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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迷夜惊曲 ...


  •   吵死了!赵昕用两手捂住双耳,可男人与女人无休止的叫骂声依然响彻耳边。他拉着男人的手,从那个女人的身边大步离开了。那是他的母亲,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不知何时,掌心渐渐空了,父亲已悄然远去,只留了赵昕一个,独对黑暗……

      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究竟从何而来呢?

      精神早已麻木了,所以没有悲伤,只是孤独,孤独而已。

      赵昕从这个梦中醒来之后,下意识地抬袖拂了拂眼角,发现那里没有泪。也许从那时起,自己就几乎再没哭过了。赵昕撑起双臂,微微皱了眉头:这个梦,许久不曾做过了,为何今日却又梦到了?

      他这一动作,才突然发现床上并非自己一人,在他身下,还睡着一个少年。他是睡着了吗?脸色苍白如纸,吐息微弱,浑身瘀痕。更骇人的,是他赤裸的下身处殷红的、将凝未凝的血,如此辛辣地刺进赵昕眼底,仿若在昭示着什么。

      赵昕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使劲回想了一下。当时他到此处,只想惩治惩治这初雪,一则排遣多日来心头的烦闷,二则借此报当日那一针之仇,所以拿滚水烫伤了初雪,后来……后来却不知怎么,竟然……竟然把他……

      不该,不该是这样!赵昕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不愿再想下去,飞快地穿好衣服,带着一丝慌乱,有些心虚地想快些离开这地方。快到门前,又莫名地滞了脚步,回头朝那张床望了一眼,举棋不定。他清楚,如果自己就这么离去,撇下初雪不管,那么这个少年就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之前受过忘川派的鞭刑,还未痊愈,再度给这么一折腾,新伤旧痛,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的。

      “若这样就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赵昕轻声自语,珠儿濒死之际的惶然遗恨的双眼又一次在眼前浮现。即使那个时候,那个女子都在懊恼没能杀了赵昕,在那双眼中,寻不着一丝一毫的悔意。这就是赵昕爱了两年的女人,最终,带着这种可恶的眼神,溘然停止了呼吸。

      “虽然你们不太一样,可是那双眼,本少爷这一辈子也忘不掉。”赵昕冷冷地笑了,“我说过,不会那么快就把你玩死的,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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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白日喧哗的街道仿佛被灯火和夜色铺就了一层迷离,累了一天的小贩收摊返程,街上行人渐少。当漫天星月苏醒,姑苏城掀开了又一幕酒色之欢。喝花酒,狎妓,向来是达官贵人不可或缺的娱乐。夜里的姑苏,再不复骚客文人挥毫泼墨的高雅,变得风尘满面,光怪陆离,此番情景将持续至翌日清晨,才会大发慈悲地落幕,暂还她一时本色。

      司空残雪此时正在独秀楼中听着琴曲,那是城里最大的风月场所之一。若问她一个女子为何到这种地方来,答案其实非常简单:这独秀楼和揽玉轩一样,都是属于她的产业。

      整个姑苏,除开作为东家的司空残雪不提,能在独秀楼一掷千金的人物屈指可数,不是达官显贵,便是皇亲国戚。不过,他们来这儿却并非出于贪恋女色的目的。

      真正吸引他们的,是楼中几个色艺俱佳的伶倌。

      自古以来,男风之好一路沿袭,从未有过消减,只不过难见于青天白日之下。男妓的地位,比那青楼女子还要不如。是故历朝历代,人们一直遮遮掩掩,羞于启齿,倌馆如云中蛟龙,只露得一鳞半爪,却引得龙阳君们趋之若鹜。姑苏的倌馆不多,伶倌更是稀罕,最优等的,便尽纳于揽玉轩之中。

      今日正是中秋佳节,月色独好,阵阵琴声从二楼的窗口飘出,混着玉液琼浆的浓烈气息,恰如其分地为这座涂脂抹粉的城池做了最好的注脚。美酒伊人,靡音艳曲,千篇一律地上演着同一出百看不厌的戏码。

