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章 纷纭伊始 ...
-
且说依依与忘川派一干弟子打了个照面,见他们跑得急,而周围又地动山摇,便忍不住追问了几句。忘川派弟子戒备地看了看依依,警告道:“你别多问。”说完便迅速跑远了,依依怎么喊也喊不住。
左思右想,终是放不下心,神使鬼差般循着震动猛烈处走去,直觉告诉他,震源极有可能就来自采花园。依依心里清楚,此刻越接近那儿便越多一份危险,可就是停不下脚步,脑中浮现出赵昕和那个被囚禁的少年的摸样。当时,那个少年作势欲下杀手,赵昕的出现,“救”了她一命。现在,仿佛只要一想到赵昕,那颗漂泊的心便会莫名安定几分。
无忧宫已灭,姐妹生死两散,茫茫浩宇,苍苍大地,不知何处是归处……也许只有赵昕,才是她努力求生的唯一理由。
不知又过了多久,震动越发厉害了,依依要紧贴着山壁才能勉强稳住脚跟,无数石块从天而降,依依一手护着头顶,一手攀着山岩,艰难寸进。视线已经模糊了,却忽然瞥见一个白影在眼前闪过,把依依唬了一跳,不由定睛张望。
那白影停在右前方二丈远处,似乎在等待什么人。依依刚想近前几步看个究竟,白影却忽的一晃,消失了。
眼花了吗?依依猛眨了几下眼睛,略一思忖,便抬脚朝方才那白衣人所在之处走去,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到了那儿,依依突然顿住,凝神细听。面前的岩壁后面,分明有人!似乎那人在喊着什么,依依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再一辩,不由得偷偷抽了口气息——
赵昕?!依依一惊,却并不觉害怕,反而着急起来。这坐山随时便会崩塌,赵昕被困在洞中,岂不是要被活埋在里头了?想到此,依依顾不得其他,拼命开动脑筋想法子施救,见那处岩壁已裂了道缝隙,心中一动,找来一根结实的树枝,对准缝隙处插入,想要撬开这块岩壁。无奈身单力薄,任她如何拼力,那块岩壁纹丝不动。
“何人在此?!”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吓得依依跳起三尺高。转身看去,见是一个忘川派弟子模样打扮的人站在身后,一脸的如临大敌,拉开了架势。见对方误会,依依急忙澄清自己,连说带比划,总算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那弟子听了,又查看了一下岩壁,脱口而出:“这里已经被内力震松了!”
“什么?”依依一怔,随即想到了那个白衣人,难道是他?他也是想救赵昕的吗?可为什么又跑了呢?
那弟子却无暇多想,听说谷主被困在里面,便和依依一齐用力撬着岩缝。到底是习武之人,有些内力,经过一番折腾,石门终于被打开,掉在了地上,险些砸着依依的脚。依依早顾不得这些,直冲着洞内大喊:“快快出来啊!”
洞内,赵昕靠壁半倚,微阖的双目在石门洞开的一刹那复又睁开,奈何一时竟撑不起身子,那弟子见状疾呼:“谷主!”闪身上前一把将其扶住,只是当目光扫过赵昕怀中的少年之时,楞了一楞。
“速速会和!”赵昕被搀扶着走了出来,虽然浑身满布伤口与泥垢,气势却毫无消减,沉声命令道。
“是,谷主!”那弟子点头应道,随赵昕一道快步离去。转身前,赵昕似是无意地瞥了依依一眼,便再没作理会,抱着初雪走远了。
就这么被丢下了,依依大窘,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山就快塌了,更多更大的石块纷纷砸落,依依猫腰抱头朝赵昕他们撤离的方向尾随而去,同时有些委屈地咬住下唇。在双臂的掩护下,谁也看不见她泛红的眼角处滚落的热泪。
-------------------------------------------------------
黄昏时分。风乱站在半山腰,山风掀动他的白色衣角,落日余晖照着他丰润红亮的面庞。高举酒囊,仰头几口咕咚咕咚下肚。正痛快间,眉峰轻轻一挑,身形倏忽闪进林中,奇快无比。
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是两个村民,看样子刚刚赶集归来,装束举止再寻常不过。然而来的并不止这二人,还有两个家伙躲在这片山林里。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风乱嘲弄地和道。真是毫无新意的开场白,不过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山里人来说,这招也很管用。两个强人跳出来耍把戏似的舞弄着大砍刀,那两个村民就被唬住了,哆嗦着哀求:“大爷、大爷们,我们只是做小本生意的……”
“少废话!给老子乖乖把钱交出来,否则要了你们的命!”
