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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五十九章 浪子求归 ...


  •   温热的血洒在初雪脸上,衣上,他却未感到丝毫疼痛。原来放空了神魂之后,真的可以脱离病苦,超然物外。

      无所求,便无所忧。便不会因不得而苦。

      然而,当风乱的脸映入眼帘之时,所有飘飞的神思全都回返归来,身体被重新填满,一刹那的醒悟,姗姗来迟。

      “着!”一把宽刃长剑接连削断了那两匹马的前足,两个金兵摔下马来,还未站稳,已被两掌击出,送了性命。

      “接着!”赵昕话音刚落,一把竹剑扔了过来,初雪急忙伸手接住。那是他的剑,子归。

      这当口,管如空已将风乱扶到一边。初雪不顾身边兵马来去,执意要跟过去。赵昕暗骂了一声,挥剑开道左右,令初雪有惊无险地来到风乱身旁。

      管如空面色凝重,替风乱把了会儿脉,忧色更浓。初雪一颗心就要跳出喉口,急道:“前辈……请救救他!”

      管如空双眉紧蹙,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猛,倒把初雪吓了一跳:“前辈,您……”

      管如空摆摆手,示意无碍,待要决心说话,却听那风乱强提了一口真气,缓缓道:“初雪……莫为难前辈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大哥怕是……怕是……”

      “不要胡说!”初雪发怒一般截断了他的话,“不要说话,留存体力,让管前辈好好给你看看!”

      风乱笑了一下。他此刻躺在地下,左肋处的鲜血仍在不停流淌,渗入冰雪之中,仿佛源源不绝。但谁都知道,人体内统共就那么点血,哪里经得住片刻流失?那血流得愈多,风乱的脸色便愈苍白。初雪似乎能看到对方的生命在渐渐消逝,不由握住了风乱的手,却着实被手上冰冷刺骨的温度吓到了。

      这具身体没了滚热的血,是不是会愈来愈冷?这漫天的雪花,不止不歇,是不是要将他彻底埋没才肯罢休?

      “前辈!快帮他止血吧!”再不快些的话,就真的会……

      管如空扼腕轻叹,架起风乱,在他背部重重点了几下,再输以真气。片刻后血流得稍慢了,风乱也有了些气力,轻声道:“多谢前辈。”

      “前辈,风大哥他怎样了?会好吗?多久能好?”向不多话的初雪打破沙锅地问。

      忽然手中微微一紧,却是风乱反手握住了他:“听大哥说完两句话再问,好吗?”

      眼中少有的迫切武断,令初雪不能再张口争论一字,只茫然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大哥很遗憾……未能助你报仇,杀了忘川派那些走狗……”风乱满含歉意地笑着,残雪听了心如刀绞,却又不知该应些什么。

      风乱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梳子沾了血,污了它的原木本色。

      “这把梳子,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每天用它……梳头,不许偷懒哦……”

      初雪接过,见这把梳子少了两个齿,可不就是当日风乱为自己梳头的那一把?忆起当时种种劳苦心血,悲从中来。

      也许师父说得对,自己除了剑术什么都不懂,连安慰别人都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大哥为他挡刀,为他倒下,却什么也做不了!

      “大哥……还有个秘密……你知道,大哥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就是……想讨个漂亮的老婆,生一堆……孩子……你也……该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大哥觉得,依依姑娘与你……挺投缘的……你们……”

      风乱愈说愈吃力,咳了一声,大股的血从口中争相涌出。雪心惊肉跳,连声道:“别说了,别说了!”

      管如空收了掌,不再给风乱输送真气。以他的现状而言,再输真气反而会加重身体负担。

      “风少侠!”“风乱!”这时候,赵昕、玄狐和依依赶了过来,每个人身上都受了伤,幸而不算太重。他们方才与金国骑兵经过了一场恶战,连武功低微的依依也加入了进去,总算将敌人全部消灭了。

      “初……雪……”风乱加大了拿捏的力道,初雪的手被他握得生疼生疼,“你,能……原谅……我吗?”

      那一刻,他的双眼略略睁大,半个身子抬了起来,渴求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周围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眼前只有初雪,只有他这个兄弟。

      可是紧跟着,风乱的身子一挺,抓着初雪的手亦松了开来,同头背一道重重砸下,磕在冰面上。初雪离他最近,却甚至未曾伸手去扶一下,反而显得极为平静,平静得不近人情。

      “风乱!你小子怎么说挂就挂了?!”

      “风少侠!风少侠你醒一醒啊!”

