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临水照花 毫州鄞 ...
-
毫州鄞军大营,主君帐中。
她睁开眼,顶头由六根竹骨支撑,蒙上土黄的皮革帐帘,帐内透着微光整体昏黄。她支起身子,觉得已不像昨天那般钝痛,只足还火辣辣的疼。微动身子,她感到胃中一顿干搅。
她环顾四周,忽见案上有一只瓷碗,她伸伸脖子,见那碗中尚有半碗面条,吸干了面汤结成块,瘪瘪的粘在碗壁。
身子一急,倾出了长椅,裹着毯子一起滚落到地上,滚的她腹下又生疼,她扯着胃一点点爬过去,一手撑着案几,一手去够碗。刚一够着,案几便翻了。
她顾不得,只见那碗直直在地上滚了段路,粘着面条。她猛地扑上瓷碗,伸手就掏碗里的面条,“吸溜吸溜”吃了起来。
味道微酸,想是放了些时日。
萧元亭撩帘进来,见此状,大步上前抢过了碗,把她手中面块打掉,呼道”别吃了,这都放了多少时日。”
伸手揽了她腰,连带兽毛毯子抱起,她带着面汁的手同他扭打,掐咬他臂膀。他将她放在案几后软垫上,手忙脚乱扶起案几,东捡西捡掉落的公文,擦了擦上面的油渍,也不见生气。
“阿照”门外一人听声进屋,元亭吩咐“待会饭好了直接送进来,告诉薛副将中午不必等我。”
他擦了最后一块油污,看她又干盯着他,眼神冷冷的。他也不怒,温和寻了她对面的软垫,同她闲谈“你别害怕,外面正兵荒马乱,叫你在这儿委屈几日。等稍安定些了,我便派人送你还家。”
阿照行了礼,差人把几道小菜摆上案几,亲手帮元亭倒了酒。
元亭不动,见她不看自己,也不看菜肴,将头偏至一边。
“是怎么?还怕我说话不算数,欺负你一个小女子。”他笑起,眼梢划出几分纹理,显是没当真。伸手举著,为她夹了片肉糕。
她本转头不理,此时闻了身前肉香,肚子咕咕叫起来。又想起她夫君,忍了泪,低头慢慢吞咽那肉糕。
元亭不与她同食,只举杯饮酒。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许?”听罢,她潸然泪下,边哭边低头咬着肉糕,一行行从她嘴角滴下。
“你叫我想起我女儿。前些年我带兵打到冀州,那会洛阳还没攻下,同冀州兴军在虎啸山战了三天三夜,稍有胜迹时,洛阳来人把我冀东大营偷了,我唯一的女儿没了踪迹。我连夜下了山,跑到冀郊,尸横遍野,我心想完了。她要是死了,我没脸同我早逝的妻子交待啊。就急的挨个壕坑挖,挖了十里路....”
“最后真叫我挖着了,我把她从泥里拽起,浑身是血认不出我是谁....”元亭酒足,只是笑谈,见她仍不止泣,哭呛着难以下咽。
他心下一明,问道“你家中已无人尚在?”
她怆然与他相视颔首,极尽凄楚,那双清澈的眼睛烫的人心动。
萧元亭傍晚同属下策马至晴晚渡头,玄袍银甲,玉冠垂翎,银链勾连的指套握住棕红马缰,右手提着衔缨重剑。风飒飒吹,他勒马至江滩乱石坡下,鬓间微亮。
“鄞王请看”薛紫仗戟直指江心尽头处,“汉水上游今早被略,如今已聚三艘重战船,屯兵多少尚未知。”
元亭接了阿照手中望筒,见汉水所属上游浠水段,一日间增设横木阻断,浠水渡头灯火通明,昼夜军备,怒道“可知是何人。”
水司参政王偃翻身下马,跪地请罪“请鄞王治罪。臣等疏忽,未知上游动静,至今来报。早两日江陵至浠水货船忽增多,原是为今日军设。”
“呵,想便是封君栩那小人所为。想等鄞王主攻湖州,脱战不开,掐断咱们后路,坐享渔翁之利。”薛紫不屑,昂首待命。
王偃听得事态严重,脸色青紫。一旁铁光头持俩石锤,扬手伸天欲砸“枉我主公礼书相待,这货好不识趣。”一面朝江面啐了一口“鄞王,我铁权愿带水兵,夺回诸港,直取江陵,挫他娘的锐气。”
薛紫见笑,拍他肩膀劝道“铁兄,凡口舌能通之事何必老用拳头呢。你这一说把大家伙都说激励了,但那江陵岂是说打就打得下来的呢。”
“薛副将言之有理。”元亭颔首,瞥过王偃,“你先起来。往后上游风吹草动,皆前来报,不得有失。今日军法处置,你自领杖责。”王偃谢过,拜后退走。
“哼,我铁权一个不行,大不了主公将谢帅调回,我俩双管齐下,还拿不下他小小江陵?”
