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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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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白烟
金陵城暑热难却,沿街三两混混毫无当街行凶为祸一方的兴致,和往日嘈杂的蝇虫一并猫在瓦房屋沿下躲凉,偶尔喝几口偷来抢来的小酒,张口骂着张三家的儿子混蛋或是李四家的婆娘泼妇,越闲的人越有指天骂地评头论足的资本,也越有说不完的混账话。
“红湘院的老女人又出去狩猎了,可不知这回又带来何等的尤物,上次买来的江南小娘子叫啥来着,哦对,绣什么娘,脸蛋儿可是一等的出挑啊!不怪那女人回来时笑得那么恶心,哈哈哈哈哈哈.......”靠在墙角的混混笑道。
“勾栏里的脏娘们儿,上次爷爷我见着过,认得几个字儿,尾巴都上了天,女人嘛,读书识字不就是为了讨好男人的嘛,整日憋在那红湘院内,还真当自己是阁中闺秀,巴巴等着驸马爷了!”靠西边儿躺坐的刀疤混混啐了一大口唾沫。
东角喝得半醉的混混也接了一嘴:“得!老子看你狗娘养的就是嫉妒,那红湘院的女儿,都是供那些穿红稠戴乌纱帽的老爷公子们赏玩的,哪儿轮得着你......”话尚未完,那刀疤突然跳起,三分怒七分恼道:“老子玩过的女人不说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公子不公子,还不都是玩物,抹布似的用完就丢!”
“行行行,哥儿几个都别争,咱们都是男人,哪儿必要为了女人的身份高低糟了咱的心,要我说,那红湘院的马车今儿早上又出去了,指不定回来又带回来多亮眼的小娘子,咱再干一票大的,把他们花魁给请出来,成?”靠墙的混混弯腰笑劝道。
“要说女人啊……”一口酒灌下去,话也迷糊了,“老子还真看着仙女儿了…”说着手也摇摇摆摆指向了烈日暴晒下的街口。
另外两个混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翩翩而来,一位身段儿窈窕曲线玲珑,远山含黛眉下挂着杏核目,眼中柔情似有春水荡漾,一双绣鞋如行于流水浮云间,只手扶着泛黄卷边的斗笠,一头如墨如雾长发随风游于细腰之后;另一名高挑纤长,剑眉薄唇英气十足,走路自带一阵清风,随时扫视着街边的污垢,对上眼就有种被瞪穿了身子的感觉。
见这二女子虽年岁尚轻,举止派头却是不俗,已颇有名士风流之态。烈日炎炎下,此等清丽之景倒是带来一丝清爽了。
为首的刀疤混混喉结微动,见这二位神仙般的人物竟看直了眼睛,心下暗起歹意。
“久未出山门,今儿个金陵城可当真是热得很”少女一双玉手纤纤,抬了抬斗笠上卷起来的竹条,“眼见得这胡杨树都晒低了头。”又随手擦了擦碎发间的汗水。
“唯一的斗笠都给钰迎你了,可还有什么怨言不成,要不我带着,你晒晒,眼见着前面就是一家酒馆了,方再忍耐片刻罢!”高个儿少女咪了咪一双细长的眼睛笑怨道,语中却是毫无怒意。
钰迎抿唇一笑,又吐吐舌,才想回嘴,说话间只见前方一彪形大汉提刀径直行来,脸上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令人胆寒,身后跟着另外两人,一个满身酒气摇摇晃晃跟上前来,膀大腰圆皮糙肉厚;另一个贼眉鼠眼满面油光。见这众泼皮虽面上堆笑眼无凶光,但那手实在是不大安分。
二人见人来者不善,下意识后退一步站稳了脚跟,先语发制人询问来者何意。
混混倒也不急于回答,只是踱步向前直逼着对方,那刀疤舔舔上嘴皮,缓笑道:“二位小美人想来不是金陵人士,初来乍到无人作陪,要不我哥几个勉强作个绿叶,带二位姐姐逍遥去?”未等作答,一双脏手便已向身上探去。
