长命的。
眼前又回到那一年的午夜,那注定不平凡的一天。平日灵气飘飘的餍云山中突然下起了白雪,后半夜,邪风大作。
入目昏黑,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套。
乌云密布,鸟兽呜咽,枝头的新叶都被吹得秃了。母亲像是察觉到什么,把他从床上叫醒,草草收拾了便逃命似的抱着他往山下跑。他尚且懵懂,不知为何要逃,但看那天上邪气集结,狂风大作,害怕地抱紧母亲的脖子:“娘?发生了何事?”
母亲却不作解释。但是密林深深,他们孤儿寡母,并未跑几步,很快便被一团黑压压的东西追上。母亲眼见已无可奈何,流着泪将他藏在一团草垛里。
“无论听见什么,你埋着头都不要看。好不好?”那是母亲最后的请求。
湿冷陌生的气息侵袭了全身,母亲坚决的目光却化作黑暗里唯一的光明。
可他怎么能不看?
他眼睁睁瞧见,母亲转身后,那黑云中幻化出数十只恶魔,利爪疯狂贯穿了母亲的胸膛,鲜红的人血染花了他的眼睛。
——那唯一的光明破灭了。
他拳头捏得铮铮作响,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流入舌根。他本可以冲出去,但他没有。
这个理由无论何时都是羞于见人的——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被杀掉,害怕像母亲一样身首异处,害怕血,害怕崇渊界的妖魔,他从未这么怕过。
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袭了自己,瑟缩在草垛之中的懦弱让自己难以抬头。他亲眼看到那几只恶魔用指甲撕碎了母亲的身体——这残酷的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这样的折磨,两年来在他的梦里循环往复,撕心裂肺地疼着。
疼到肺里、胸腔里,化为淤血、化作毒液,日日侵蚀着自己。
最终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和魔障,每当他坠入黑暗,这蚀骨的记忆便会时时出现,他再无法前行。
他只能后退,在黑暗中蜷缩、逃避,最后在黑暗中腐烂。
他始终忘不了母亲那句“生灵勿扰,鸟儿何辜?”也忘不了母亲绝望的眼睛。
突然,左臂被人握住,一道冷冽的气息笼罩住自己,云时倾全身一僵,正待挣扎,耳后却有人一字字吐气道:“你怕黑?”
——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身后之人说完这句话后,似乎还凭着身高优势恶劣地吹了吹他的鬓发。
细碎的鬓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俏皮地飘了一瞬,最后还是浅浅帖服在他瓷白的皮肤上。
当然,这一切也许只有身后恶作剧的人才能看到。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未知、阴暗,耳边除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未知此地何地,未知一同进来的三人是否已被血魔吞噬。
孟流启幽绿的眸子却在此时异常明亮,他半眯着眼睛,看云时倾瞎子摸象一般在他怀中摸索挣扎,半晌没有回应,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刚才面对持刀杀人的场景时,云时倾眼睛都未曾眨半分,即算是自己将同窗拿去血祭结界,他也只是斥责一句。怎么现在一落入地下,他就变得如此惊慌不安,甚至像是……有些魔怔了?
云时倾目视虚空,双眼无神,挣扎得太厉害,孟流启方才不小心蹭过,发现他睫毛上竟沾了一点温热水汽。
温热,溶化在他指尖,却像火舌般滚烫。
他铁钳般箍住云时倾的手指一松,心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这是露水、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便是在这一念之间,手中放松,被云时倾胡乱挣脱。孟流启思及刚才的心不在焉,神情冷漠下来,再欲擒住对方,谁知云时倾突然发了疯,双眼赤红,一把抽出佩剑来乱劈乱砍。
狭小的空间霎时充斥刀光剑影,孟流启眼中精光一闪——云时倾手中挥剑全无章法,体内倾泻而出的域灵力又破碎不堪,竟是在乱耗自己的真元?
他癫狂至此,要是换作别人,早就躲得远远的,偏生孟流启不躲,他不仅不躲,还上前一步,视刀剑于无物,游刃有余,那剑刃却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一次都未刺中他。
但未知的地底怪石嶙峋,几乎是不可视物,若非孟流启实力强横,他不会看到云时倾不对劲的地方。那剑虽没有砍中自己,却在周围的石壁上留下许许多多斑驳的剑痕,云时倾像是泄愤一般,把虚空当成了假想敌。
孟流启试探道:“黑夜里刀剑无眼,你不放下剑,难不成是想要我们全都死在这里?”
域力之间沟壑太大,一线域与三星域更是相隔天堑,他并不认为云时倾能够伤了自己。只是必要的试探在所难免。
云时倾果然没有答话,一向清澈的眼眸中充满恐惧和戾气,见他上前,边挥剑边后退着。
但是他看起来凶猛,挥剑的动作却笨拙又无措,更像是一种过度的自我保护,内心的慌张让人一眼识破。
孟流启冷眼看着,忽然闪电般出手,弗一出手便是十成十的往命脉上握,但他并未如同预料的那般将失控的云时倾拿下——对方突然丢了剑,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逃掉了他的突然袭击。
孟流启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而云时倾就地一滚,竟不再纠缠于打斗,而是将自己抱缩成一团,缩在石壁之间发起抖来。
“……”怎么像个孩子一样?
地下黑暗无光,只有孟流启一人能看清楚周遭景况,他叹口气。
两块石壁互成险峻犄角,壁面嶙峋、凹凸不平,地下各色泥草混杂,学院统一的佩剑正掉在脚下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剑光映出石壁凹凸形状森寒可怖。
云时倾就可怜兮兮抱坐在那石壁之间。
他还未及冠,一头乌发被蓝白发带松松扎起,余下几绺脆弱垂下,挡住了面庞,下巴磕放在膝盖上,一双手紧紧攥着衣摆。
不一会儿,传来了两声压抑的呜咽。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他抬起头,眼睛看不清黑暗中的东西,显得极其无神,而脸上却难得地有了孱弱之态。谁能想到,平日把众人气得不轻、伶牙俐齿的骄傲少年一朝陷入梦魇,竟然会露出如此撩动人心的表情?
孟流启在东院有一损友,名叫苍英,最喜游山玩水、结识美人,整日在他耳边念叨,说是美人必得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若是真见此类美人呢,末了必叹一声妖精是也。
孟流启平日被人称作眼高于顶,性格冷如寒冰,不解风情。如今黑暗中见到这副情景、这个少年,却也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妖精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