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度秋凉》茶凉三昔

9、第一境（8）

　　雪有点大。
　　书生已经一同生活了很久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进京赶考的时辰。滚滚与他相处的好歹和谐了些，至少不会一见面就掐架。凤九默默烧着柴火，烦闷地将一根又一根柴捅进火堆里。听着滚滚在身侧细细的鼾声，她陷入了沉思。她已经习惯了有书生在身边，清晨煮粥，过午煎茶，从外面回来给她带一束花。如果有一天，他要离开，她无法想象。
　　如若生活从始至终一成不变的单一，她绝不会觉得孤独。但若让一个人打破单一的生活，又中途离去，她该怎么面对冷清的日子。
　　她不知道。
　　我是喜欢上这书生了吗？是为了……疗东华的情伤吗？她竟然觉得，与这书生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似乎也挺好。
　　咔吧。又一根柴火被她撅成两半。
　　“小白。”书生从门外踱了进来，满头的风雪，看上去竟是满头银发。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买的栗子糕。”
　　凤九扑哧一笑，慢慢走向前去，从袖里抽出手帕，细细的擦去他发上的雪水：“在雪里，你也是不跑的吗？”“我从来不跑。”东华浅浅笑了笑，忽然轻轻握住凤九的手。凤九愣了愣，耳尖微微泛红。
　　“小白，待我金榜题名，定然回来娶你为妻。”
　　凤九呆了，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小白，我带你回家。”
　　有什么在心底轰然坍塌。
　　这次我不会走，睡吧小白，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忘了他，忘了他……
　　他想必和姬衡过的很潇洒吧，为什么罚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他。
　　白凤九，有人这样待你，还不够吗，你还在等什么？
　　抬头，凤九的眼里含着泪水。
　　“好……”
　　“大胆妖狐，速速出来受死！”
　　门外忽然传来咆哮声，猎犬的吠声随之而来。凤九诧异地抬头，门外，不知何时黑压压一片人。
　　凤九赶紧拉着书生想躲，书生却不肯动。
　　“别怕，小白，你躲起来，我保护你。”
　　“你们说谁是狐妖？”
　　不等凤九拦，书生仰首阔步地走出了庙门。
　　“小书生，你趁早让一边去。这庙里有狐妖的气息，小心待会儿我们收她的时候伤了你！”为首的除妖师装扮的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如果我不让呢。”东华冷笑两声。
　　“那就一起死吧。”那人终于失了耐心，“兄弟们，上！”
　　几个彪形大汉举着剑冲来，东华躲也不躲。凡夫俗子，能耐我何。
　　“小心！”谁想，凤九已从斜刺里冲了出来。东华愣了愣，这才想起，在凤九眼里，自己不是那个掌六界生死的帝君，而是一个普通的小书生。一般般小厉害的小书生。
　　忽然，一缕金光汇入东华体内，他颤了颤。
　　东华帝君，入境，附身。
　　为什么我一进来就要看到这样的景象。
　　看到凤九在几人的围攻下已是支撑不住，他的心揪成一团。他的小白，身子何时虚弱到这等地步，连普通的除妖师也不敌？
　　不，不是的。她是不忍心伤人。
　　凤九眼看自己快要支持不住，咬了咬牙，只得下了狠心，举剑向一人的要害刺去，奋力一击，剑尖刺入血肉，深可见骨，却不是那人的血肉。
　　凤九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见信！———”剑落地，清脆有声。她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挡了那一剑的书生。那是穿心一剑，血涌如注。她哆哆嗦嗦地用手捂住那个血洞，泣不成声，“你干什么！你为什么啊！你说了你要娶我的，你说了……”
　　东华咧了咧嘴，轻轻揉了揉凤九的头：“小白，我没想到，最后一刻，听见的是你喊别人的名字。”
　　书生的记忆他已经知晓，他也知道境中的自己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但他还是，有些，吃醋。
　　死亡的感觉，他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这种疼，这种寒冷。为了让凤九能一剑杀了自己，他卸下了周身流动护体的七七四十九道真气，剑刺入的一刻，他只是□□凡身。
　　东华紫府少阳君，怎么会死的这么狼狈。
　　他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凤九愣愣地看着他，他的话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
　　小白，我没想到，最后一刻，听见的是你喊别人的名字。
　　他不是苏见信？
　　苏见信……苏见信……
　　苏见信就是东华，她早该明白才对！
　　一个普通的书生，怎么会面对一个满头银发的孩子毫不疑惑；一个普通的书生，怎么会一见面便如相识已久；一个普通的书生，怎么会初识就唤出小白这么亲近的称呼；一个普通的书生，怎么会在她大醉那天能接上她唱的曲子；一个普通的书生，怎么会面对一群除妖师的袭击泰然自若……她怎么就相信了他所有的的鬼话，怎么就忽略了一次又一次的巧合！
　　到底是没想到，还是不愿意相信呢。
　　她不愿相信这是东华啊。
　　恍惚间，她眼前，烟花绚烂。
　　她对东华死心的那天，喝的烂醉，逃出狐狸洞，被迷谷拦住。迷谷给她一封信，她正怒火中烧，看都不看，信便在指尖燃成灰烬。
　　酒醒，她拼命施法，也无法复原。只能稍稍看到几个字。
　　“小白，见信……”
　　见信什么呢。
　　流离人家百年，这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但她又抗拒着一切，她不愿知道。
　　东华的身子有些凉了，她的心也有些寒冷。
　　“东华……”她喃喃着数百年没唤过的名字。
　　天崩地裂。
　　“小白，见信如吾。明日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