高个儿少女美目圆瞪,后退顺势向身后一伸手,将右后腰间的佩剑拔出,闪过双手,用剑背向混混胸口劈去,那刀疤瞬觉胸口钝痛,向后退了半步,低头缓了片刻,抬眸怒视面前少女;只见此女削肩细腰,一双看似十指不染阳春水的秀手拿着削铁如泥的利器,威风凛凛风头正劲,自己却勾腰哈背痛得眼冒金星,对比十分强烈。
一想到这哑巴亏吃得极失面子,脸色不由的由青转红,红里透紫,紫里发黑。一口恶气如哏喉中,下意识突然发难暴起,一把锋利的长刀使了吃奶的劲儿抡下。
这混混力道虽大,平日里凭着蛮力欺压百姓,对付对付江湖浪人尚可,但其刀法杂乱无章,步伐单调生硬,瞬间就被对手识了破绽,只见少女微一侧身躲过,握过剑柄向其腰中一伸,混混不及躲闪,竟自己硬生生撞上了剑背,吃痛地下意识弯了腰,灰溜溜缩到了地上。
另外两个泼皮自知那刀疤素来勇猛,官差土匪竟也能被他杀个鸡零狗碎,仗着壮年用不完的蛮力横行霸道,仿佛要把这偌大的金陵城当个山头,自个儿占山为王了。对付两个没有扁担重的黄毛丫头更是不在话下。于是这刀疤施展拳脚的时候,二人便由他自由发挥,又出于三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私心,不曾想过上前帮忙,现在尚未看清对手动作,同伴就缩在地上叫亲娘了,又惊又恼乱了分寸。方才那个喝多了点酒的,心下一沉只当那刀疤关键时刻没用,着了个丫头片子的道,借着上辈子捞的酒胆,一鼓作气豁出去似的冲上前去,想要劫持一旁立着看热闹的钰迎。
华钰迎只是站着观战,心中暗赞师妹剑法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又想着待会儿如何调笑她,忽然一混混带着一身酒气发难暴起,直向她这边飞来也不惊慌,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又从袖中抽出一把尚未开过刃的短剑,使了个虚招避开混混扑来的身躯,用剑向其脚下一拌。
金陵城颇大,南有花市灯如,北临鼓楼瓦房,若不是这折磨人的三伏天,必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一派繁华喧嚣之景,此时空中一惊鸟突飞起,长啸一声,声音之大可穿遍十里画坊,那混混只觉腿间有一股寒流从皮肉一直渗进了骨头缝里头,两耳嗡嗡隐约听到一声鸟叫,心中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想法,身子就应声倒了地,没伤着要害,但也没见他爬起来。
立着的那个见形式不对,顿时没了主意,这人与前二者不同,算是个正经人家的孩子,家里人丁兴旺时读书不刻苦,弄了个文不成武不就,后来经历家变,连个糊口的本事都没有,只有靠着点小市侩的才能和一星半点的小聪明劲儿,跟着两个脑仁儿没有拳头大的泼皮一起混吃等死,自己平日里都是依仗着前两人的威风,非常业余的行凶作恶,本性是胆小懦弱,又加上翻过几本志怪游记听了数不完的戏,勉强算识文断字见识泛泛,曾听过在这金陵十里的青山绿水之外是刀光剑影的江湖,而这江湖中有这个门那个派,今天你屠我姑爷舅舅,明天我杀了你家养的儿子小侄女,在过分的夸张和臆想之下,把武林中人想成了个个都是杀红眼的妖魔鬼怪,却不想今天真看到了真正的江湖名门之后。虽不是恶魔也不是夜叉,但见同伙的残状气势一弱腿也跟着软了。
“扑通”一声,这混混自觉和石砖地来了个亲密接触,看懵了才收了剑的二人。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一跪不够,还连声磕了几个响头,“小的一时眼拙,没看出二位姑奶奶的身份,竟敢扰了二位的清闲!”
