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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高隐云同学,你好,我叫陆绾。

      也许你根本不认识我,可我却非常熟悉你,甚至可以肯定地说你是那个注定在我三年的高中生涯里留下最深印象的家伙。不过我很明白,以你的优秀程度,这座学校里喜欢你的女孩儿一定不在少数,我只是其中并不怎么耀眼的一个。可是如果这份喜欢,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那样我会觉得自己未免太窝囊。当然,你不必选择接受与否,因为大家都知道毕业之后,结局无非就是各奔东西。你只需要记住,在高三的毕业典礼上,有一个叫陆绾的女孩正大光明的,气得下边儿的校领导吹胡子瞪眼的,对你说过一句——虽然你不喜欢我,我还就喜欢你了!

      那就足够了!

      洋洋洒洒说这段大话之后,脸颊烫得不成样子的我在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热烈喝彩声之中,径自下了台。

      然后翻过主席台,穿越过人海,像个真正的勇士那样,把刚才不知道那位仁兄塞到我手里那一束黄色康乃馨,放在了僵坐在座位上,面色万分错愕的高隐云手里。然后趁其不备,又一个饿狼扑食凑了过去。

      高隐云猝不及防地别过脸,还是被我亲到了一丁点儿脸颊。

      于是场上的欢呼与惊叫登时又高了一个八度,混乱中我甚至听到有女生哀嚎了一声:“你适可而止一点!”

      于是笑得更欢实了。

      大约十五分钟前,这场毕业晚会上的音响临时发生了一点意外,演出人员陷入了没有伴奏不能上场表演的尴尬境地。于是主持人急中生智,用探照灯随机抽选了几位台下群情激愤的观众上台填补空档。

      鄙人不才,正是被那个命运选中的姑娘之一。

      我起哄架秧子地被拱上台之后,厚颜无耻地立在挑高颇深的老式礼堂中央,用伪童声表演了一曲《我爱祖国天安门》,逗得大伙儿前仰后合。之后,我见气氛正好,脑门儿一热,就想着别浪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顺便表了一回白。

      天晓得我想这样离经叛道有多久了!

      我望着向来年少老成的高隐云,望着他那张被轻薄之后僵硬到无所适从的侧脸,笑得很贼:“反正毕了业,校领导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的了!高同学,你的清白是注定被我玷污的了!想通点哈……”

      于是注定讨不到公道的高隐云终于一点儿一点儿回过脸来,又一点儿一点儿转动眼珠,震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乐得险些找不着北。

      事实证明,鄙人很有见地。

      典礼结束之后,全体高三年级集资包了一间酒店大堂,吃了一场大型散伙饭,一逞□□的我安然无恙晃荡在一众校领导鼻子下面,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至于班主任什么的,就拿我更没法儿啦。而且不单如此,往来穿行的我更是成了八卦焦点,本姑娘不说一句青史留名,也算在江湖留下了一星半点的浮光掠影。

      对此效果,我表示一百八十万个的满意。

      作为一个在考古专家小舅与木匠姥爷的言传身教之下,动手能力极强,从小立志成为一名科学考古者的女孩儿,我真的很不愿意进这一所以高校录取通知书而闻名遐迩的高考炼钢厂。毕竟我真的不是很会读书的那种人,其他科目也就罢了,毕竟都和文字有关,我还能和历史文物的爱好搞搞联想,死记硬背,可物理化学简直就要了亲命。尤其这所学校,牛人辈出,美人辈出,作为一个打小最喜欢出风头、长得又不算多么如花的人来疯,实在是熬不出头。毕竟纵然我在每年一届的中学生创意手工大赛中,连续三年取得了一等奖,却还是比不得人家每回考试,总有一门一百二的红通通分数。

      你在小池子里是大鱼,到了海里什么也不是。这种“泯然于众人”的痛苦打从三年前,本姑娘千里迢迢从东北大地,远来首都读书之后就开始折磨着我,还非常要命地持续了足足有三年之久。而今天,终于烟消云散,扬眉吐气,不可不谓是痛快!我举起一瓶低度鸡尾酒饮料,在又一次喝彩声中一饮而尽。朱纱看得着急,忍不住揪着我胳膊上的软肉警告我:“你少喝点!”

      “你放心,我好着呢。”

      我故作豪迈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朱纱又掐了我一爪。不过我真的没说谎,因为我这人酒量随我们家的宁姑娘——也就是我的亲娘——上头又上脸,旁人看得都觉得下一秒就我会摇摇欲坠,但实际上我从来都是华山一棵松,□□不倒。

      散场时下起雨来,我爹效率颇高地来接我。

      空气湿乎乎的,我顶着一张红得很可怕的脸蛋儿,从酒店门口等车的乌泱泱一堆人里走出,坐进车厢之后降下窗户,用力挥手和他们道别。我清晰地看到,隔着反着白光的雨帘的那些人里,有一张脸是属于高隐云的。

      我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说:“要记住我啊!”

