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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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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用完早餐,漱了口,便该去见景夫人了。
小兰在前引路。出门来,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院子里的玉兰树上仅有的几片叶子随风而落,随即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看上去十分的单调又凄凉。
玉娘不由得紧了紧衣服,虽然身上新做的衣服厚实又保暖,怎奈这隆冬的天气是沁骨的寒冷。寒风裹来的寒流直穿衣物的空隙渗透到人的肌肤上,冻的人似乎五脏六腑都在打寒颤。
出了屋门,走过一条夹道,再穿过一个拱形垂花的侧门。小兰便手指一侧的通道说:“姐姐若不介意,咱们就从这通道过去,进西角门,穿过后花园,从那里的角门出去,便可直接到了夫人常住的居室,若从这正门进去,到了正屋前还得往回绕一大截,反而更远了,倒使姐姐白吹了许多冷风。”
玉娘道:“但请妹妹领路便是。”
小兰便领了玉娘穿过西角门,抄近道走。
出了西角门,玉娘眼前便出现了一个优雅别致的院子。但见水榭楼台、雕栏玉砌、怪石嶙峋、水波粼粼。心下不禁赞到,好个风情万种的小院,可惜了这深冬季节,少了那许多花红柳绿、五彩缤纷的美景,不然真是一处美景所在。
虽少了些春韵,然还是赏心悦目的。但此刻去见景夫人,不容耽搁,玉娘略略扫了几眼,便快步跟着小兰向前走去了。
穿过小院,进了东角门,出口处便是景夫人的起居室。
那屋门外,早已有两个娇俏玲珑的丫鬟站在门口迎她们。
小兰问当中一个个儿稍高的丫鬟:“夫人可起来了?”
丫鬟回道:“夫人已经在里面等着姑娘和姐姐了。”边说边掀开厚棉门帘,让了玉娘和小兰进去。
玉娘进屋便见正东方向的紫玉珊瑚锦绣软屏榻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美妇人儿。挽了牡丹髻,髻上簪了黄金镶玉的绿光翡翠环,额前别了孔雀开屏的蓝宝石玉钗。一张脸洁净如白玉银盘,眉如弯月,眼若星光,红唇微合,嘴角露笑。穿了丝绸流苏白底团花的的里衣,外面罩了银灰长毛深蓝狐裘披风,富贵之气自然流露。
那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却有一段娇俏风流,又自带了几分成熟稳重。看上去真是美中有慈,慈中有严,严中有爱。不用多想就可知这便是当朝手握兵权、掌舵朝纲的左丞中军将夫人了。
这屋子的豪华气派也不能细言,单景夫人身侧的那对青绿窄口玉瓷瓶就是无上的好货。这样的物件就是入流的豪门大户人家怕也是压箱底的藏品了,这景府却只当做寻常物件摆放,其豪华奢侈程度当真非比寻常。
因礼制苛严,玉娘不敢细细打量,只略略扫了一眼,便已是眼花缭乱,不可名状。
屋子里一室的温暖馨香,全感受不到隆冬的凄冽冰寒。这便是富贵人家的日常:冬不知寒,夏不知热。
景夫人的身边站着一个穿藏蓝袍子的嬷嬷,长得耳方面阔,丰满身材,笑起来一脸的慈祥安宁。
两人低头来至景夫人面前,小兰按制行了主仆之礼。说道:“小兰带了姐姐拜见夫人。”又朝嬷嬷方向点点头。
玉娘此时也按照小兰的样子朝景夫人说道:“奴婢玉娘拜见景夫人。”
景夫人嘴角含笑,看向身边的嬷嬷。原来这嬷嬷姓林,是景夫人娘家带过来的老仆人,伺候了景夫人大半辈子。景夫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何时表达何意早已熟络的家常便饭似的。
此刻这林妈妈得到示意,向前走去,笑意盈盈地扶起玉娘,又对小兰说道:“有劳小兰姑娘了,你先下去吧。”
小兰听言便低头退了出去。林妈妈拉了玉娘的手,请她在西边垫了枣红碎花软垫的客椅上坐。玉娘哪敢坐,执意站了说道:“奴婢不敢,奴婢站了就是。”
景夫人方笑着说道:“你坐着吧,初次见面,不必多礼。”玉娘听言方坐了半个屁股上去,面上却显得十分的紧张。
林妈妈拍拍她的手,说道:“姑娘放轻松些,夫人面前不必这么紧张。”
此时小丫鬟捧了茶上来,林妈妈又给玉娘看了茶。合着盖子玉娘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清香,只是放在桌上,并不敢喝。
景夫人笑向林妈妈说道:“你看这孩子,生的扉颜腻理,窈窕身段,眉目如画,端的好模样儿。”
林妈妈回道:“可不是,比咱家姑娘一点不差了去。”
景夫人笑道:“我倒觉得比婉儿还好些,婉儿性格太孤僻了,只怕这就不及这玉娘姑娘。”
景夫人又转头对玉娘说:“玉娘姑娘的情况我都知晓了,以后你住在这里,权当是在家时候一样,放松自在了才好。我也有一个女儿,跟你一般的年纪。我想着给你们认识了,也好一出做做伴,姑娘可愿意?”