      你一言我一语,好生嘈杂啊……初雪缓缓站起身来,瞪着乌黑的眸子空眺远方。

      ……师父……在那里么……

      残雪一身狼藉,血迹染红了杏黄霓裳。身中剧毒,外添新伤,终于站立不住,趔趄伏地。

      凌晨一缕微光将这一切照得分明。初雪机械地迈开脚步,朝师父走近一些。

      师父知道是他,也不抬头,低低笑道:“看到了吧,一切都被我言中了……你不但拖累了风乱,还害死了他!这风乱也是……堂堂‘浪子剑客’,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少年侠士,居然会为了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子而死!这事若传出去……本姑娘倒要听听别人都会怎么说!”

      初雪背光而立,阴影遮了整个脸庞,手指却动了一下,捏住了竹剑剑鞘。

      “怎么,想杀我灭口么?”残雪大笑,“来呀,来杀我呀!”

      指腹抚过剑鞘,凹凸的纹理柔中带刚,多么熟悉的触感。这一抚之后,初雪停了所有动作,只是站着,站着,任残雪如何癫狂,充耳不闻。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管如空扬声开口,“孽徒薛无,可能是真的喜欢你。”

      “胡说!”残雪道,“他是趁人之危,贪图美色,根本就是个登徒小人!”

      “不。”管如空道,“薛无讨厌女人。所以他说喜欢你,应该是真心的。”

      迎着残雪惊疑的目光,管如空接着道:“起初我也不知,后来发现他从来不肯医治女子,就问他,他告诉我,他讨厌这天下的女子。原因是什么,他怎么都不肯说。”

      “不可能……不可能的……”残雪又哭又笑,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话。她全然痴了,疯了,人心肉身,怎堪如许情愫纷至沓来。

      那残雪笑着哭着,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浓黑的血融化了身下冰雪,一路蔓延至初雪脚边。

      “毒性透体,你已无药可救。这缘于你常年浸淫毒物,自食其果!”管如空道。

      “不,你错了……”残雪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幽幽说道,“真正将我毒倒的,不是我自己……更不是……毒芹草,而是……而是我妹妹……”

      “什么?”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

      残雪笑得苦涩:“我妹妹,自从知道我给初雪用了迷尘香后……就一直憎恨着我……现在想来,她那时每天捣弄一些草药,美其名曰……学医,实则……聪明如她,竟也研制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毒药……放于我们俩的……日常饮食中。当然,她骗我说……这是益体强身的丹药……我见她与我同食,便不疑有它……如今……正是毒性发作之时……她算得好准……呵呵,她居然拼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让我死……呵呵,呵呵……”

      残雪的笑声愈来愈微弱,最后,便一丝一毫也不可闻了。管如空发现连她的呼吸似也随之消失,便起身向她走去,蹲下一看,见残雪面无血色,两颊泛青,唇瓣发紫,双目微阖,其下两行泪痕,已然含恨而终。

      他叹了口气,直起身来。目及之处,望见一个少年清矍的身影。这人自从风乱死后便一直这般站着,不哭不叫,不言不语。

      远处一声马儿的嘶鸣转移了药王的视线。初雪亦凝视过去,见一匹黄褐大马从半晦半明的晨曦中飞奔而来,通灵似的直奔到风乱跟前才停下。它低头轻轻舔舐风乱冰冷的面额,打着响鼻,好似呜咽。

      “你来晚了啊,马儿……”初雪不知何时来到马儿身边,抱住马脖子,耳语道:“带我走吧,好吗……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初雪梦呓般呢喃着,扒住马背翻身上去。马儿低鸣一声,迈开四蹄小跑起来,很快跑得远了。

      “前辈……”此时,玄狐忽然呐呐道,“司空残雪是不是死了?”

      管如空默然颔首。

      玄狐舒了口气:“梓涵的仇,终于报了!”一言方毕,全身一软,就地栽倒。

      依依嘶声哭喊,险些跟着吓晕过去。管如空探了探他脉象,道:“没事,暂时因郁阻窍,昏迷罢了。”

      一直沉默的赵昕突然说道:“前辈,金兵应该不会善罢甘休,您带着陈公子和依依姑娘先离开这儿吧。”

      “那你呢?”管如空道。

      “我还有些事要办。”赵昕转头迎着晨光初现的东方走去,那是那匹黄褐大马离去的方向。

      管如空目送那个男子孑然的背影渐行渐快,最终一跃而起,消失于苍茫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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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雪,还在下;马儿,也还在跑。

      初雪一动不动地伏在马背上,他不会骑马,便死死抱住马脖,将脸埋入臂弯。

      四周太过安静,只有马蹄踩雪的彳亍声,让初雪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痛苦得太过真实的梦。

      这个梦,现在算是结束了么?