华钰迎汗颜,心中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软骨头的侄孙子,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些个啥玩意,还没动手就怂成了狗。
“小的跟着这两个魔头也是被逼无奈啊……全是他们的主意!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黄口小儿还有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婆娘,全然是生活所迫啊……”说着就要抹眼泪,要是长得再俊一点儿,就可以有一种梨花带雨的效果。
“望女侠网开一面,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全当做善事的活菩萨吧!”说话见已磕了五六个响头。
二人见这无赖讨命的说辞倒是熟练的很,又好气又好笑,留他自己自作多情的和大地母亲亲密接触。
“清玥方才出手干净利落,近日训练出成效了”华钰迎柔声上前来关怀道。
“只是没松懈下来”赵清玥搂了搂额间的碎发,“不过一届街头恶霸,伤不到我分毫……”说着微微一偏头,望了望爬在地上呜咽的混混,又道“还是不想便宜了这无赖,还不如前两个能拿出来练练手,呵,这个,本事不谈,骨气都丝毫没有!”说罢,径直走向地上缩着的那位身旁,伸手去扯其衣领口,混混一惊,头磕得越发卖力,讨饶声也叫得越发凄婉,一旁立着的钰迎素来清楚自己这位师妹的脾气,倒也不劝阻,只是掩面轻笑。
且说这赵清玥提了混混的衣领,顺势又是一拽,连人带声儿跟拎只鸡一样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在衣服口袋处胡乱摸出了一些珠宝银两,地上也抖出了些许铜钱。酷暑时节,街上行人稀少,独有的几个瓜果小贩也因这几个混混平日嚣张跋扈,狡猾异常,躲得过官差的眼睛,无人敢管,早躲了个十之七八,若这街上再有不怕晒不怕事儿的闲杂人等,必定认为此时被揩油的是那嗷嗷大哭的混混,而肇事者,便是那道貌岸然的女流氓。
待财宝翻了个干净后,赵清玥将人重重砸回地上,刚挨了地,那混混便顾不上腰背的剧痛,得空就撂下同伴,窜天猴似的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那位足下生风,华赵二人也懒得追,索性在一地的杂物中挑挑拣拣了一些颇有姿色的,留着路上作盘缠用。
此处华钰迎的位置,正巧可以看到赵清玥清丽脱俗中带着一丝桀骜的侧颜,高高的鼻梁和白皙的肌肤和几年前无二,那一双眼睛却没有那种马棚里带出来的胆怯了。
华钰迎清楚的记得,自己的母亲,前任掌门那双就算失去所有炙热的温度也紧握着自己的手,舅舅华九玟背着废了一身功力的师叔刘呈,一字一顿在母亲坟前念着继任掌门的誓言,和几年后带回华山的,哆嗦的像拔毛鹌鹑的赵清玥.........
华山还是那个样子,树木不变,巨石不变,只是刻下了太多“欺师灭祖”“走火入魔”“奸人所害”,逼迫华钰迎在小小的年纪,拿起冰冷的剑,背起数不完的爱恨纠葛,半知半解的去揣度母亲临终前的那句“一生不要随娘,过刚易折,大智若愚方为上策......”
华山还是那个华山,但灭过两次门的还能称得上是家吗?
一瞬间的失神后,华钰迎看看地上的宝贝们,半自嘲半欢喜地苦笑道:“不想这市井货色都比咱们有钱,这么些银两留着也够给未来师弟师妹们裁几匹衣料了。”
“且不说义父收不收新弟子,咱们门派现在这景况,连铸剑的钱都拿不出,将来如何发展还不知道呢!“赵清玥回首望了她一眼,又道:“收拾收拾继续赶路吧,可别再扯这么些闲话了,眼见着再过几个时辰暑热一消,太阳西去时,回去可就不方便了,还是快些走是正理儿。”
是啊,只剩下一身功夫和道义,得以区分富有的无赖和清贫的英雄了。
华钰迎想着,闻言便跟了她的步伐,边走边笑道“我那是玩笑话,咱们师父那性子,收徒还是要投缘的,况咱们这准师姐当的还尚不成熟,怎么做好榜样呢?”
“你可别贫了,”赵清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背对着华钰迎,“义父那么个天赋异禀的人,平素都忍不住夸你一句有灵气有能力,你不是个万里挑一的标榜,难不成还是我?”
华钰迎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来圆回来,但考虑到赵清玥的身世,又知她向来多疑敏感,便又不多言了。
二人无话,到了一家酒馆前,赵清玥顿了顿,开口道:“你...方才不是嚷嚷着热了吗,歇息一刻再走吧……”说着便停在酒馆前。
华钰迎轻轻一笑,走进了酒馆,二人便找了个角落落了座。
半晌,华钰迎又搭话道:“师父此番让咱们寻的,可是那‘龙泉剑’纪尘曲,纪大师?”
