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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又早知死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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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未好觉得自己被围观了,如同笼中珍禽。
苏青筝就站在她的床头,不仅毫不嫌避,还伸手去碰她额头:“难受么?”
姬未好想要躲开或是推拒,但确实是有心无力了。
“苏少爷,请你离我远一些。”声音都是软绵绵的,有气无力:“再染到你可就糟了。”
苏青筝闻言挑眉,尾音上扬:“当初你说的绝不会染上疫病?”
这一点姬未好也不清缘由,捏着被角往里面缩了缩头。如果是没染上疫病前她还有十分把握,可现在的她算是什么体质,姬未好自己也有些不清不楚了。但总之再如何她也不至于因疫病丧命……应该是不能的吧。
旁边那几位白眉银须的医者从开始便一直探头探脑,似乎有话想说,又碍于苏青筝的身份不好插嘴而犹豫着。
“几位老先生有什么问题么?”姬未好见苏青筝只是目光深沉的盯着她,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打算,只得自己问道:“若是没有,可否劳烦几位带苏少爷出去呢?这疫病传染的厉害,还请保重身体。府中各位担心的话,咳咳……我可以去往聚处……”她话没说完便咳了好几声,而后愈咳愈烈,攥紧了被子,心脏似乎要从嗓中跳出。苏青筝俯下身子,看着却好像有点手足无措,茫然不知该从何下手。
待她稍微缓和,有人上前一步:“我为医者,自当怀济世之心度众生之苦,若是只顾保全自身性命而延误病患,才是大忌。若姑娘不介怀,可否准允老朽悬丝为姑娘号脉。”
姬未好有些迟疑,她还不知自己的身子是否能做依据,思来想去还是允了,从被中伸出一手,“悬丝就不必了,医患当前哪有男女之别呢?”
老者刚想上前,却见苏青筝没让开,只能毕恭毕敬的试探问道:“世子爷?”
苏青筝瞟他一眼:“我问你,悬丝和直接……肌肤相亲的把脉有何不同?”
老者躬身:“悬丝把脉之法自然是更易出现偏差。”
苏青筝没有动作,皱着眉不知在考虑什么。姬未好见状,探出的手转去拉了拉他衣角,眼神因发热有些许水雾迷离:“苏少爷?”
苏青筝扭头,暗啧了一声,配合地让开了,口中还低声嘀咕着什么“徒有……学艺不精”之类的,也听不分明。
老者把着脉,问了她些问题,无非是感受、吃食与接触过的人、物。在苏青筝刃锋般的目光下,把完脉后仔细查了她的身体情况,老者再没片刻停留,带着另外几个医者走了。
苏青筝拉了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
“苏少爷……咳。”姬未好有些无奈,这小少爷把自己的劝告当耳旁风了:“你先出去吧?这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染上了我承受不起。之前不是和你说过近来将有一劫,咳、咳咳,你一定要万分留意。我是为了帮你避劫才跟着你的,这么做就是本末倒置了。”
苏青筝依旧置若罔闻,兀自说道:“我让奉剑回京了。”
“啊?”
“这几个老家伙不顶用。我让奉剑回京,就说我患了疫病,陛下定然会差胡御医来。我以前都是胡御医看诊的,他医术是御医院里最高的……”苏青筝抿唇:“你别担心,定然会没事的。”
姬未好倒是不担忧自己性命,只是不知要难受几天。她这个状态下,身处疫病城的苏青筝反而更加危险了。
看苏青筝略显颓然的模样,姬未好转移话题:“你以前都是御医看诊的啊?”
苏青筝点头:“小时候皇宫里待的比较多罢了。不是什么病,多是磕磕碰碰而已。”
而那时她还没找到苏青筝呢。依稀记得彼时想要卜出他所在时诡异的卦象,既如此想来是被皇城里的天子气所影响吧。
不多时侍枪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
看着那碗粥姬未好觉得有点不妙的预感,在苏青筝把她扶起的时候预感成真。
姬未好靠着床沿,抱着一丝希望:“苏少爷,我……”不太想吃东西。
苏青筝接过了碗,粥在勺中稍凉。
“……我有些吃不下。”姬未好妄图从眼中挤出一两滴泪水博取同情,可惜告败。
苏青筝面色未改,不容置疑的语气:“不行。再难受也得吃东西。”
其实对姬未好来说,进食并非必要。有时会出现和常人一般的饥饿感,但不食也无碍。她会吃东西仅仅是因为想吃,或是免遭怀疑。现在正是身子难受的时候,她确实对这般寡淡的吃食不感兴趣。
姬未好最后还是吃了,用哀怜的眼神免了一半后躺在床上病气恹恹。
苏青筝依旧坐在床边,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他明显是没照顾过人的模样,她也不用照顾,毕竟是染了病,苏青筝待着这也危险。
“苏少爷,我有些困了。”
这个理由算是比较有效的,苏青筝滞了片刻,起身:“那你好生休息。”临走还替她撩了眼角的发丝,手轻颤着,微微一触便弹开了。
“……会没事的。”他低声重复着:“你定然会没事的。”
城中疫病仍在肆虐,尸体落叶般堆叠着,郊野的火光连绵成阿鼻的红莲。
苏青筝也不知身子强健还是命不该绝,至今仍是活蹦乱跳的,一点染病的征兆都没有。如此也好,姬未好不至于拖着这样的身子还得替他想办法。
奉剑还没回来,她的病已更重了,以疫病的症状来看,正是中期。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有时咳的厉害连气都喘不上,好在比起初时有了些气力。
不对……这么一想她算是拖累了?