玉娘微微起身,连忙回应:“但请夫人安排吩咐,奴婢没有不愿意的。”心下因听到景夫人说她早已知晓自己的一切不免也惊颤了一下。
景夫人话已说到这份上了,以为这玉娘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却发现是榆木脑袋,一味的谦卑退让,十足的小丫鬟做派。心下不免有些不高兴,只是面上还是一贯的温婉端庄。笑说道:“让玉娘姑娘入府,并没有要玉娘姑娘为奴为婢的意思,就是请玉娘姑娘给婉儿做个伴而已。请玉娘姑娘以后不必再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奴婢了。”
玉娘听言方悠悠答了一声:“谢夫人厚爱,玉娘知道了。”
这回景夫人听了玉娘的回答,心下稍稍满意。觉得这女子还是明白事理的,只怕是初入府邸不免紧张,尚可谅解。
景夫人只管自个思量,只是谁又知晓玉娘心下的想法呢。
景夫人捧出一颗真心温暖待她,她会不会伸出利爪将这一颗真心撕得粉碎。她本也是大家小姐的出身,为何短短半日就将小丫头做派学得十分相像,这些隐在暗处的现象又有谁去发现了?
景夫人和玉娘两人正说着,只听窗外一男声问道:“母亲可在?”
守门的丫鬟回道:“夫人在里面。”
话语未落,厚棉门帘被子掀开。进来一个身材修长、风姿卓越的束发男子。一身的纯白呢子棉衣,披了件青灰色貂皮纯毛厚披风。越发趁得通身富贵公子之流,大有纨绔膏粱之气。
玉娘见来人,心想这便是小兰口里所说的卖了景小姐画的景公子无疑了,倒生的这副好皮相。
那景夫人是美丽端庄之人,这景公子也是风流倜傥之辈,为何外面人传言那景小姐却是极为丑陋呢,莫不是同父异母?
玉娘正想着。只见这景公子步履匆匆地走到景夫人身前下拜了拜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景夫人一改先时的端庄优雅,露出了母亲特有的柔情,嗔道:“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燥脚燥手的样子,也不怕人看了笑话去。”
景公子笑说道:“母亲不笑话便罢了,还有谁能看了去笑话的,儿子也就在母亲面前放松放松,出了这屋门,还不是一副严谨气派。”边说边往景夫人的榻上坐去。
景夫人听了笑着戳了一指景公子的额头,抬头看向玉娘的方向说道:“那玉娘姑娘可都看在眼里呢。”
景公子听了母亲的话,顺着母亲的方向一道看去,这才瞧见西边椅子上正坐了一个如花似玉、清秀玲珑的姑娘,刚才因一心只在母亲身上,却不曾注意到。
这会儿打量了玉娘一眼,问景夫人道:“这却是谁家女儿?怎么单单她来了,外面也不见她家丫鬟在着。”
景夫人道:“这是淮阳的玉娘姑娘,来给你妹妹做伴的。”
听景夫人这么一说,景公子不免又多看了玉娘两眼,说道:“可就是去年年初父亲来信说要给妹妹寻一个作伴的淮阳府尹梅御史的女儿玉娘姑娘?”