赵清玥抿一口茶,忽略掉她的明知故问没话找话,接道:“正是,义父与纪老先生是多年的挚交,他老人家年少成名,以铸剑和剑法闻名一时,当今圣上御赐的‘龙泉’称号,可见他的松木轩是久沐皇恩,圣宠不断啊……”
“据说,那梅妃娘娘的幼子还因为犯了什么‘命孤星’,不易在宫中生活,便被送到纪大师门下作了个关门弟子......”华钰迎用木棍儿搅着粗茶道,“想来就是前朝后宫的争斗,梅家家大业大,这小皇子母凭子贵,又是太子的人选,有人心急了吧。”
“但不管怎样说,‘龙泉剑’都是说一不二的当今第一派,”赵清玥将茶碗中的茶一饮而尽,“如果拜托那位的话,义父的事情......我看天色不早了,咱们得尽量赶在太阳西下之前到达曲翁山,走吧!”
华钰迎才刚刚打听到一点,就被赵清玥这一招出其不意给搅黄了,只得向店小二付了茶钱后,跟着她继续前行。
出了金陵城,又行了二三里路,待到天色全黑时,才到了曲翁山下。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曲翁山得名于纪尘曲的名字,山上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湖,那便是龙泉了。曲翁山地处于金陵和江南的必经之地,山不高,但景色十足雅致;青松翠柏,古木丛生,暮色下不减青绿,月色中平添仙气,山路上每十步便有一红灯笼,三两蝇虫被光影染的摇摇摆摆,如同醉鬼散步。
三伏天的夜晚,暑热尚未完全褪去,山间的水雾丝丝点点都嵌着热痕。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座颇为清幽典雅的山庄便在松竹之中露了头。
“松木轩”三字为纪尘曲亲笔所提,墨色字迹掩于绿荫深处,仙气缭绕,华钰迎心中暗赞了景色的别致,遂同赵清玥向近处走去。
禀明了来历之后,便有两名绿衣童子提灯迎了上来,后边跟着两个粗布衣裳的伙计,手脚利落地接过二人所带的行李,赵清玥点头示意,华钰迎则低头微笑道谢。
庄中摆满了各种华山文竹的盆栽,园中更有鱼池石亭等,均有人专门精心照顾,足以见园主人用心颇多。
过了园子,纪尘曲便候在内堂的正厅主位上,华赵二人只见一人目光柔和嘴角含笑,,下颚略薄鼻梁高挺,两眼弯弯剑眉其整,一头墨发一丝不落的束于发冠内,着玄色外褂雪色长袍,但看外表是个极温和的中年人,气势中却是藏不住的威严和正气。若不是二人的师父就是个人尖儿,肯定就认为凭这纪大师的周正,就是人间数一天下难得的了。
赵清玥一个箭步跨过门槛,华钰迎紧随其后,一进门就有童子挪座位沏茶,纪尘曲笑道:“二位华山小友偶然光临寒舍一聚,一路上奔波劳碌,想必定是乏了,老夫让他们沏了御赐的‘云台雪’,能解渴就是好的,请用。”说罢便伸手相让。
二人尝了茶,只觉得唇齿留香,华钰迎道:“当真是好茶。”赵清玥只轻尝一口,便道:“多谢纪大师招待,我便不多寒暄,只请看此物。”说着便从衣中摸出一卷信纸递与纪尘曲,纪尘曲接过,轻扫了几眼,只长叹一声便叫童子拿下去收好。华钰迎只是饮茶,眼光时刻落在那一叠纸上。
半晌,见纪尘曲还不答复,赵清玥有些沉不住气了,方欲开口说话,纪尘曲便道:“华山次日这等光景,老夫虽隐世于此荒野之地,也是有所耳闻,曾经风光无限的江湖第一门派,门客香火不断,弟子成千,每日只闻刀剑相击之声......可如今......唉……若不是那最后四式剑法......老夫与九玟乃是旧友,他本该也是个潇洒自如的名剑风流,如今被迫重振师门,不知他心里到底作何打算,这计策......老夫不才,只得将几把这老骨头倾尽心血的宝剑赠予华山,但这忙,老夫是真的帮不起啊……”
听罢,赵清玥低了头,想要出声请求,但看到方才下去的童子心领神会地个个抱来数十把锦缎包裹着的宝剑,方知纪尘曲心意已决,师父又叮嘱过断不可让钰迎知道密函内容,一路上华钰迎几番旁敲侧击打探密函信息,都被赵清玥各种法子给混过去了,此时请求纪尘曲,必是要暴露的,只得作罢。
三人闲谈了几句,华钰迎通情达理,赵清玥说起话来思路清晰,纪大师与这二位小辈相谈甚欢,不觉已到了三更天。
