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神的思想

13、第十三章

　　吴国，吴郡，吴县。
　　王家宅院，雨天。
　　说实话，上次在余杭寺看见皇甫躺在床上皱眉难过的样子我也只是想要关心一下，可这次看他同样痛苦地在被子下面挣扎，不知为何我会有种很难过的感觉，那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不知如何形容，好像心被一只手揪住似的。
　　王家少爷告诉我皇甫那是风寒湿邪，这种病我听过，确实是治不好。
　　王子临在走廊上跟我说完话突然跑开，我也竟自回房。
　　途中两耳边雨声不断，我一直在想，楚吴之地处于南土，降水繁多，而皇甫本是韩人，而韩国降雨似乎并不很多，他为什么不顾自己身体承受能力跑到这雨水不断的江东呢。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到了门口，摇摇头，我推门进去。
　　“少爷，这里都布置好了，有不习惯的地方告诉我，我会改一下。”姬云说。
　　“好的，辛苦了，你回房去吧。”我说。
　　姬云于是开门出去，回到隔壁他自己的房间。
　　双手环抱后脑勺躺在床上，我望着窗外的雨。

　　“噔噔噔。”敲门声。
　　“谁？”我问。
　　“林公子，老爷让我来请你去吃饭。”一个女声说，大概是侍女。
　　“知道了，马上就去。”我说。

　　我到宴厅的时候似乎该去的人都已经到齐了。王咨、王子临和他的两个妹妹，加上我总共五个人。
　　看样子两个小妮儿正缠着王子临不放。王子临坐在他爷爷右边，而王子林的右边则是两个小妮儿争夺的地方。
　　“我要和哥哥坐在一起！”一个说。
　　“不嘛，哥喜欢跟我坐！”另一个说。
　　看样子王子临的脸都绿了、王咨老头也对着两个丫头很无奈。
　　王咨见我进来，立即发话：“林公子请坐！子临，还不快请林公子坐在你旁边，你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向林公子学习呢！”
　　于是我径直走去，两个丫头看到我之后先是像一般人一样石化了一会儿，我就趁这个功夫坐在她们争抢的座位上。
　　“额……以后还要请林公子多多关照。”王子临不看我，死盯着桌子说。
　　我笑道：“客气了，公子以后叫我林柏就可以了。”
　　“哦。那你以后叫我王子就好，念都是这么叫我的。”他说。
　　之后免不了和王咨一番客气、和一个小子两个丫头一阵寒暄。王咨是一个劲地客气、王子临一直胡吃海塞不抬头看我，而那两个丫头则坐在一起一边死盯着我一边嘴里嘀嘀咕咕、整个晚宴时间都在说悄悄话。
　　我在想，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家伙犯疼的时候是不是都不吃饭的。

　　晚宴结束后雨早已停了。我拜别王咨老头，自己一个人在庭院中徘徊。然后不知不觉就又走到皇甫的房间了。
　　这个家伙……我还是别去打扰他了吧，说不定睡得正香呢。
　　站在他门前，我真想有种透视的本领，能透过紧闭的门看向里面。
　　“吱啦”一声突然门开了。
　　我低下头，之后四只眼睛互视片刻。
　　“干嘛？”皇甫仰着头盯着我说，仍是他带着那标准的面无表情。
　　“哦，我，我来看看你。还疼吗？”怎么被他冷不丁地开门这么一吓，说话一时间居然有点结巴。
　　“不疼了——等等，谁告诉你我疼的？”他问。
　　不疼了就好，我浅笑道：“王家公子告诉我的。”
　　他又是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说：“进来不？”
　　“好啊。”我笑逐颜开。然后随他进入房间，坐在椅子上。
　　“没吃晚饭吗？”我问。
　　“没。等会儿我去厨房找点东西塞塞。”他用白开水的语气说。
　　“塞？还有这样形容的，呵。”我笑道。
　　他不回答，似乎不认为有回答我这句非疑问句的必要。
　　我又说：“才刚刚不疼了，出去做什么呢？”
　　“问厨房要吃的。”他说。
　　“你现在房里歇着吧，外面雨刚停、凉气还很重，想吃什么我去拿来给你。”我也平静地说。
　　他不回答，继续看着我，似乎在好奇我为什么对他这么殷勤。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站起来说：“我去厨房拜托师傅弄一点清淡的蔬菜之类的来可以吗？还是你想吃味道重的？”看得出来，皇甫在王家的地位并不低，直接告诉厨房他想吃什么厨房一定会照做的。
　　“青菜吧。谢谢你。”他无表情地道谢。好像一半是对我莫名殷勤的疑惑、一半是感谢。
　　我浅笑一下，转身出门。