玉娘听见景公子连自己的家室门第都说了出来,心下一时十分的焦虑。本以为一切都是隐藏在自己心里的秘密,谁知真相早已大白天下。
那么以她现在的身份到了中军将家室的手里可还有活命之路?反之,这景府身系朝廷重职,不可能不知道她之所以沦落为现下这般命运的原因。为何他们还要请了她到景府来,还是做小姐的陪伴呢?
孙妈妈又是那样的对自己有一套陈词,看似又完全对不上号。这个中缘由,究竟谁是谁非,谁黑谁白?自己又究竟该信谁呢?
短短一时之间,玉娘便想了许多。瞬时觉得全身燥热,就像有万千蚂蚁在啃噬自己的心脏一样难受,额上甚至渗了细细一层汗出来。
不想景夫人却说道:“你父亲当初是那样说的,只是后来又来信说,那梅姑娘不便到咱家来了,梅御史便请了他的一个远房亲眷过来,便是这玉娘姑娘。”
景公子道:“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父亲何时来的信?”
景夫人道:“就在今年六月间,那时你到柳州去了,就不知道这件事了。不过这玉娘姑娘来咱家也是同梅姑娘一样的,你以后可要小心点,莫要冒犯了玉娘姑娘,否则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景公子道:“我自会担待玉娘姑娘的,何况我看玉娘姑娘陪伴妹妹甚好,跟妹妹在一起倒相得益彰。”
林妈妈此时笑着插嘴道:“夫人也是这样说的呢。”
玉娘因受了称赞,站起来向三人方向福了一福,答谢三人:“玉娘谢夫人、公子、妈妈的称赞。”
心下却疑惑景夫人话的真真假假,今年六月间正是自己家出了事的时候。只是景夫人是否真的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御史府亲眷了吗?还是这一切另有计划?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连串的疑问搅的玉娘内心备受煎熬,坐立难安,又要努力保持平静,简直就像是在受一场酷刑。
景夫人笑了笑,接着对景公子说道:“来了半天,却忘了问你,你却来做什么?”
景公子假意恼道:“单单有事才能来给母亲请安吗?”
景夫人道:“若没事就走吧,我忙着呢,还去你妹妹哪里瞧瞧。”
景公子笑道:“果真母亲心是长歪了的,怎么就全向着妹妹那边去了,就一点点不分给儿子。”
景夫人恼道:“没事要说我就走了,我还不了解你的,你是那脱缰的野马,没事时我便是想瞧一下你的影子也找不着的,你也怨不得我多疼疼你妹妹了,也只有她日日陪在我身边,知冷知热的多贴心啊。”说着便要起身。
景公子连忙按住了母亲说:“母亲莫走,儿子说便是,这头一件是件大喜事,父亲来信说今年正月他就回来了,与咱们一起过年,现下已经动身了,大抵小年左右就到。”
景夫人听了儿子的话,心下想着,每年节前日后都是重要时期,皇家出门祭天拜祖,需要出动多少安保人员,身为中军将的老爷每每这时调兵遣将,更是忙的不可开交,为何今年却得开恩归省呢。
然碍于玉娘等人在一旁,不便细问,只说道:“果是件喜事儿,那后一件呢?”
景公子回道道:“这后一件,也是好事。二门外王妈妈的儿子现已弱冠,生的膀大腰圆的,想给母亲尽孝,儿子想若选他给母亲抬出入轿子最是平稳不过了。”
景夫人听了嗔道:“你又得了王老爹什么好处,这样的替他儿子操心。”
景公子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母亲去,怎么我偏生有这般精明的母亲。那王麻子容貌虽丑,却是种花好手,寒冬腊月的,还能种了一盆白海棠,巴巴的端了来孝敬我了,又跟我开了口。我看那海棠花儿开得洁白晶莹、清新自然,妹妹最是喜爱不过了,便应了下来,只求母亲允了就好。”
景夫人冷哼一声道:“只不知那花儿可到了你妹妹屋里了?”
景公子道:“我想着这花儿也实在开的妙,就留着观赏两天,这不马上就要遣人送去了。”
景夫人摇头叹气了一回,说道:“你这猴儿心眼子也太多了,也罢,你自去安排去吧,我这会子有事,你跪安吧。”
这回景公子闻言,不敢再多说,跪了安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