赵清玥告辞要走,而纪尘曲再三挽留,华钰迎也劝其天色太晚,不便山中行走,赵清玥就此作罢,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待二人梳洗完毕,出了小院门,一阵清风拂过,引得竹叶纷飞,水露清扬。华钰迎忙闭了眼,再一睁眼,只见一俊逸少年郎立于石桥之上,着一席青衣,竹叶落了一身一地,露水和竹香染了耳侧的一缕发丝,右手持一竹剑。晨光洒在少年的肩头,将落于肩上的一片竹叶映得金黄,在这仙气缭绕的松木轩中,颇有一种“似人间风光依旧”的感觉,出于少年和及冠之间的年岁透了一丝人烟味儿。
那少年看了过来,眉眼间总透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刻薄和傲气,挺拔地站着,也有轻微的神圣不可侵犯,当看到华赵二人时,大大翻了个白眼,口里骂了一句:“怎么什么人都往这里放,又来要饭的吗?”
二人见这人拽得二五八万,多半就是那个倒霉玩意儿六皇子,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却一开口就这么个德性,活该“命孤星”!
华钰迎赶紧拉着赵清玥的手就走,趁她发作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二人拜谢了纪尘曲之后,便抱着一堆宝剑下了山。
原路返回要快得多,下山时没有任何困难,景色与夜间相比,平添一丝生气。四下无风,枝叶是安稳的,流水是平缓的,连呼出的气都平静得令人诧异,越是安静,便越让人不安,仿佛隐于深潭之下,有一只不安分的巨手,在伺机攀上失去警觉猎物的脖劲。
快到山脚时,树丛渐疏,露出了光秃秃的山路,路上的每一粒尘土都接受着上午阳光的熏烤。
突闻一声马鸣,撕裂了空气中的沉寂,不远处林间群鸟惊飞,铁蹄扬灰声渐近,随即在抽刀声和马惊的嘶嚎声中,一辆运货马车从林中冲出,车夫脖子上被抹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的红道,早咽了气,身子无力地随马车乱晃,马后追了五六个蒙面骑马的黑衣盗匪,看着像是头子的盗匪骂道:“几个废物,还不快想办法让这辆破车停下。”前面几个蒙面的忙应了,用力去够马车,一般情况为使马车平稳,车轮往往用铁器再固定一层,有个手笨的,用刀去砍马车轮,没拿稳,刀片被卷进了轮中,引得货箱猛的一震,本应运货的车中传来了女人的惨叫声。
一声惨叫并上眼前之景,赵清玥瞳孔猛得一缩,与华钰迎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同时冲向前去。
这几个盗匪原是金陵人士,靠着些杀人越货,买卖人口的勾当,活跃于金陵周边的运输路段,蒙个面抢个劫是家常便饭,起初几个人都是单干,,后来禁军在金陵城郊的管理力度加强,他几人只得一路退至曲翁山下,正可谓灯下黑,松木轩的人几乎不下山,也没有官家走狗敢打扰到纪老先生门下,慢慢发展着这个团队也壮大了起来,后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找到他们,以一笔相当可观的银两叫他们加入自己,几个人看红了眼,但这盗匪头子十岁偷东西,十五就敢勒索,是个彻彻底底的老江湖,手段多见识广,恐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吃起来代价可不会小,便拒绝了邀请,继续在曲翁山下当一众孤魂野鬼。
今早见一带货马车,既无守卫也无壮丁,只一个拉车的车夫,见这光景,早哆嗦成一团,有个性急的盗匪向前要挟,却不想这车夫一个不小心,本只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还真吃了血,车夫一死,马也受了惊,一路狂奔不止,几个忙追上,也怨不得那个心急的,方才拦车时,听见女子叫声,又见前方冲来了两个提着剑的女孩子。
赵清玥一个飞身向蒙面的马腿肚子上劈去,马一拌盗匪就从马身上被甩飞了下来,同等招数撂倒了两个,哪二人忙从地上滚起,提了刀同赵清玥打了起来,另几个也忙下马相助,长久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早已练成了见人就杀的习性,且不论对手,更不论来着何意,一时刀光剑影缭乱无章,那赵清玥虽同对五六人,却丝毫未落得下风,刀光略过她秀美中略带冷峻的脸颊,带断了一缕头发,赵清玥在几乎快到重影的乱刀中闪过,一把薄如纸片的剑找准了位置,在三四把刀缝里钻出,扫过了盗匪的脖子,细如丝线的血道落在两个盗匪的手上,那混账还没反应过来,刀柄就脱了手。长久的练习和扎实正统的功底,平增了赵清玥的冷静,让她如同刀间舞蹈的鸟雀。