　　桌子上摆了一盘炒豆腐、一盘炒青菜、一大碗紫菜蛋碎清汤、两碗米饭。为什么是两碗米饭？我也有点疑惑我为什么要两碗米饭，明明我都已经吃过吃饱晚饭的。
　　“吃吧。”我微笑着说。
　　“你也没吃饭？”他问。
　　“吃过了，但我还想吃。”我答，其实我明明不想吃了。
　　“恩。”他拿起筷子就夹菜放碗里，和米饭一起送进嘴中。
　　他吃饭的样子真的很像难民。仔细一看，右脚蹬在椅子上、蜷着右腿，胳膊撑在腿上夹菜。我笑了笑，真是不雅。
　　“喝口汤，不要噎着了。”我盛了一点清汤送到他面前。
　　话音刚落，他突然发出“呜”的一声，眉头一皱、瞪我一眼，脸上写着“噎着了”三个字。
　　我由微笑变成朗朗地笑：“还不快喝一口？”
　　他喝了几口汤，才把嗓子顺了顺。
　　“我说你……”他张口一副想吃人的怒气，然后又瞬息而止。
　　“我怎么？”我问。
　　“没什么。”他又回复到无表情无波澜的状态说。
　　真是瞬息万变、万变不变的家伙。
　　“刚噎着一次，怎么还这么狼吞虎咽的？”我看着他对待食物一副猛虎的样子说。
　　他瞪我一眼……然后接着“猛虎”。
　　“你不是说想吃东西，没见你动。”他满嘴米饭说。
　　“我喝点汤好了。”我笑道。我知道为什么刚才我要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了，我只是想和他坐在一起，而一起吃饭是个很好的手段。
　　“喵呜~”一声猫叫响起。望向声音来源，床上一只小猫刚刚睡醒。
　　我不喜欢猫。
　　“这是你的猫？”我问。
　　“嗯……是的。”他咽下一口汤回答道。
　　“很可爱，我想要抱抱。”我说，以一个喜欢猫的人的口气。
　　“抱吧，小心被抓。”他吞着食物说。
　　我笑：“不会的。这小猫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我走过去，我坐在床边、抱起小猫。他的床，我坐在上面忽然有种很舒服的感觉。多亏了这只小猫，我坐到床上显得才那么自然——突然觉得有那么一点喜欢猫了。
　　忽然想起在余杭寺中曾和皇甫“同眠共枕”那天。禁不住想哪天才会有下次。坐在他床上容易，但要想和他一起躺在床上我倒觉得是件不容易的事。对别人，任何人的床我都不屑去上，可如今面对这个人，我实在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喵呜~”小猫叫了一声。
　　“猫咪，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始跟猫套近乎。如果你要和一个人套近乎、拉关系，最好的办法之一是投其所好——他喜欢猫、你在他面前就也喜欢猫，他喜欢狗、你就宠爱狗做给他看。其实讨好猫狗并不是为了讨好猫狗，而是为了讨好猫狗的主人——此乃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我挠挠小猫的脖子，小猫眯起眼、很享受的样子，似乎很快就把我当熟人了。这点令我很满意。
　　皇甫背对着我继续和两菜一汤奋战，我坐在床上逗猫玩。我突然有种错觉一闪而过，好像此刻正在和皇甫过家居日子一般。
　　“它叫乐乐，乐曲的乐。”皇甫说着，站了起来。
　　“吃饱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问。
　　“恩。”应着声他开始收拾盘子碗筷到托盘里。
　　“我去送到厨房清洗。”说着，他抱起托盘往外走。
　　“怎么不让侍女做？”我说。
　　“反正我自己也能做，别乱麻烦人。”他说着伸手去开门。
　　我放下猫，两步走了过去，从他手中抓过托盘。
　　“我端来的，还是由我送回去吧。”我说。
　　“我自己去就行。”他不放手。
　　“你出去会受凉，所以我才帮你去叫饭菜，既然是我拿来的，还应由我送回去才是。”我坚持道。
　　他思考片刻，语气平平地说：“好吧，谢谢。我睡觉啦，一会儿你送完盘子回房休息就行了，都麻烦你这么多了。”
　　我淡笑，拿起托盘走出门。
　　关上门，后面有猫叫的声音。“乐乐”是吧——小猫，我会经常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