      有一些晶莹的液体从眼中滑落,无声地顺着马脖子流下,滴入雪中。

      一件物事从怀中掉落,初雪赶紧勒住了马,下马去拾。

      这是一把梳子,一把少了两个齿的梳子,一把染血的少了两个齿的梳子。

      初雪颤抖着双手捧起梳子,泪水不听话地接连流淌。他抬袖狠狠擦去眼泪,盯着灰黑的天空。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是真的。他的风大哥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帮他梳头了,不会再跟他打趣地说这说那了。他此刻正躺在冰天雪地里,与遍地银装一体相融。

      他的师父,曾经的师父,也躺在那里。留下浓得化不开的恨与怨,伤人又伤己。

      “依我看,那个风乱,也未必是真心与你结交。你能为他做些什么?没有武功,没有长技,连人情世故都不懂,你是个累赘明白吗?!”

      初雪被惊醒,举头四顾,哪里还有师父的身影?

      不对,师父在的,她在远处看着,骂着,不死不休!初雪拔出竹剑,挥落一地针叶,可是残雪的声音犹如幽魂,挥之不去。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空生了一副好皮囊,美色惑人!”

      初雪挥剑更狠,像是要把自己逼疯一般的削刺。用力太猛,虎口都划出血丝。

      没等他宣泄够,一只有力的手掌蓦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见来人,初雪怒意更盛,握剑的手挣不开,便扭转身子,抬足双踢,竟是拼着废去一只胳膊的代价。

      赵昕立刻松手,俯身避过一招,施展擒拿手,一臂绕过对方腰际扭住他胳膊,一手按住另一侧手腕,唯恐再来一脚,索性使出全力将他压在树干上,提膝抵住,不敢松懈半分。

      这一幕,便如当初在忘川谷囚室里纠斗的那一回,所不同的是赵昕刻意和初雪保持了一些距离。
      初雪手脚被制,怒发冲冠,对赵昕吼道:“你快放手!”

      赵昕自然不会听他的。两人就这么耗着,讧着,直到初雪脱力而竭,赵昕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这个混蛋……害死了我姐姐,又来害我……”初雪喘着气,一张脸因愤恨和用力涨得通红。

      “珠儿不是你姐姐。”赵昕道。

      “对!她不是我姐姐,师父也不是!师父她很早以前便厌弃我,巴不得我早点死!”初雪像一只狂怒的野犬。

      赵昕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珠儿不是我姐姐,师父也不是……那我又是谁?我从哪里来?你说啊,姓赵的,我是谁啊?!”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初雪眼中滚落。十四年了,尘封的情感一旦决堤,便泛滥成灾……

      泪水润泽后的那一双眼,湛然水亮,如照心魂。

      似乎被什么戳了一下,手中的力道泄了一分。赵昕看着他的眼睛,道:“她都跟你说了?那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初雪冷笑道,“师父对我说,她恨我……她说我是……是以色惑人的贱人……说我害死了风乱,说我无能……”

      “住口。”赵昕道,“不准再想这些,今后我可以同你一起去探寻你的身世。现在跟我走,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初雪咬牙:“我就是死,也不会与你一道!”

      赵昕额间青筋一跳,却又发作不得。末了,换了个话题道:“那你告诉我,你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初雪瑟缩了一下,道:“这与你何干!”

      “我去杀了他。”

      初雪牙关紧咬,就是不肯出一声。泪水却澎湃汹涌,淌了满面。

      赵昕认输地叹了口气,道:“你不想说也罢,但必须和我速离此地,金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再晚些可就迟了!”见初雪扭过头犟着,怒道,“要不是因为你身上有‘迷尘香’,本少爷早就点住你的穴道将你扛上马背了!”

      赵昕发了一通火,自觉不宜,便放低声音道:“依依姑娘他们还在等我们,你不顾自己,难道也不顾他们的安危吗?”

      天知道他哪里来的耐性,为劝服对方而喋喋不休。赵昕觉得老天真是有眼,知道这辈子他亏欠了初雪,等不及下辈子便要催他还债。

      不过这句话到底起了作用,初雪终于答应跟他上路了。依旧是一个坐马上,另一个牵马。然而,骑马的人没变,牵马的却已非前者。

      物是人非。

      赵昕捏着缰绳走得不紧不慢,倒是那初雪急了,道:“依依他们不是还等着吗?怎地这么慢?”

      “本少爷要不这么说,你会跟我走么?”赵昕头也不回。

      “你,你……”初雪又一次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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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这一走,须臾便过了三日。

      三日里,他们的对话少得可怜。初雪寡言不提,那赵昕也不是个话唠的,更不会像风乱那般曲意攀谈,故而这一路来可是乏味得紧。但出人意料的是,竟分外和平。

      连夜赶路,初雪还能抽空打个盹,赵昕却几乎未曾合眼。这一夜,实在禁不住困意,歪在树边磕睡。睡前,他把缰绳系于腕上,这样只要马儿有任何异动,他都能立时醒来。畜生往往要比人机警得多。

      初雪下了马,等赵昕睡熟之后,悄悄解下行缠上扣的一把匕首。黑瞳之中,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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