      然后那张脸侧了过去,像是故作镇定。

      “记住你?”我爹打着方向盘,奇怪地看过来,“你跟谁说话呢?”

      我踢了鞋子说:“喜欢的人啊。”

      “那个年级第一?”我爹挑眉的样子又痞又不屑。

      我舒舒坦坦地窝在副驾上把膝盖一抱,吭哧吭哧直点头,笑得奇傻无比地把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说成了一出群英荟萃。听得我爹那叫一个痛心疾首:“你说你闹这么一出图什么啊?”

      “图一个青春无悔啊!”

      本姑娘才不管他的那腻腻歪歪的老丈人心思呢,毕竟那时候,我笃信,那就是自己和高隐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我扬眉笑起来:“毕竟我把能做的都做了,这样以后我能心安理得地忘记他啦。您是不知道,我高一情窦初开的时候,托人给他递过情书,结果人家一课桌都是各式情书,人家根本不看。我那时候觉得自尊心受挫,就想着那就拉倒吧,结果没料到一喜欢就是三年,您说说我是那种默默无言、多年后追悔莫及……”

      说着说着,我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发觉我爹正长久地缄默着。

      “老陆同志?您怎么了?”

      “啊,没怎么。”我爹恍然回过魂儿来。

      “我妈过几天可就回来了,”我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您开车也得注意点儿啊。”

      “好。”

      我爹笑得有些言不由衷,可我没心没肺惯了,也没深究。等到数日后,我从首都机场接到我们家在新疆作了仨月的纪录片摄影指导,饱经风霜之后黑了一层的宁姑娘,这才知道个中缘由。不过起初,不明情况的我还傻乐着扑进我妈怀里撒欢儿:“妈妈妈妈妈妈……”

      “诶诶诶诶。”宁姑娘一叠声应着,却到底也是四十几的人了,被我这个动能极强的人体炸弹扑得往后倒了几步,无奈地捧着我的包子脸,“哟,我们小绾儿怎么瘦了啊?”

      “高考太累了啊!”我依恋地蹭着她。

      “行啦,别在这儿腻歪了,咱们先回家去,给你妈接风洗尘吧。”我爹作为我们母女俩的终身免费苦力,很有自觉地拿过旁边的行李。

      之前就叫好了菜,经过餐馆的时候,我们把热腾腾的饭菜拿上。宁姑娘匆匆洗了澡出来,我们正好把桌摆好了。一来是菜品实在豪华,二来是为了让宁姑娘开心,我硬是往胃袋里塞了四碗白饭。之后就瘫软在沙发上,不能动弹地喃喃自语:“今儿的菜也忒好了吧?”

      没人回答。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原因——就跟年节杀猪前要喂它一顿饱饭是一个道理。我爹妈两个脸上带着同样的假笑,他们一左一右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小绾儿,我们想告诉你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啊?搞得这么郑重?”我疑惑道。

      “其实,很早我们就想和你说了。”宁姑娘还在铺垫。

      “到底什么事?”饭后供血集中到胃部,脑子就不大够用了,我眼前一晃而过昨天看过的那个新闻,忽然张大眼说,“难不成你们要生二胎!?”

      宁姑娘无语了,正在喝茶的我爹也被呛到了。

      “不会吧?我说中了?”我左右看看他们这反应,有点慌了,“你们真的要……”

      “不是!”宁姑娘果断道。

      “那是什么?”我想不通,还有什么事儿,值得这俩大人这样大费周章?

      “我们……”宁姑娘抬头看了我亲爹一眼,然后凝视着我的双眼,握紧我的手说,“爸爸妈妈决定离婚了。”

      “什么?!”

      “我们决定离婚。”我爹也低落地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他,又掉过脸看看我的宁姑娘,转过头懵了很久,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可我爹和宁姑娘却双双握紧我的手,在两边反反复复地用车轱辘话在安慰我,中心思想就一句——你放心,无论我们在不在一起,爸爸妈妈都会一样爱你。在他们把我夹在中间,说出“离婚”这两个字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就算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儿,也是前边儿数得上排行的那种,氛围和谐,善于沟通,“单亲家庭”这四个字,更是从来都是与我无半点瓜葛的。

      可那一刻,我被幻灭了。

      只是我已经年满十八岁,从法律意义来将也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尤其我的父母都这样紧张着我,生怕我有半点闪失的模样,我也不该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他们施加压力。于是我有点慌乱地问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三年前就决定了。”我爹说。

      我低头混乱了一会儿:“所以你们是为了让我安心高考,才一直把事情拖到现在的?”