“二、二位大爷,咱俩兄弟身边只有几个小钱,还不够养家糊口的,请二位好汉高抬贵手……”
“住口!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样子,老子今日要大开杀戒了!”
“饶命啊!好汉、好汉饶命啊!”
风乱再也看不下去了,握剑的拇指一动,寒光出鞘,与剑的主人同化作了一颗流星,擦过了那两个强人的咽喉。可怜他们哼也没哼,就此魂归西天了。
看着对面两个本来好端端的人忽然扑通两声栽倒在地,两兄弟吓傻了,不知所谓,呆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直到鲜血从尸体下蔓延开来,那两兄弟这才惊恐地叫着逃走了。
风乱的身法太快,人剑浑然一体,常人根本无法用肉眼窥其端倪。但有个人却看清了,她就是司空残雪。
残雪的武功犹在风乱之上,但对付赵昕,却不便亲自出手。一则,赵昕曾与她交过手;二则,赵昕的武功修为并不比她低,行为处事还有着超越其年龄的沉稳周密。残雪此番前来,本欲知会风乱赵昕的行踪,却赶巧将方才漂亮的招数尽收眼底。
残雪静静地看着,并不制止或相助。等那两个在强人大刀下幸免于难的山民跑远了,才现身出来幽幽开口道:
“风少侠!”
风乱闻声回头,见是残雪,心中了然几分:“可是有‘采花剑’的消息了?”
残雪微微颔首,风乱精神一振,提剑道:“快请前面带路吧!”
行了几步,却不见残雪跟来,疑惑地扭过头去,却见那女子仍踟蹰原地,神色间隐含忧虑。
“怎么了?”风乱皱眉。
思索了片刻,残雪终于吐出一句:“方才的事,奴家无意间都看到了。阁下行侠仗义,令残雪心生敬佩,不过……少侠切莫被侠义所缚,反纵了恶人……”
风乱到底也是个明白人,残雪那话听来费解,但细究之下,也别有一番道理。的确,为侠者自诩光明磊落,耻于暗算。然为贼为恶者,不吃那劳什子的一套,有的是龌龊卑鄙的行径。和这种人讲道义,无异于与虎谋皮,最后,只会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风乱会意一笑。其实这个中关节,早在他出师前便听师父叨过。所谓江湖险恶,险的是什么?是风云变幻的难测,恶的是什么?是人心。是故正人君子偶尔也不得不摒弃了那些个条条框框,以小人之道还施小人之身。
毕竟,在这污浊的江湖中,唯有能够保全自己的人才是胜者。倘连自身都护不了,还谈何惩奸除恶、救济天下?
只是……只是偏偏有那么一小撮人,明明深知其理,却是少年壮志,血气方刚,偏要以身犯险去试图推翻那些看似荒谬的理念。哪怕拼了一死也义无反顾,用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去寻求另一种渺茫的可能。
风乱,正是这样的人。因此,面对残雪的劝诫,只勾了勾嘴角,轻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残雪凝视着风乱桀骜不羁的神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劝道:“风少侠,此行凶险,还是多加谨慎为妙。”
“多谢司空姑娘挂心。”风乱笑道,“既然姑娘找上了在下,在下也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
且说那边赵昕在一名弟子的掩护下,顺利从山崩地裂中出逃,与其余弟子们会合了。那些弟子见谷主虽受了点伤,所幸性命无忧,自是欣喜万分。这次众人得以虎口脱险,也多亏了赵昕,弟子们心存感激,不料还没等他们凑上前去说上几句话,便见赵昕虎了脸,厉声斥责:
“快快分散!如此招摇,还怕敌人不追过来,将我们一网打尽么?”
“谷主,弟子们都担心你啊!”
“胡闹!”赵昕提高了音量,“今日,忘川派命数已尽,大伙儿各自散了吧,日后赵昕东山再起之时,再召集大伙儿共事!”
“谷主你说什么?!”弟子们震惊不已。“不!”一名弟子站了出来,“忘川派没有消失,弟子们哪儿也不去,这辈子就追随谷主,生死不弃!”
