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燕燕于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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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惟曦的文章被发表在一本名气不错的文学杂志上，反响还不错。乔新羽听说后特意买了一本，还拿到老师床前念了。
程老师已经时日不多了，癌症的折磨让她形销骨立，再也经不起化疗了。乔新羽本想带她回家安心修养，但是程老师不肯。在她患病之后，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房子也没有了。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为了自己咬牙进了娱乐圈，也许她早就一瓶安眠药把自己一了百了了。
娱乐圈，那是个水深不见底的地方啊。三千弱水销人骨，光鲜的、龌龊的，统统都吞噬了沉在底下。一纸与卖身契无异的合同把他的整个青春都锁死在那里，她的生命因此变得沉重、高昂。
她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后的着想，就是在医院里安安静静地离开，回家了也是徒增晦气，将来触景伤情。
程老师感叹地说：“他的文章还是那么有灵气。他和念念那孩子也是有缘分。缘分这种东西，看着不着边际，有时候可比血缘之类的关系来得缠人。人生不是每时每刻都是晴天，长夜里有个人互相陪伴更重要啊。”
“您说的是。”乔新羽笑笑，“大乔他这个人，就是外冷内热。”
“我看那个聂先生也差不多，看着冷傲，但是对你是真的好。他那么忙，又是你的前辈和现在的老板，却还是时时跟过来陪我说说话。”
乔新羽的手指在书页上的“夜安向日葵”这个标题上轻轻划过，他的声音也很轻，像羽毛一样飘忽没有落点：“他不过是另有所图罢了。”
“是爱屋及乌吧。”程老师的目光很温和，“对感情还是要勇敢一点，反正你还年轻，怕什么。”
乔新羽低下头，眼角不知道发涩过多少次了。
几年前的乔新羽大学生活才刚开始没多久，每天不是学习就是去勤工俭学，和同学相处得也还不错，每周和老师通一通电话，日子单调也充实。
有段时间老师的情绪不太对，他心里疑惑她也只是说生了小病。如果不是某天上课途中接到电话，对面的人告诉他老师熬夜改作业突然晕倒，一去医院才发现是胃癌。
对乔新羽来说，这个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
老师借遍了亲戚，动员了学校友校，凑出的钱看似丰厚，但是在医院里做几次手术就挥霍一空了。
这时候的乔新羽还只是个学生，哪里有什么钱来帮老师。只是每日做好几份兼职，有次在一家餐厅做服务生，偶然被人夸了长相，说是不混娱乐圈可惜了。
他哪里有那种心思，可是现实总能把人逼上绝路。无奈之下他偷偷在外面找人借了钱，没想到是高利贷的圈套。当时还是穿着侍应生服装的他，端着红酒西餐为衣装靓丽的客人上菜，店里忽然涌进来一群人，大喊着他的名字，认识他的人都扭头看向他，乔新羽很快就被抓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到了夜店。
乌烟瘴气的夜店里灯光散漫，高利贷头子倚着吧台，轻慢地吐出一个烟圈，乔新羽被按在吧台，像货物一样被打手挑起下巴地供人打量，高利贷投资斜睨了一眼，“长得还不错，调~教一下，就能把台柱子给替了。”
乔新羽看了一眼舞池中央，穿着性感皮衣皮裤、脖子戴着项圈的男孩正跳着火辣的舞蹈，每一个撩人的动作都能引起一阵阵暧昧露~骨的欢呼。
这些隐藏于社会深层的黑暗，让一直呆在象牙塔不谙世事的他惶恐不已。
“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钱还上！”
头子呵了一声，那一点笑意是看透他天真的嘲弄，有着残酷的温和。
乔新羽出了夜店的门，外面朗朗乾坤，他却不寒而栗。几万滚成几十万的巨款，他卖肾也还不起。
走投无路之下，娱乐圈成了他唯一的选择，面对卖身三十年的霸王条款，他还是签下了名字。
那时候的他，只有年轻和外貌是唯一的资本。
程老师是他这片浮萍漂泊在世上的唯一的根。没有这份羁绊，也许他会更早地接触到里世界的黑暗。
当艺人非常辛苦，不单单是紧密的表演、形体等必修课，还有同行的排挤、圈内人明里暗里的欺侮。
摸爬滚打混了好几年，没有资历的他能接到的剧本都是小角色也就罢了，偶尔演了个稍微有点戏份的反派，踩中观众各种雷点的那种，然后能拉一波黑粉，被狂喷“娱乐圈的流水线上的批量鲜肉”，虚有其表罢了。
他的观众缘在摧枯拉朽地败坏，同剧的男星有什么出轨、绯闻，相关的文章总有他名字的一席之地。
那段时间他几乎不敢跟老师打电话。难得回去探望一次还畏手畏脚，老师只是看着他，拉起他的手轻轻打了一下说：“我看了你演的角色，你可不能变成那样。”然后就笑了。