      他们默契地都没有作答,我却彻底大彻大悟,同时也想那个清楚了那句“三年前”真正的含义——大约正是三年多以前,宁姑娘不再继续全职家庭妇女的生活,一头扎进了事业的新天地。

      “小绾儿?”宁姑娘握着我的手都在发汗。

      “你们已经决定了是吗?”我有点想哭。

      “对。”他们一起答,宁姑娘说,“妈妈很抱歉。”

      “原因呢?”我忍住哭腔。

      “原因……有点多,”宁姑娘苦笑了一下,“最主要的是不再互相体谅,不停在指责,甚至谩骂攻击对方吧。”

      “我,我知道了。”我慌张了几秒,忽然起身往屋里走。

      “小绾儿!”宁姑娘在身后叫住我。

      “你们让我缓缓!”

      我回身朝他们吼了一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摔上了门,然后脱力地坐到地上抱着那颗从来不抵用的脑袋,第一次开始冥思苦想一些从来以为与己无关的事儿。

      刚开始的时候,宁姑娘的工作范围,也只是在北京周边。

      为了这事儿,我奶奶没少埋怨她,说她不务正业云云。我开始一段时间回家吃不到热汤饭,天天都处于吃外卖的状态,但不想得罪长辈,想着听之任之过一段儿就得了。后来奶奶每来一趟,嘴里的话说得就越发难听。我实在听不下去,便出口反驳我奶奶——凭什么我妈的正业就得是围着锅碗瓢盆打转?凭什么我爹在外边儿花天酒地就是正经事儿?您这这是性别歧视!要是我妈喜欢乐意也没什么,可她明明不喜欢,她明明有机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好的摄影师之一!我乐意吃外卖!为了支持我妈追求自己的理想,我就是一辈子吃土吃草也乐意!您管不着!

      气得我奶奶甩手就走。

      宁姑娘后来辗转得知了这事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却无比意志坚定地跟她说了——别怕,宁大摄影师,我永远是你粉丝!

      此后她这才敢慢慢接一些需要出差的活儿,就比如这一趟在我高考之际去新疆工作一样,也是我在背后全力支持的。毕竟宁姑娘四十来岁重新出山,能被央视聘用成摄影指导,真的极其不容易!要是错过了这一次,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获得这样的机会。

      我以前总是想,我的人生是人生,她的人生也是人生。

      凭什么做母亲的,就得牺牲?

      而现如今的情形,似乎也是这样的。

      况且我的父母比之于我,从来都是深思熟虑不知道多少倍,必然会考虑到离婚对于我的冲击。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决定离婚,这说明他们之间的矛盾实在不可调和。所以如果我提出请求,让他们为了我而勉强生活在一起,首先是太过于自私,其次也是不可实现。所以为今之计,似乎只有接受这一条路。

      可是,可是……

      我忽然捂着脸哭了出来。

      那可是我完完整整的家啊。

      我平生第一次用那颗智力有限的头脑,思考这些复杂问题,差点宕机。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来吃早餐的时候,爹妈二位大人不约而同地被我眼底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宁姑娘拿出一张眼膜,给我小心翼翼的敷了上。

      “那我以后跟着谁住?”我仰着脸闷闷问。

      “暂时是你爸爸,”宁姑娘摸摸我的那张遗传自她的娃娃脸,说,“妈妈那个拍摄项目是全国性的,少说也得忙个一两年。”

      “知道了,”我点点头,“我没关系的,你别担心我。”

      宁姑娘目光闪动了一会儿,渐渐眼泪漫出来了。

      我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无言的腻歪着:“好啦,别哭啦,宁姑娘。”

      “好嘞,陆姑娘。”她带着哭腔说。

      我家宁姑娘这一趟百忙之中敲出两天时间从新疆赶回来,纯粹是为了当面告诉我一句他们离婚的事情,由此可见对我的重视程度。为了不耽误项目进度,时间一到,她就得匆匆往回赶。第二天,从人山人海的机场出来,我忍不住问我爹:“你们真的没办法在一起了?”

      “你妈和你是一个性格,应该很明白她。”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正望着白茫茫的天空中那一架远航的飞机。

      后来我长大一些才明白,其实他也从来都放不下我那亲爱的宁姑娘,只是他自私地为了自己的事业,困了她大半生,某一天她终于幡然醒悟,决定展翅高飞,他只有莫可奈何。有些人曾经试着同归,注定最后却要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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