      堂前的伶倌低眉顺目,如女子般的纤纤玉指拨弄着马尾弦丝,轻启薄唇,唱着应景的中秋小调,歌喉清越婉转,与琴音融合得完美无缺。

      那伶倌唱到妙处,司空残雪偷偷望了一眼同坐于身旁的中年男子,见他眉目含笑,近乎陶醉,又不着痕迹地回过头来。随着长长的尾音落地,那伶倌款款起身,上前轻走几步,欠了欠腰,便自觉地退了下去。

      “司空姑娘觉得这一曲如何?”那中年男子笑着询问身边的女子。那男子油光满面,腰粗膀圆,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主。

      “指法灵动,琴声流转,歌声撩人,能做到三者兼顾,绝非一日之功。没想到如今周老板座下贤才济济,拥有如此妙人,难怪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可喜可贺!”残雪道。她今日着了浅色青绿罗衣,配以轻纱白裙,银簪固发,依然艳而不繁,光彩照人。

      “姑娘说哪里话,周某能有今日,全赖姑娘之力啊!”周老板堆起笑容,圆润的脸庞经常年油水滋养,状如弥勒。

      “哪里。周老板调教有方,听说但凡跟了周老板的人,日后都无不成为炙手可热的名倌呢。”

      客套了几句,残雪忽然提议道:“今日乃中秋时节,机会难得,听罢方才的仙乐,奴家也来了兴致,想亲自为周老板献丑一曲,不知周老板意下如何?”

      那周老板听残雪如此说,扭头一愣,道:“姑娘的琴声,想来非是我等粗俗之辈够格欣赏的。”

      残雪微微一笑:“周老板不必拘礼,此处只你我二人,若不嫌奴家技艺平庸,便听上一听又何妨?”言谈间,已至琴台前,正襟危坐,手指试探性地调拨了第一个音。接着,似有灵魂的旋律从指间汩汩流出,比之适才伶倌所奏之声,竟大为不同。周老板一改迷醉之态,神经一绷,只觉得一颗心跟着旋律的节奏跳动起来,按捺不住的情绪起伏跌宕,似乎若不如此,心脏就会失去掌控。周老板的心情完全被琴声所牵引,说不清是欢喜、悲伤,抑或愤怒——也许种种感情早已交织在一处,根本无法再作分辨!

      既盼望这一切早些结束,又害怕一旦曲终,心跳也会停止,却又莫名地沉醉于这由万般情感生成的漩涡之中,直向无底深渊堕去,而肢体却倍觉舒适。

      “奴家学艺不精,教周老板见笑了。”

      周老板如梦初醒,这才发现残雪已起身,笑盈盈地朝周老板微微躬身,忙不迭地站起来:“不敢不敢!司空姑娘,快请、请坐!”

      残雪看了看有些语无伦次的周老板,脸上依然笑着:“奴家这次特意为周老板助兴,不知周老板可还满意?”

      那周老板刚从漩涡中缓过劲来,此刻尚且懵懂,竟答不上话。残雪见对方有些魂不守舍,提高了音量唤道:“周老板!莫非……奴家弹得太难听了?”

      “不不!”周老板赶紧回了神,平复了一下情绪,赞道,“姑娘弹得不是难听,而是太好听了!周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听过这么美妙的琴声!今日得闻此曲,真乃三生之幸!”

      “不过……”周老板顿了顿,迟疑道,“姑娘平日甚少光临,今天来找周某,一定有什么事吧?”

      果然是生意人,挺精明。残雪心想,便顺着这话儿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最近奴家要请周老板多关照一下。”

      “好说好说,却不知姑娘所指何事?”周老板笑问。

      “这话……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残雪忽然卖起了关子,反问道,“周老板可知,奴家为何要开这座独秀楼?”

