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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午后的阳光很明媚,明媚得好像不是初秋应有的样子,又仿佛初秋就应该是这样子。
      唐墨的屋子被凤尾竹环绕着,千竿竹中是清澈的泉水,散发着酒一样的清香。这是这一方土地独有的泉水。
      屋里有袅袅香烟一缕一缕的散向玉色的窗纱。唐墨就这么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竹子、酒泉和轻烟,身上的黑色长袍跟地上的石砖融成一个颜色。
      说实话,他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真的很满意。
      他的父亲也很满意。唐父对长子唯一的期待就是到了年纪掌家,永远不参与朝政,更不用说科举。况且以他的身份,他也不需要去参加科举。
      作为望族之后,唐墨出生后的十八年间一直生活在终北国(如果你没听说过,好好看看引子。如果看不懂,可以去翻翻《列子》)。
      羡慕吗?据古书记载,这是个天堂一样的地方。
      醒醒吧,那都是历史了。
      很长时间以前,终北国确实是境界很高的,这无可否认。
      不幸的是,这样的终北国只存在了几百年,就成为了史书中的“周慕纪”。周慕周慕,周天子仰慕的地方,取的便是《列子》中的典。相信你也能从这个“纪”字中看出来,正如前面所说的:
      那都是历史了。
      虽不至于世风日下,但这个境界却实是比“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埒骨,不骄不忌”和“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哀苦”的当时差远了。
      幸运的是,唐墨和他的家族是唯一的例外。
      唐墨的父亲是前朝的丞相,在朝廷里经历了无数的大风大浪坐稳了朝廷首辅的位置,为先帝大治立下汗马功劳,甚至与先帝建立起超越君臣的友谊关系,当时宫中人皆称为“王上”——这个称呼的含义在终北国几乎与“皇上”相平。后来推掉了世袭伯爵不做致仕,先帝便把神瀵分出的一埒水土封给他,大致相当于异姓王的地位。见惯世事的朝廷首辅料理一方水土自然是得心应手,并且由于他的这个身份,即使在近两年朝政有点乱的状况下也没人敢来扰他老人家的治下。所以竹泉之地竟一度恢复了往日“周慕纪”的荣光,可谓世外仙源。
      这样的山水和环境造就了唐墨安静闲逸的性格,也给了他俊逸的面容。唐墨的气宇轩昂和天资聪颖压倒了家族中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他的父亲。唐父是政坛老手,在那个时代几乎无人可以望其项背,然而在唐墨很小的时候,唐父就断定唐墨的天分已经超过了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唐父才不希望他参与朝政。除此之外,唐墨是他父亲的骄傲。在几个父亲的好哥们来喝酒时,他总会作为唐家嫡长子出席作陪。喝一点小酒,看家人们聊天,看天上的月亮,看林中的竹泉,看一切都是圆圆满满的样子。
      还是那句话,唐墨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倚窗玩弄着手中的玉狮镇纸,唐墨知足地这样想。屋子里很安静,古琴躺在案上,屋里还有梦甜香未燃尽的气息。唐墨在犹豫是去竹林里散步醒醒盹儿还是呆在屋里看书弹琴。
      侍女跑进来,急匆匆地:“老爷说来了客,让您去见见。”唐墨应着,往镜中看了一眼——他没有束发,并且只穿着家常衣服。这对于一个午觉刚起的少年来说无可厚非,但这么去见客人似乎并不是一件有教养的事情。
      “老爷说不是什么外人,让您赶紧出来要紧。”
      唐墨听了,拈一根墨玉簪起一束青丝,披上一件滚金线祥云纹白边黑氅,有些草率地出门去。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这次见客会改变自己的人生轨道。
      大堂。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桌旁和唐父谈笑。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材颀长,有着气宇轩昂的笑容,眉宇间是非凡的英气,飘逸如风的长发如水般沿着一身简单的白袍流泻下来,长长的拖在地上。身上除了一枚白底透雕镂紫九龙佩外再无修饰,透出一种从容不迫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并不逼人。他身上有种霸气的沉稳,那是年轻未知世事如唐墨无法比得上的。
      唐墨垂眸亸袖,站在父亲身旁,唐父便回过头来笑道:“见了人也不说话?”唐墨听男子称父亲为伯,便低声问道:“得叫哥哥?”唐父媕婀了半天说:“叫九哥哥吧。”唐墨笑了笑,叫他“九哥哥”,然后看到他眼神莫名一动,黯然间似有风云弥散又合拢,随即被他用微微一笑掩过,无数世事沉浮的瞳孔恢复平静如同幽深的古潭。
      唐父便唤唐墨道:“快请你哥哥坐下吧,他站着我心不安的很。”便命唐墨把那人往左边让。唐墨一愣,左边是尊位,怎么父亲坐在右手却把后辈往左让呢?想来此人身份不低,不只与父亲齐平,还压过一辈去。正想着要上前时,那人十分推辞,执意坐了客席。又笑着招唐墨过去,拉着拿眼一打,跟唐父笑说:“逐年听说唐家长子沉稳内敛,可知伯伯不白疼人的。”又悄声跟他补了一句自我介绍:
      “我叫白羽。”
      白羽!