姬未好坐在椅上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了。
她不好踏出这个房间,能留在这也是不知苏青筝怎么和知府说的,毕竟是染了疫病,再出去走动难免给别人添麻烦。
苏青筝的命数看不透,她便给礼安算了一卦,覆城的死气竟隐隐有了拔云见日的势头。
莫不是要现什么转机?
姬未好正如此猜测,扣门声渐响。
“姬姑娘!可还方便?”侍枪的声音,姬未好替他拉开了门。
见来人姬未好还有点疑惑:“怎么了?”
“知府大人那来了一江湖游医,领着几个医好的病患,说是自己有药方能解疫病,你可要去瞧瞧?”
灵光一闪,姬未好思及刚刚的卦象,这莫不就是转机?
大堂中,姬未好见到了那位江湖游医,长须飘飘,有几分仙风道骨。
知府正和他交谈,那几位自称被他医好的病患在一旁不住的夸赞着,什么“华佗在世”“神医妙手”,总之往天上飘的说。令人意外的是苏青筝也在,不过只看着,眼光里讲不出是什么情绪,也没说话。倚着椅侧支着头,青丝云墨肤雪色棠,衬出的是一副美人如画,与周遭倒显格格不入了。
见她进来,苏青筝才开了口:“你若是真有药法,就先把她医好,酬金自然是少不了。”
游医抚胡,说的高深莫测:“老夫这药方乃是秘传,师爷祖训不可对外人道也,只能我亲自经手。此处可有地能煎药?”
众人从大堂移到了偏院。
游医自怀中取出一布包,将其中不辨原貌的灰黑干草全部到入药罐,盖上罐盖。
姬未好站久更为不适,侍枪端了个小板凳让她坐着,旁边之前的几位医者围在一起讨论。
其中一位问道:“这药成分是何?服用便可?需时多久?”
游医回答:“药方不可外泄,服用后立时见效。”
药炉飘起了白烟,浓重的药味散出。
苏青筝突然嗤笑一声。他双手交叠于胸前,语气轻蔑眼神不屑:“我问问你,庸医。”
游医闻言怒不可遏,苏青筝不理不会,指着旁边几位病愈的患者,道:“你给多少人用过你的药?就为了这几个,又死了多少人?”
游医表情一滞,火气失了九分。
“说不出?”苏青筝笑意更深,几步踱的轻慢,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凑到游医耳边,低声吐了几个词,又拉远了距离:“就这样一碗毒药,还能留着这几人性命算是上天垂怜。你倒不如请几个人陪你演场戏,都比这真,起码能博人一笑。”
“你拿这一城人的性命作玩闹,和我无甚关系。”苏青筝走到她身前,姬未好正因刚才的一幕愣怔着,苏青筝蹲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本想往后退一点,苏青筝已经抚上了她的侧脸。两人对视着,苏青筝就忽的又笑了,面容染上几分人间烟火的暖色,不知何故轻拍两下她脸后,他便起身:“但若动着她一分一毫了……看你这模样,想知道后果?”
四周再无人言,知府也只挤了“世子爷”三字便再无下文。
苏青筝转向几位医者,嘴中说了一串姬未好不懂的药名、剂量。纵然她不懂,那几人好似茅塞顿开,也不顾什么虚礼了,几人急急走入药房。
知府带着那位游医和那几人走了,苏青筝让侍枪跟去处理,院中就只剩下姬未好和苏青筝两人。
姬未好端坐在小板凳上,犹豫后还是开口了,她唤:“顾青笙。”
苏青筝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垂眸:“不是和你说过么,我名苏青筝。”
……?但是刚刚明明……!
姬未好惊的猛的站起,但似乎是因为坐久了,再加上病症没有稳住,被苏青筝搀了一把才没摔下去。
“你……”她倒在苏青筝怀里,还有些不可置信。
她听见苏青筝自喉中发出一声轻笑,讲不出什么意味,只是低声的:“……蠢货。”
——蠢货,你就装傻一辈子吧。
可那位向来冷言冰语的绝色神医,早知自己的一生何其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