元亭听之一笑,“我派谢帅潜于湖州,以保来日无失。此番将其调回,岂不是顾此失彼。”
薛紫见他从容不迫,“听此言,莫非主公已有了对策?”
“他按兵不动多年,这般乱世,偏安一隅也是种本事。今日阻道,多是对我有所忌惮,以攻为守。他知占了地利,如今按捺不住;我有天时人和,依旧以礼相待。我看他将要何为”元亭临着江水,所言随风滚进浪涛里。
薛紫恍然,却也在千层浪打中失了神,三月末晴晚渡此处与兴军大战,那些埋骨江中的军士仿佛清晰可见,却又渺小的惊人。
毫州五月,春雨停,将至暑。
他见她年纪轻轻,孤苦无依便暂留在军中,本想另设寝帐,又怕她不会说话,再遭人欺负,便用屏风在自己帐中隔出一角小间,置了床榻,女子妆镜,互不相扰。已过半月,她脚恢复的能下地走路,便也时常帮他做些端茶送水,整理物件的活计。
“鄞王,徐州太守贡上些青柑茶,说是清热排火,解暑最好。”阿照端了锦盒呈到他面前。
他解了华封,见盒中几枚晒干的柑橘,内里挖空,塞上了普洱。与他平时喝的茶略不同,他取了一枚观察,掰下一半橘皮放到案上杯中,捻了几丝普洱一齐,伸手自己提茶壶泡了起来。
若祈见状行至他跟前,向他摇摇头,做手语比划出个圆。元亭疑惑,不太明白,见她又伸素手试了试茶壶的水温,便朝他急着摇手。
他微微笑,知她是嫌弃水太凉,泡不开茶。
“无妨的,我不挑剔,能喝便可。”不等泡出味,他便泯了小口。
她知朝他手语太慢,便夺了他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提了茶壶出门去,他见状也不阻拦,笑着看她小步徐徐,长发飘摇。
她一手提壶,一手遮了头顶,偏首小步行到炊事帐外。
“你说那哑巴小娘子同萧将军那个了没有....”她探首往锅中寻热水,听到帐内胖婆的声音。
“嘻,我同你讲,你可别到处乱讲...”
“这萧将军山妻死了多年,都未曾再娶。就连女色都不沾,我听朱侍卫他老婆说啊...说他...”她见瘦婶手下比划,神情夸张,切菜一般。
“伤着要害啦?”胖婆反问,一面捂嘴同瘦婶呵呵笑起来,见她进来,也不回避。
她敛袖,用瓢将灶中热水浇至壶中,盖上盖儿,转身回去了。
方她进帐,阿照帮她拢了帐帘,她纤手衔了一枚青柑,将盖皮掀开,将整粒投入茶壶中,抬手摇了摇。将第一泡的水扬在废水桶中。
第二泡,她待壶中柑皮与普洱中的茶质慢慢溶出,汤色变为深金黄,眼色提醒元亭将茶杯奉过来。
元亭此时点头,举杯去接茶,余光却瞟她,见她脸庞微红,仍踹着气。仿佛是他举的太低,若祈偏了头,弯腰为他倒上。
他不经意望去,她乌丝轻绾,垂头的时候,身后那一缕发丝刚好触到他的膝盖。他连着想赞赏的话也咽了下去,只笑着同她对视,饮过那盏橘茶。
到她端了茶具退出去,他方想,太吵闹不好,太清静也不好。可世间所见,虚伪罪恶总是聒噪掩饰,美好良善的却开不了口。她若是能说话,也会像不说话时这般安静,这般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