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儿无赖 ...
-
残花谢了一地的红,晨风和着清晨的露吹散了枝头最后的花。深深的秋意终是带着一丝倦在金陵城中弥漫开来,催开了朵朵单瓣重瓣的彩菊。中秋已过重阳将至,节日的喜气冲淡秋的萧瑟,倒有几分秋日盛春朝的意味。
楚云深就是携着这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秋意推开了国公府的大门,马儿交给邻侧的小厮教牵去马厩安置好,喂上上等的草料和露水,一匹马竟比寻常人家吃的还精贵。腰间的佩剑也解下来让秦风放回屋内,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进了正堂,躬身道了一声母亲后便瘫在侧座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沈氏最见不得他这副德行,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他:“哪里去了,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你爹回来看见又要说教你,回来也不知道先进屋把自己收拾爽利了再过来。”可又看了眼他蔫不拉几的模样,面上多了几分心疼,“饿了没有?娘这儿有才做好的桂花糕,快去里屋净了脸手出来吃。”
楚云深这厢累的连眼皮都不愿意抬,应了一声好后依旧瘫坐在椅子上。
“你这懒骨头,非要你爹回来治你不可。”沈氏自觉没眼看自家老三这副蔫颓样,使唤身边婢女绞了帕子沾了水递到楚云深手边。
“擦脸。”
楚云深这下再也撒不了懒,只得接过帕子囫囵一擦,又递还给婢女。调整了坐姿,脸冲着沈氏软软的喊了一声
“娘——”
这一声尾音缠绵的可谓是九曲十八弯,拖着长长的调子让室内的所有人胳膊上都浮了一层鸡皮疙瘩。沈氏一听便知自己这个小儿子又在搞什么鬼心思。
“怎么了,是去给翠楼姑娘一掷千金身上没有银子了?还是哪家公子哥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让你眼馋了?”沈氏虽瞧不上自家小子的纨绔模样,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又是老幺,自然疼的紧,只要不做些什么出格事情能迁就便迁就了。
“您给爹说说,我真是不想去考那劳什子功名,家里有大哥入仕足矣,我心也不在庙堂,就让我成日混吃等死不好吗。”说着,楚云深垂了眼,一副你不应下便哭给你看的模样,“再者说,那八股文我是真真写不来,万一到时候写下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触了上面的霉头,对爹也是不利。”再抬眼,竟是蓄了满眼水花,“娘,我就是个志在山水美人的闲散人,那私塾先生同我也不对脾气,净说些脑筋转不过来的迂腐话,到时得罪了先生也不好,您就帮我在爹面前说些好话吧,爹最听你的了。”
楚云深就这样包着一眼泪望了沈氏半晌,沈氏也静静望着他,满脸写着不可能,最后他竟是摆出一副弦即欲泣的架势才逼的沈氏松口应下。
楚云深顿时神清气爽,也不颓丧在椅子上,一蹦三尺高的回了房间,头也不回的喊着:“娘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连这边沈氏喊他留下吃饭的话也抛到耳后,一气儿跑回屋中,抖落一身的灰尘脏衣教下人拿去浆洗,洗了热水浴顿时觉得筋骨舒展,张口便是:“每日热水浴,快活似神仙。”
那服侍他的小厮接了嘴:“公子这几日哪天不是打扮的谪仙似的出门,灰头土脸的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被那玉帝看上封了土地公,需得在地底巡游方能回家。”
也道是那楚云深虽纨绔,却是不正经到了极致,常与下人笑做一团,这才使得这小厮说话这般口无遮拦,拿主子打趣。
楚云深哗啦一声从浴桶中站起来,如墨长发倾泻在白瓷般的肌肤上,下人一面取了布子给他擦拭穿衣,任由楚云深向前走动,一步一个湿脚印。
“谪仙吗?也就你们一个个哄着我,今日出去我那一身宽袍大袖被人嘲笑是破布烂衫。”
说着,楚云深停下脚步,后头追他的紧的下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上前几步继续给他穿上中衣。边穿边观察楚云深的脸色,只见他在说被人嘲笑的时候神情并无半分恼怒,又清楚他的暴脾气,心道自家公子这怕是上赶着教人取笑,不然早在夫人那里便闹开了。便象征性的安抚了两句,穿好衣服就退下了。
临走前听见楚云深吩咐教给准备两身骑射穿的窄袖裋褐,明日要穿,又听见他撂下一句玩笑气话让顺便把那“破布烂衫”取去丢掉。这后一句话自然是没有放在心上。
这厢楚云深躺在榻上合了眼,不过傍晚,竟生出那么几分混吃等死的意味。躺了半晌终于觉摸着有点饿,喊来下人准备让备点清粥小菜,又听说母亲差人送来了桂花糕便是连粥都懒得喝,吃些桂花糕就茶水,心中暗暗笑自己堂堂国公之子晚饭竟落魄至此,品着手里的龙井又显得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做作,当下心中便不再想其他的,专心吃起桂花糕就龙井。
楚云深吃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碎屑,竟摸到手掌与手指相接处的软肉上生了薄茧,笑着摇摇头,自己这纨绔公子做了太久,这才做了没几天正经事就磨出茧子。不过自己手上的茧子同那人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想到这儿楚云深躺在床上又在脑中细细描了一遍那人的眉眼和布满茧子的双手,许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就这样伴着窗外的昏沉暮色安然入睡了。
窗外一轮弯月不知何时探了头,秋风扫走了最后的蝉鸣,偶尔的鸟鸣啁啾也没惊了榻上人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