与此同时,华钰迎冲上前去拦发狂的马,可因马行太快,不敢贸然上前勒马,恐伤了车上的人,华钰迎轻功尚可,但未见出神入化,眼见距离被这发了疯的四条腿越拉越大,又恐离赵清玥太远不好控制局面,千钧一发之际,车中闪出一道人影,一个后翻跃向了车夫之位,几乎是踩着那具尸体,去够前方马绳子和车连着的木杆。
华钰迎见有人相助便立刻冲向前去用剑割绳子,几乎是足下生风才勉强跟上马车,车上那人见她割断绳子,便当机立断硬将木杆和马分了开,那畜生飞也似的向前奔去,随后华钰迎跳上车用剑支地,她年纪尚轻力道不大,直到震得手差点松开时,马车才将将停下,已滑出十来米的距离。
顾不得看清车上那位英雄的形象,华钰迎立刻冲回赵清玥旁,二人合力,那盗匪明显招架不住,脚步渐乱,盗匪头子见此二人功夫实在不是三六九流之辈,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遂指挥同伴遁入了树丛中。
待那盗匪逃了个没影,华钰迎才忙把赵清玥从头到尾检查了个遍,直到确认其身上一个毛皮儿也没破之后,才重重叹了口气,责备到:“谁让你一冲上去就和那堆人开干,先顾一顾马车又不会扒你一层皮,况且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一群贼人,总那么冲动,回头让南墙把你舌头给撞麻了才知道利害!”华钰迎平素待人温和,嫌少有当面责备别人的时候,更不会说什么重话,今日赵清玥太过莽撞,才破了一回功。
赵清玥口头仍不饶人,争道:“哪个护车队的打扮那么清奇,把脸蒙得就剩俩眼睛,还什么我怎么知道不是贼人,难道普天下的贼人都应该在脸上刻‘我是贼人,别来惹我’吗?”
她一番话说得极冲,气得华钰迎差点乐了,“你这不识好歹的,我还不是怕你这死丫头磕着碰着的,我一个做师姐的回去不好交代,况且......”华钰迎压下两辈子发不了一次的脾气,耐着性子柔声细语地劝倔驴似的赵清玥,话未说完,只听见马车处传来一丝响动,,二人才想起马车上的人,回头向马车方向一望,顿时吃了一惊。
那本不算大的拉货箱中,前前后后,冒出来了十来个女孩子,衣着年岁都大有不同,最大的已是出嫁的年岁,最小的还没有华赵二人的腰那么高,个个脸色苍白神魂出窍,显然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过渡出来,马车中央围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女,体型偏胖,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昏死在车里,穿得花红柳绿,四仰八叉地活像一滩五花肉。
华钰迎环视一周,发现刚刚放走了马,救了大家的“大英雄”,就是个正在扶车中姑娘下来的最小的那个女孩子。
这女孩不到十岁,头上脸上不知抹上了什么东西,黑一块白一块,头发被一根破布条乱糟糟的扎起来,整个脑袋活像一个大鸡窝,还勉强能从“鸡窝”中找出一张秀气的小脸,左眼角下一颗泪痣,平添一丝楚楚动人。比同龄人偏瘦的身子上套了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宽大得就像套了一条大麻袋,手上脚上磨得处处见血色,血点和泥和在一起,狼狈的没眼看;活脱脱一个丐帮里排得上头脸的人物,此时正笑盈盈地盯着华钰迎。
华钰迎与她对视了片刻,毫不介意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又从包里一堆晃碎了的糖酥渣里挑出几块成型的,递给她,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糖酥这么金贵的东西,用舌头舔了舔,随后两眼冒光地把手里的糖酥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嘴里,满嘴酥还不忘回答华钰迎的问题:“我叫小白。”
华钰迎怕她吃急了噎着,蹲下身子给她顺气儿,低声细语道:“小白?是姓白吗?”