他这么一说,其余弟子齐声附和,斩钉截铁般坚定。
赵昕的目光在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扫过。这些成为忘川派弟子的没落浪人,论年纪均大过赵昕,却都甘愿听令于年方二十五的赵昕,两年来,守着忘川谷,跟着他们的谷主,隐于江湖。
可如今的赵昕也何尝不是那一叶浮萍,失了居所,失了庇护,虽锋芒犹存,却无力回天。
赵昕一言不发,怀中的份量似乎越来越沉,他抱着初雪默默走到路边的一条山涧旁停下,盘腿而坐。一时只闻得细绢潺潺,静谧如斯。
“你们跟了赵某两年,不过只为图个安乐。现如今,只怕这安乐也不复存在了……”赵昕低声道。
此话便如一块石头,落入众人心底都沉甸甸的。方才的豪气干云瞬间消散,其实那些弟子都明白,敌暗我明,单凭忘川派的残余力量去做抵抗,实在难成气候。听谷主语气悲凉,一群汉子不由纷纷黯然垂首,无言以对。
“谷主,有句话,弟子们不知当不当讲。”兀地,一名弟子打破了这片死寂。
“说。”赵昕微抬了眼。
“弟子们觉得……那些不速之客有可能是……他的同伙。”那弟子用下巴指了指躺在赵昕怀里的少年。
又是一阵沉默。赵昕对于上述的猜疑不置可否。恰在此时,初雪紧贴在眼睑的睫毛动了动,醒了。
“他们是一群死士。”赵昕若无其事地说着,低头看向初雪,后者有意避开,偏过头去,却正对上忘川派一干弟子怨毒的眼神。
“……背后,必定还有更可怕的对手。”耳边只听赵昕絮絮叨叨,突然话锋一转,“你在看什么?”
隐含怒意的质问,显出此刻赵昕莫名生出的烦躁,初雪的目中无人着实惹恼了他。
初雪收回了目光,再不去看谁。头枕着赵昕的双腿,闭了眼小憩般惬意。
其实,哪里来的惬意?初雪实在是没有一丝气力,眼皮发沉得厉害,这才迫不得已地与仇人贴身。但在赵昕看来,却完全变了一种意味,一怒之下,猛然起身将少年踢落在地。这一脚颇有几分力道,初雪翻了几滚,滚到那忘川派弟子脚边。
无暇理会那些弟子的嗤笑,硬撑着瘫软无力的身子半跪起来,只片刻,冷汗便争先冒出前额。疼痛,尤其是来自下身处的撕裂感愈演愈烈,两腮血色倏退,初雪将所有的呻吟闷在喉间,牙关紧咬,饶是如此忍耐,表情的痛苦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一双锐目偷偷注视着山涧旁这一切的发生。眼睛的主人有一张丰神坚韧的脸庞,全身没入黑暗中,两眼却闪烁精光,显得内力醇厚。已经监视了赵昕很久,风乱的注意力却渐渐地被那个不明身份的白衣少年吸引了过去。凭直觉,他肯定此人与赵昕的关系非同一般,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刻骨仇恨,教人看了心惊——撇开这话不提,少年的瞳色深墨如漆,眼睛黑白分明,堪称世间少有的漂亮。
蓦然,那个神秘女子司空残雪的话适时回荡在耳边:
“风少侠,奴家有个徒儿也被那赵昕困在身边,风少侠若见到他,可以想办法暗中和他联手,伺机活捉赵昕。”
“你的徒弟?可在下未曾见过啊……”
“奴家自会告知风少侠详细,请阁下务必记住,勿伤赵昕性命,奴家不愿让他死得太便宜。”
眼下,风乱确信这白衣少年便是残雪所提的弟子了。这么看来,一切似乎并非巧合。在赵昕身边安插了内线,如今又叫上了他风乱,好个里应外合,这需何等缜密的用心!
想来这白衣少年便是残雪的弟子了,原来那个名叫残雪的女子还里应外合,用心颇深!
不过,风乱却是自愿卷入这场局中,他坚信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足可震慑江湖,声名远扬。年少后生,总不该辜负了“轻狂”二字。
至于代价,则是数十年后才值得去慢慢思虑的。
山风骤起,刹那间,四周浮现出许多黑色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了过来,带来一阵风吹树叶般的簌簌轻响。来了更多的黑衣人,眼下,赵昕他们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风乱忽然微微一笑。
一出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