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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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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贞治从那幢老宅子里走出来,用手扯开胸前的衣领。那时的景色,已然春天。
宅边的报春开得正艳;墙上悄悄地爬上了桔色的花,拟作爆竹串串;柳叶初露端倪,紧贴着墨绿的枝在风里荡漾;柏树偷偷地褪下花白的外衣,露出斑驳的淡红色内衬;对岸鹤式龙形的树,桃花一簇簇地攀在枝上,带着湿气的风夹杂着香甜送了过来;雀鸟嬉戏,啼叫着春的喜悦。
这是这个宅子度过的五十个春天,从天保到庆应,岁月在它的身上刻下了一个个痕迹,让它几乎面目全非了。
乾触着墙上的砖块,原本尖利的边已被磨损,表面不再黏附着石灰,温顺而光滑。
你不得不承认时间的力量,它可以洗刷一切,把什么锋芒都磨灭殆尽。不过,仇恨应该属于例外。
刚才收到了一封署名大石秀一郎的信,他没有看,把它塞进怀中。
乾并不喜欢在这么喜气洋洋的春季里回想过去。樱花还未盛开,别的春花早已按捺不住寂寞。这样的日子里,应该展望将来,一年之计在于春。
他却不得不想到过去。在手冢国光的引领下从多摩的乡下来到江户,在这里遇到了许多的人,其中就有他,那个看起来温和细心的男子,他喜欢笑,拒绝不了任何人的拜托,重情重义,眼里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清楚信中写的是什么,即使他一点也没有看。他知道他将要面临的是朋友的离别,或者,可以换一种比较不那么冠冕堂皇的说法——背叛。
大石组织了靖兵队,挥别之后,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那么轻易就转变的关系,听起来真好笑。
难道不是嫡系的也不可靠吗,乾在得到消息后用这句话调侃起来,然后转头看到大石帮他挂上去的局中法度,叹气,噤声。
局ヲ脱スルヲ不许日——(严禁脱队)
大石并不是有野心的人,他一直在尽职尽责地帮助手冢和他管理屯所。其实在木手被杀的时候,乾曾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憎恨,菊丸切腹的那天,乾看到他捧着菊丸留下的书信痛哭了一晚,彻骨的凄凉。
然后是桃城和海堂的离去,让新撰组元气大伤,过了不久,又传来桃城被暗杀的消息。让乾感到,新撰组是不是已经穷途末路了。
现在,大石也要重蹈覆辙。
乾不可否认,在对待菊丸脱走这件事上他责任重大,然而上级的命令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长可以违反的,即使是手冢也不可能。
他还记得下令抓菊丸的时候,不二猛地冲了上去掴了手冢一个耳光,然后泪光盈盈,呜咽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最终还是他把菊丸带了回来,介错也是他。
来晚了啊,九尾狐。
这是菊丸死前对乾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当时的冷笑,让他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曾了解这个少年。他是恨乾,恨整个新党,他认为乾是迷惑手冢的狐媚子,一切一切的祸首。
他看不清木手一案的内幕,然而乾并不怪他,相反地,在他决绝地把刀剐入腹中时,像被剥去魂魄似的栽倒在检尸椅上,流下汩汩的泪。
昨日的我们太单纯,今日的我们陷得太深。
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可是不理解这个的只有你。
乾来到了河边,看到了站在渡台上的手冢,迎风而立,面色凝重。他企图从手冢万年不变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像是痛心啊、不舍啊、憎恨啊,然而无法由衷。他没有带着不二,或许怕他又失控,上次他声嘶力竭地哭喊了一晚,引发旧疾,怕是受不了再次的刺激了。
大石站在几米远的船上,脸上没有了过去的微笑,坚定得让人觉得变了另外一个人。他对着他们鞠了一躬,只此而已,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渡口是当时大石迎接他们的地方,现在,也在这里,他们送走了大石。
那一刻,乾突然无法预测将来要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