小白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是年龄太小,还弄不清楚姓和名的区别。
此时赵清玥正调查车上人的身体状况,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不算车上那滩姿色欠佳的,一众姑娘除了惊魂未定之外,连点儿毛皮都没擦破,赵清玥眼神一扫,几个刚刚止住抽泣的又呜呜咽咽起来,赵清玥一慌,想上前安慰,但她一上前那群颤颤巍巍的女子就哆嗦得更厉害,正当她举棋不定的时候,华钰迎牵着小白的手缓缓地往这边过来,无奈道:“我说清玥啊,你赶紧把你脸上的煞气收收吧,你看人家姑娘都让你吓成什么样子了……”
赵清玥有点儿无奈,也不好在此时和华钰迎争辩,百般不情愿地退到了一边,忍不住用手揉了一把脸,搓了搓拧紧的眉头。
一番交流过后,华赵二人才知道这车是金陵鼎鼎大名的妓院红湘院派出去,专门在江南一带买卖适龄女子的,为掩人耳目,专门用了装运货物的运货马车,中间躺着的那个半死不活的,是红湘院一个妈妈,方才被突如其来的巨变吓晕了,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赵清玥眉头一皱,疑道:“这么小个马车,还不配守卫,你们要被卖到那种地方一辈子受苦,怎么也不想想如何逃走,为自己做主,甚至怎么还有这么小一个玩意儿。”说着又用手指了指一旁吃糖酥的小白。
“好了,清玥别说了……”华钰迎把赵清玥轻轻拉到自己身边。
车上的姑娘才受了惊,赵清玥说话气势又盛,把一帮人吓得几乎全缩到了车后边,只有一个年龄稍大的缓缓上前,勉强笑了笑道:“姑娘别见怪,像姑娘这样的好人家,才有习武练功决定自己终身的法子,”说着又略带羡慕地看了看华钰迎和赵清玥一眼,赵清玥眼神一滞,那姑娘又说:“原是我们没福气,没能投个男儿身,让爹娘舒心,姑娘让我们逃,我们又能逃去哪里呢?躲得了一时,却躲不过一辈子,没有本事也不能像男子一般抛头露面卖力气,还不如去红湘院,若有福气能被哪个公子老爷看上,也不算太苦;若没有这个福分……也不缺一口饭吃……”说着眼中已然含满了泪,她吸了一口气,不语。
华钰迎掏了块儿手帕递给她,赵清玥别过头去看不出什么表情,心中暗想,若不是义夫带她回了华山,她又能比车里被随意买卖的姑娘好到哪里去呢?
那姑娘定了定神,把小白从华钰迎身边拉过来,揽在怀里,摸了一把她的头。小白抬头看着那姑娘,又掰了手里的半块糖酥,笑盈盈地递给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要,看到小白嘴角沾上的糖粉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带了些许酸楚。伴着小白清澈的眼神,她又转向华赵二人道:“这孩子年纪小,妈妈见她模样俊俏是个美人胚子,一块儿点心就骗上了车……”她勉强笑了笑,又道:“若二位女侠能施善心带她走,也算是不愧这么好一个孩子了。”
华钰迎点点头道:“你放心,这孩子我也打算带走,我看她身手灵活,年龄也合适,习武也好。”
那姑娘闪着泪光道:“那就多谢二位了。”随后便走向那辆破车后的那堆姑娘。
赵清玥眉毛一皱,道:“那你们……”
赵清玥的话在望向马车那边时瞬间被哽回了肚子里,前前后后有十多双眼睛,女孩子特有的清澈眼眸中透露出复杂的神色;有不甘的,有恐惧的……像刀子剜着赵清玥的喉咙,叫她发不出声音。
她们或多或少能明白自己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但没有一个有勇气像赵清玥说的那样,鼓起勇气逃出这里,去掌握自己的命运,终究是守旧的思想和长期被轻视的日子箍住了她们本应奔跑的双脚。
赵清玥舌头打结地看着她们,又回头看了看华钰迎,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就这么不管了吗?”
