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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少爷与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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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天气冷的人发颤,北风从衣服窟窿外面使劲往里钻,贴着人的皮肉不放。
“季家三公子”这会正缩着脑袋,蹲在院子里,拿着小锄头挖蚯蚓,打算待会拎着鱼饵去钓鱼。鱼汤、烤鱼,都是很香的,他已经有几顿没吃上荤了,想想都仿佛已经尝到了鱼肉的味道,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哐哐哐哐!”破木门被人用力砸了好几下。
季三少一听这熟悉的敲门声,赶紧扔掉小锄头,飞一般跑去开门。木门是十分陈旧,也没有人来修,几道宽大的裂缝几乎是门户大开,一眼就能瞧见来人。
季三少放下门栓,用力拉开门,乐呵呵的笑道:“程管家,您来了?”
站在门口的程管家白白胖胖,面色红润,按照老一辈的话说就是一脸的福相。比起眼前这个瘦巴巴、满脸堆笑的“主子”,倒是很难让外人分清究竟谁是主谁是仆了。
“程管家,别在门外站着,快请进!快请进!”季三少说着就去扯住程管家的袖子,把他往里拖。
“不必了!”程管家脚下犹如拴了两块大石头,一步也不肯往里挪。
季三少见他稳如老钟,继续拉扯也不像话,只好垂手站着。
程管家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递给他:“这是老爷交代给您这个月的例银。”
季三少接过来,迫不及待的将布包在手里倒个底朝天,大喜道:“程管家,这个月怎么多了五两?”
程管家斜眼瞧他,不耐烦道:“老爷说了,眼见要到年关了,让您去置办些年货、厚实衣裳被褥之类的。”
季三少连声感谢,把银子装了回去。将布包贴身塞进怀里,拍了两拍:“还是爹爹想的周到,劳烦程管家回去跟爹爹传个话,就说儿子谨记他的恩情,待他方便之时再去看望他老人家…”
见他唯唯诺诺的样子,程管家心里实在不耐烦。说起来,眼前这位“少爷”的长相,马马虎虎算是一表人才。深眉细眼、个高腿长,大概是常年好吃懒做,所以格外细皮嫩肉。
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饿的整个人瘦精精的,但唇红似炭火、肤白如上好猪油冻(程管家的比喻,不是我= =),乍一看,倒像个人物。
如此人物,只看外表的话,在凤岭乡也算得上风流倜傥。然而不是他程某人马后炮,打第一眼望过去,就觉得这位少爷阳刚不足,阴柔有余,事实果然是……
程管家撇撇嘴,越过季三少的大个子,瞅瞅他住的地方:一间室的旧瓦房,一个两小眯的小院落,瓦房的房顶上长了一堆草,冬天了,草都枯了,但仍然趴在房顶上。
眼见着到年边了,一般人家都会把家里打扫一番,然而……这个懒少爷怕是会毫不在意地放任这些枯草到下一年。
程管家又继续看院子:院左边有棵梧桐树,满院都是掉落的梧桐叶,季三少是万万也不肯去扫它的。树旁边紧靠着一个大水缸,也不知道他们这位少爷从哪弄来的,水缸大的可以塞进两个大活人。
院右边是一小片菜地,稀稀拉拉的种了小葱、大蒜之类的佐料苗子。
程管家盯着菜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菜地旁的石墩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季三少这地方向来是没什么人愿意来的,程管家自然也是如此,但即便如此他也是知道这位少爷一直是一个人住着的,那这个冒出来的人是……
那人半躺在石墩上,背对着他们。穿的比这位少爷还要寒酸,从背面看,一头散发胡乱披着着,同样是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
程管家眉头紧皱,内心对这位少爷简直服了。
季三少见程管家一直盯着哑巴,于是大声喊到:“哑巴!快给我过来!”
哑巴半躺着,动也未动,程管家心想,倒不如改名叫聋子。
喊了四五遍,哑巴这才转过身,低着头走了过来。
季三少一把把哑巴拉过来,献宝般说到:“程管家,这是我家的小厮。虽是个哑巴,但手脚倒是挺麻利的。”
程管家后退两步,夸张地捂住鼻子,说到:“三少爷,恕小的说话难听。之前老爷每月给你的例银,你尚且不够花,现在还在家里养个小厮?哎哟!您可真不愧是个少爷命哦!”
季三少摆摆手:“程管家!您老人家可不知道了,我家这个哑巴,是我捡来的,一文银子不要,我给他添点饭就行了。你看看……”
说着就把哑巴的手往程管家面前送,一边掐,一边说到:“您看看这胳膊,多有力!您再看看这肩膀,多壮实!”
季三少笑着说到:“我没花一文钱,给季家找了个这么得力的小厮,也算很有生意头脑的吧!”
“还季家……你算哪门子季家”程管家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抬头望望这哑巴,身型确实不错,比季三少这个傻大个还高。
整个人的外形高大、挺拔,还很壮实。
只是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满脸胡子拉碴且不敢抬头,
说是街边的乞丐没人会怀疑,哪家会用这么个小厮,看着就嫌弃。
“真是……一路货,一样臭!”程管家难掩嫌恶之意,低声自语。
“程管家,你刚刚说什么了吗?”季三少疑问到
程管家木着脸,说到:“没有。”
一个瞥眼,发现一直低头的哑巴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来,随后又低了下去
“奇怪了?”