      周老板一愣,不敢贸然回答,便道:“周某不知。但姑娘定有自己的主意。”

      “其实你也该看出来了,奴家是江湖人。”残雪神秘地笑了笑,“江湖的恩怨是非,一般人难以切身体会。奴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只要能干掉那个仇家,奴家不在乎牺牲多少。”

      看着残雪意味深长的眼神,周老板登时一僵。大概发觉自己言语冒昧,残雪忙澄清:“周老板不要误会,奴家的事奴家自会料理,绝不连累旁人。”停了停,又道,“明人不说暗话,是这样,奴家最近打算着手实行一些计划,少不得要借贵处一用,还请周老板行个方便,无论看到什么,或无意间听到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否则,若出了什么差错,莫说这独秀楼,就连奴家也是自身难保。”她难过地垂下了眼,长睫投下一层阴影:“这是奴家多年的夙愿,倘生变故,必将心灰意冷,伤痛欲绝,无法自持——到那时候,便不再只是弹弹琴那么简单的了。”

      残雪说得隐晦,周老板却何等明白,对方摆明了话里藏刀,句句都在威胁。至此,周老板反而慢慢地平静下来。十四年前,周老板不过是苏州城一家没落小倌馆的老板,因馆中小倌色艺平庸,故乏人问津。某一天,这个叫司空残雪的美丽女子忽然出现,说是为他带来了一件厚礼,还要帮忙物色男童,重建倌馆。当时他就心存疑问,但当年实在困顿,病急乱投医,也就一口应了下来。

      “原来如此,姑娘但有吩咐,周某当惟命是从!”周老板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容,弯腰作揖,“姑娘难道忘了,你可是周某命中的贵人哪!”

      “周老板言重了,此事不需劳动阁下,只要周老板不听、不说,替奴家保守秘密,奴家自有礼物报答周老板。”残雪笑得胸有成竹,“这份礼物,周老板定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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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至中秋分外明。白玉盘似的满月悬于当空,极大,极近,近到可以看清缭绕的寒烟,让人不禁担忧那月宫嫦娥会否因此受凉。

      月下,有人独酌。

      酒并非上等好酒,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白衣染霜,翩若谪仙,年少轻狂,风华正茂,俾睨天下尘俗羁绊。

      这青年儿郎正是风乱。此刻,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回忆着七日前残雪和他商量的计策。

      “风少侠,等采花园被攻破,你就找上赵昕,与他套近乎,其余的事奴家自会安排。”

      “欲擒故纵吗?然后呢,我乘其不备杀了他?”

      “不,无需风少侠亲自动手。”残雪道,“赵昕与奴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恶贼的性命理应由奴家了结。”

      “姑娘说话露一半藏一半,看来是不太信任在下。”风乱轻笑。

      “风少侠错了。此番蒙阁下仗义相助,残雪已是感激不尽。今生无以为报,怎能再让阁下赴汤蹈火?此事甚为凶险,结局难料,所有后果,就交由奴家一人承担吧。”残雪一脸严肃,正色道。

      当时乍听此话,他倒颇为敬佩残雪那份不输男子的气概。但如今想来,总是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利用了。

      不过,这件事怎么说都是自己撞上去的。如果自己不那么好奇,就不会有林中的搭讪;如果不存出人头地的雄心,也不会再回揽玉轩。

      嘴里的酒味越来越浓,滑过咽喉淌入脏腑,风乱被这热酒一熏,萌出了些许的醉意。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风乱放声唱道,虽然音不成调,却意兴盎然。那一丝忧虑早被抛之脑后。人生在世,何苦杯弓蛇影,举步维艰?不如起舞高歌,畅怀痛饮。浊酒明月,有此二物,神仙难及。

      远处,隐约传来几缕琴声,如诉,如吟。霓裳飘渺,曲色幽幽,和着这月光,这寒烟,听得嫦娥泪眼潸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五章 迷夜惊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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