乔新羽也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就算是标签化的角色他也很努力地在演，也有人看得出他的用心，就足够了。
也许是否极泰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去面视《长安不见月》的角色，是个帮着权贵监视皇帝的太监，贪婪逢迎，下场凄惨。他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演艺圈之路，觉得在这个角色上他应该没有对手。
有个流量鲜肉估计是经常被营销号拿他和乔新羽做对比，显示出一加一大于一的黑料效果，就耍大牌说：“这个剧组，有他没我，你们看着办。”
“那白无暇的角色就让他去演吧。”一道高傲的男声懒散地从一旁的遮阳伞下传来。
现场咖位大的、后台硬的、打杂的一时间都不敢出声。因为他是聂西楼。
流量鲜肉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正要去抱大腿呢，就被导演赶了出去。
乔新羽目瞪口呆，偷偷往遮阳伞下的躺椅看了一眼，就看到那个男人隔着墨镜锐利的目光，把他挑在刀尖上审视。
美人鱼上岸的痛楚也就这样吧。
心动又心痛的感觉也就只有吧。
白无暇爱而不得、只能把那份一旦萌生就惊世骇俗的感情当作垃圾就地埋了，感觉也就这样吧。
剧本里没有写白无暇对李长安的感觉，可是乔新羽看出来了文字里的隐晦。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按着自己的想法来演。没有人阻止，他就一直这样演下去。
皇帝也是一个出色的演员啊。
醉酒的那场戏，他穿着大红的服装，长裾曳地，满室乱红。当时正是严寒，戏棚外面又吹撒着人造雪，真是凄寒艳绝。
聂西楼似乎不在状态，NG了好几次才过。
乔新羽的经纪人连忙给他送上被子和姜汤，因为要拍一个露出胸膛的镜头，力求完美的导演让他们重复了好几次脱衣的动作。聂西楼的手摸一次他起鸡皮疙瘩一次，那种过电一样的酥麻和震颤过于明显青涩，不够媚放不开。
导演怒了，举着喇叭大喊：“皇帝你演的是刚被宠幸的宫女吗？要媚！懂不懂？鸡皮疙瘩那么明显他聂西楼是变~态吗？！”
聂西楼在一旁扑哧笑了，然后职业病发作的导演转移火力朝他猛开：“你笑什么！摸个男人都不会！你们两个不会就一直摸，一直摸到鸡皮疙瘩都变成骚劲为止！”
乔新羽也忍不住笑了。
聂西楼冷笑，还按在他衣襟下的手拧了一把可怜的小豆子，把他臊得满脸通红，这人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礼他！不仅如此，这个恶劣的男人还在他耳边低声道：“呵，都变硬了，果然很敏感啊。”
乔新羽捧着那一碗姜汤恨不能当作孟婆汤喝了。
那晚，他回到剧组给他安排的房间，聂西楼竟然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你把白无暇演成同性恋，以为我不知道吗？”
别人都把皇帝醉酒的戏当作是一场清醒的政治圈套，他却看出来了白无暇隐藏的秘密。
又或者是，透过白无暇这个角色，看到了同病相怜的乔新羽。
“他不是同性恋，”乔新羽正色道，“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有那种感情罢了。”
“只怕是入戏太深吧。”聂西楼嘲讽道。
“那也只是白无暇入戏太深而已。”而乔新羽，就算入戏，也有大把的当头棒喝让他从戏里清醒过来。
乔新羽悄悄关上门，戏里戏外，还是他和他，都好像成了两个世界。
本该如此。
接到程老师病危的消息，乔惟曦带着念念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病房里依旧静悄悄的，程老师面色红润，精神也很好，甚至还能抱起念念，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被这沉重的气氛所感染，念念难过地叫了一声“奶奶”，程老师很高兴，她的家庭早就离散，没想到离别到来之前，还能把身份往上升一升。
但这个过程是如此地短暂，很快她就重新躺回到了病床上，嘴里喃喃地念叨乔新羽的名字，要他好好照顾自己，这是她唯一的不安心，即使再交代多少遍，她也放不下。
乔新羽握着她的手，哽咽着：“嗯，我会的……”
程老师合上了眼，乔新羽强忍悲痛，低下头握着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他还不曾把那一声腼腆的、难为情的称呼说出口，多年来这只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在脑海里徘徊。“妈……”
程老师笑着，好像在梦里轻轻地应了。
一颗滚烫的眼泪，带着满溢的千愁万绪，倏忽坠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燕燕于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