华钰迎一边逗小白玩儿,一边回道:“她不都说了吗,'没有福气,没能托个男儿身'……已经如此,改变不了什么的。”赵清玥明白她的意思,再不甘也无需多言,便不答话,并着一齐走了。
路上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
方才的姑娘同另外几个女孩子勉强推着没了马的破车艰难地行走着,脚下一滑跌进了一个不大的土坑,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搀了起来。摔的那一下没什么,踉踉跄跄站起来之后,膝盖开始后知后觉地疼。她听见嬉笑声越来越远了,无意间摸到了刚才华钰迎递来的帕子……
先是一愣,后不忍泪如雨下。
她本是江南一家清贵人家买来的丫头,给主人家的小姐当了陪读丫鬟,主人家见她模样齐整又手脚利落,说话也讨人喜欢,对她着实厚道,比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像她这样的丫头,长大了府中留不住,也能许给一个老实人,平淡幸福地过一辈子……她心里也满足,觉得这样也算诚心如意了。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府中被抄,丫头小厮走的走散的散,她再次沦为一个为人评判的商货,那老鸨还险些因她年纪大了,不想要她。捏着鼻子甩了二两银子,买卖十分不快。
她用力推着车,在同伴们的帮助下,一起将马车推过了一个坑,推过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轻松,但在片刻后,她心里一丝幽微的喜悦马上被荒凉和恐惧冲淡了。
好不容易过了一个坑,可道阻且长,远方的山路又有多少泥泞坎坷等着她呢?
天色疲倦地渐暗了,云角长毛,低低地压着暗绿色的叶梢,映照出浓墨重彩的丛山,不过半柱香,雨点就被盛得满满的乌云倾洒了下来。
华钰迎将斗笠取下,压在小白头上,对赵清玥说:“昨日才说到师弟师妹的事儿,今天就添了个小的。”
赵清玥捋了捋被雨水沾湿的碎发,道:“这还要看义父的意思……不过若是你出言请求,义夫也应当不会不同意的……”说着又捏了捏小白的脸颊,“这孩子叫什么?”
华钰迎笑了笑:“没有名字,就叫小白,应该是姓白吧……”
赵清玥不语,二人心有灵犀地一同思索了起来。
夏日的天气如同多变的孩童,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乌云退散,水汽还朦胧在丛林间,阳光从林中透出淡淡的光斑,远山的云雾飘渺不定,隐隐带着青草香的云烟。
华钰迎的斗笠给了小白,白衣淋了个半透,微光却透过叶林洒在身上,暖哄哄地散着潮气。树丛渐疏,隐约能看到远方环绕的云雾……华钰迎微低着头,小声嘀咕出声:“白……白雨烟……不行,太俗套了……”
赵清玥接道:“就叫白烟如何?”华钰迎刚欲摇头,转又一顿,口中重复念了几句,眼中一亮对小白说:“白烟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小白像是又得了一块糖,喜得一张小脸满是笑意,跑去抱住了赵清玥,弄得赵清玥身子一僵。
华钰迎忍不住笑道:“她喜欢得很呢……”又走到二人面前,对着小白烟柔声说:“你算是刚历了一场大劫呢……现在跟着我们两个师姐,往后还有师叔、师父……也许能保护你一时,但路还是要靠你自己走;你可以扬名天下威震四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你也可以归隐田园,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村人……甚至还有更多选择,当然还是要凭你自身意愿。不过,一场雨之后还会有更大的一场雨,世间风波不定,阴晴难断,难有圆满之时……”白烟眨了眨亮闪闪的双眼,天真地看着她。华钰迎又道:“但萧瑟之中定有明珠照亮前路,若你心中有光,又何妨前路阴云密布呢?安稳不一定就美好,漂泊又何尝不洒脱。愿你如'白烟',神散而形不散,一任平生风雨,终不灭一身根骨。”
赵清玥道:“她那么小一个娃娃,哪里听得懂这些?”
华钰迎笑着摇了摇头道:“说不定呢。”
竹箕碾过青草间的软泥,发出吱吱的挤压声,华钰迎牵着的小手暖暖得随步调摆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