      唐墨惊愕地看着他平易近人的笑容,压住向他行礼的第一反应——父亲不与他客气,若行礼倒显得生疏了。于是微笑着压低了声音:“皇帝哥哥怎么到这里来?”白羽顿了顿,瞥了一眼堂下的侍女们,笑着摇头。
      唐墨意会,微微颔首退下。皇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唐墨不动声色地坐下,听着他跟父亲闲谈。
      很明显,这位皇帝白龙鱼服一定有什么非常机密的要紧事,不大可能全程侃大天。
      手中的茶出了三次色,太阳光开始融进一丝一丝的金红。唐父请客至晚宴。桌设在花园澈雪湖心的亭中,朱阁四面环水,一色的石桌石凳。太阳的光把水染成橙色,波纹粼粼地连着岸边与水亭,细碎地渲染出一片暖意。
      唐墨引着白羽走上石桥,入亭落座。白羽斜坐着,端详着手中的青花瓷杯。莹润透亮的白釉上,素净的天青色散漫晕开飞花烟柳。白羽安静的对着瓷杯出神亦或是沉思。
      良久,他漫不经心地望望天色。唐墨忙应道:“家父应付些家事就来,还请九哥哥担待。”白羽只是笑笑说:“怕是要下雨了。”唐墨抬头一看,果然白日已经沉得很低,天空有些铅灰色,暮霭沉沉。
      墨色一点点染上天空。暗夜降临时父亲踏入亭中道:“圣上久等。”谦让一回各自入座。月色不甚明朗,偶尔看见一片黑暗中,远远的岸边有几盏红灯移过。
      亭中只有三人,桌上点着一盏很暗的铜底纹朱莲灯。
      酒过三巡,唐墨听见白羽问父亲:“您能去吗?”
      没有回答的声音。
      “墨儿呢?”
      “他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无所事事。终要经历过的。”
      然后又是父亲苍老而历尽世事的声音:
      “墨儿天资聪颖,但年少气盛,总得你罩着些。”
      “若到万不得已之时,侄力保墨儿无虞。”
      谈话停止了很久。时间似乎疲惫的停滞。
      “不必了,你权衡自顾。墨儿……我自在意。”父亲的声音竟有些凄凉与哀伤。
      “侄儿又拽伯伯入了深渊了。”
      父亲似是自语:“你把儿子交给我,我就陪他走下去吧。”
      借着烛光月光,唐墨看到白羽的眼泪在几缕微微遮住他面容的长发下流下来。
      “伯伯,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我明白。”
      饮尽余酒,父亲起身吹灭银灯,吩咐唐墨道:“我去送送皇上。你在这里等我。”
      亭子空旷而安静。一连串忽然发生的事情莫名其妙。虽然从父亲和白羽的言行中隐约可以窥到些什么,但与庐山真面相比只是冰山一角。唐墨有些猝不及防,一人倚在栏上思索着。
      首先,皇上来这里有一件机密的事情,而且这事很有可能不受多数宫中或朝中的人支持。
      其次,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系。
      最后,父亲已经知道并与白羽初步议定,但自己还不知道,虽然他必须知道。并且他觉得自己早晚会知道。
      唐墨抬起头,却只看到迷茫虚空的黑暗。亭台楼阁与它们背后的远山都只是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浅黑色痕迹。唐墨听到周围的水流声,寂然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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