短短的目光交汇,程管家竟然察觉出一丝丝凉意。程管家在这凤岭乡也算是一号人物,能够从小厮混到管家,并不是靠走运。
趋炎附势、察言观色,是他发家的重要条件。那丝丝凉意带来的不适感,正是眼前这个蓬头垢面之人所引起。反正银子送到了,他不愿多停留,于是道声告辞,抬脚离去。
“哎!程管家!进门坐坐,喝杯热茶啊,程管家!”
季福宝见程管家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走了,想了想缘由,转回身来就往哑巴身上踢过去。
“好好的,人又被你吓跑了!我拢共还没跟财神爷说两句话!你是不是又瞪人了?是不是!?”
季福宝在哑巴身上捶了几下,又踢了两脚,感觉像打在石头上,非但没有达到惩罚的作用,自己的手脚倒是先疼了起来。
季福宝闹了半天,见哑巴打不还手、骂不还手,也就默默消气了
“哑巴,我告诉你!那是我的财神爷,我和他搞好关系了,我们俩今后的日子才算有个指望。你不认识他,第一次是这个表现也就罢了。若有下次胆敢去吓人,看我还给你一口饭吃不?!”
“听明白了吗?!”
哑巴看着他,一双眼睛眨也不眨
季福宝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考虑到他和哑巴的身形对比,若动起手来,只会是自己吃亏。于是吞吞口水,说到:“你、你可别忘了,你的小命,是谁救回来的。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现在还供你吃住,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哑巴听了这话,便撇下季福宝,依旧回石墩处躺着。
季福宝见他走开了,暗暗吐出一口气。
这哑巴,话不会说一句,给人的感觉偶尔却挺吓人的!不过,且没心思管他……
季福宝从怀里掏出装银子的小布包,开心地数了又数,居然多了五两银子!是五两!足够他过个好年了!
季福宝收好银子,径直走向先前挖蚯蚓的地方。最近好长时间没下雨了,地里干巴巴的,要挖的很深才能找到几条。
继续挖了一会,又挖到几条,看了看桶里的数量,勉强可以去钓了,于是季福宝站起身,拍拍身后沾上的泥土,对着哑巴喊到:“哑巴,别偷懒了,拿上鱼竿,我们钓鱼去!”
哑巴这回倒是一喊就动了。他走进房间,从门后那堆扫帚、簸箕、蜻蜓网里抽出了鱼竿,幸好鱼线好好的缠在上面,不然还要走很远才能买到新的。
哑巴从房门后拿一个小木桶,再把鱼竿往肩膀上一搭,走到季福宝身边,往门的方向抬起下巴,示意他可以走了。
季福宝想了想,说:“等下”。便跑回房间,不一会儿出来了,手上拿了四个馒头。
季福宝把馒头用油纸包着,塞进哑巴的衣服里,说:“去河里还远着,今天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钓上鱼,咱们带上这个,你两个,我两个,不怕饿着。”
哑巴看他一眼,点点头,季福宝回身把装蚯蚓的小桶拎上,两人这就出门了。
季福宝住的地方离闹市较远,要去的河的方向,比他住的地方还要更偏,这冬天的一路上,除了他俩,基本看不到其他的行人。
“哑巴,我带你去钓鱼的河,是我一个人发现的地方。那里的鱼又多又肥,保准我们今天钓的连桶都装不下!”
大概是多收了五两银子,季福宝今天格外开心,一路上跟哑巴说个没完。
“唉!哑巴,你真是命好,遇上本少爷这种善人,对你施恩不图报,管你吃喝,你可得一心一意对本少爷好。”
这些话哑巴都听出茧子了,理都没理季福宝,目视前方继续走着。
“嘿!你这个哑巴啊,就爱跟我装蒜!又哑又装聋,如此态度,除了本少爷,哪户人家敢用你?你看看你那吓人的相貌,你出门要饭人家都不敢给你开门……”
哑巴腿长,大步迈出去一会就没影了,季福宝只好收了话根,一阵狂跑追上。
待要继续训斥,想想还是作罢,说到:“算了,本少爷今天心情好,懒得骂你!”
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走过几片荒了的地和两条溪流,终于到了目的地
季福宝得意地说到:“哑巴,这个宝贝地方我可只告诉你了啊!这里的肥鱼随便抓,镇上那帮傻人,只知道守着一条龙子河,龙子河哪有这里好?!”
哑巴看了看周围,这里应该是龙子河的上游,是一条比较深的小水湾。
位置确实是偏僻了些,不过好在景色宜人。哑巴看了一会,便蹲下身来,做起上饵的准备。
刚穿完饵,季福宝急不可耐地一把将鱼竿抢了过去,说到:“一边去,让本少爷先来。本少爷最近运气好,一定能钓到几大条肥鱼!”
说着拎起小桶和鱼竿,奔着河中间那块凸起的大石块走去,那里石多水深,肥鱼一定多。
季福宝摇头晃脑,心情美滋滋地在河里的小石块上蹦来蹦去。
最近天干物燥,这些石块上面一点也不滑,好走的很,不一会就跳到了河中。
眼见钓鱼的风水宝地——大石块近在眼前,季福宝正待最后一个起跳,哪知右脚突然一阵酸痛,仿佛被石头砸中的感觉。
季福宝来不及叫喊,一头趴进河里!
那边厢,哑巴站在不太远的地方,好整以暇,轻拍手上的灰尘。不必回头,光听声音也知道,那位自封少爷一定是一个大马趴砸进水里了,痛快!
落水之前,季福宝一眼瞥见岸边的哑巴,是他的错觉吗?
那个任他打骂、装聋作哑的哑巴,仿佛是,面带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