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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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渐闻风俗，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望之时，最堪游赏。”
————南宋《梦粱录·二月望》
周府后院是向来不种花的，唯院中生长着棵老梧桐，虽说算不上是郁郁葱葱，但好歹也是笔挺。少年倚在坚实的枝干上，一条腿蜷在身前，另一条腿没款没型地伸着，有些苍白的唇间含着一片叶子，咿咿呜呜地吹着不知名的曲调，不是时下京城里流行的风花雪月，莫名的苍凉沙哑，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无端使人联想到塞北漫天的黄沙，还有黄沙之下的累累白骨。
寂静的有些肃杀的院子里蓦然闯入一抹鹅黄，女孩脆生生的嗓音随即响起，惊起了一树的鸟雀:
“哥——，”女孩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的，喊完一嗓子就四下里望望，见无人应答，便愈发变本加厉起来:“周玄!周缺德!你在哪儿呢!快给我出来!不然我就告诉爹说你欺负我….”最后的音调还没来得及喊上去，女孩就感觉自己的头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连忙打住，睁眼一看，少年已退出十步开外，抱臂靠在梧桐树干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周双，你也不小了，还天天张口闭口就是找爹告状，你可真出息啊。”
说完还恨铁不成钢似的睨了女孩一眼。被称作周双的女孩气急败坏地捂住鬓脚，抬头朝少年的方向直瞪眼:
“周玄你你你，你个混蛋，我可是求了阿娘好久她才给我梳的垂云髻!弄散了你赔!”
少年揶揄地挑了挑眉，极欠揍地开口道:“好啊，你去啊。”
……
女孩意识到自己威胁不到他，马上一改之前的凶神恶煞，提着快曳地的裙摆跑到少年跟前撒娇:“哥——，今天可是花朝节呢，街上可热闹了，你就陪我去逛逛嘛，我保证，绝对不拉你去买簪子了!好不好嘛。”
少年无奈地看看像八爪鱼一样粘着自己的女孩，动手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手伸到她的发顶又犹豫了一下，改为捏住她的脸颊蹂躏了一番，毫无威胁地道:“说好了，只准一个时辰。”
女孩灵巧地避开少年伸过来扒拉她的手，口齿不清地应到:“知..知道了。”
从周府的偏门跑出来，周玄不禁有些头痛，满街的花香，还有女子身上香包香囊的味道混成一股，直往鼻子里钻，一个不留神被周双拽上了大路。京城内但凡家境还算过得去的人家，都精心打扮着上街，女孩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央娘亲爹爹给新扯的布裁剪成的，怎么鲜艳怎么来。少年们也不例外，一个个仪表堂堂，都是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风雅些的还持一把折扇，扇面上请人描一丛墨竹，或是题两句诗，扇起来仿佛襟口都染上了三年香。周玄却是一身暗色的袍，称了他本人名字。
叽叽喳喳的女孩挽着自家兄长，满眼的兴奋，正盘算着去一旁的小摊上买一串糖葫芦解馋，未曾想一朵含苞的香花，不知被谁辣手摧折，直直朝他俩抛来，堪堪擦过女孩鬓角，正中少年袍襟。周玄不动声色地一皱眉，随着修长白皙的手指拈住那朵可怜见的小花，街边的女孩里一阵哄然，被围着打趣的正是刚刚掷花的女孩，一面娇嗔着同伴的取笑，一面却又悄悄回头瞟着周玄。
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疏朗，目光灼灼，长眉似勾过的，鼻梁好看地架着，端得是一副干净相，也难免有女孩子恋慕。
周双抬头狡黠地朝她哥眨眨眼睛，女孩子那一点小心思全部写在脸上，周玄只得无奈地掏出点碎银子，换了两串糖葫芦，又买了一根红绸，任着周双遮遮掩掩地写下心愿，再替她挂到最繁茂的那棵花树上。
京城里的公子小姐一抓一大把，略逊一筹的，家族里也至少有一位在朝廷里能说得上话的主。其中也不乏周家这种出过几朝老臣的，传到他父亲这里，已经是三代为将。周玄的母亲，也就是周将军的上一任夫人，早在周玄还未记事起就已病逝，只留下了当时话都不会说，只能“咿咿唔唔”表达感情的周玄。没过多久，周将军续弦，一年后周双出生。她从小便是个闹腾的丫头，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类型。只是穷尽整个周府，上上下下，无一人敢收拾她的，于是周双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无忧地长到了花季。可彼时周玄的心境却全然不同，他开智得早，又因为身份的原因，早早磨练出了几分算不上成熟的世故人情，对身边人的眼光极其敏感，尽管生母离世后，后来的周夫人，也就是周双的娘亲待他极为宽厚，可父亲的忽略使他从小便学会了伪装自己的情绪，得体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他一个人时常闷在后院练剑，吃穿上不挑，至于其他身外之物，更是别无所求。
可当时几岁大的周双偏偏就粘上了他，成天蹒跚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转悠，他也曾吩咐过佣人将周双“请走”，可每次小家伙总能自己找回来，饿了就自己伸手抓周玄桌上的点心吃，吃饱了就直接爬到周玄算不上柔软的床上睡觉。或许是后来被周双的执着所动摇，或是他意识到，除了父亲，这个就知道吃和睡的小家伙，是偌大的周府里，唯一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了。此后，周玄无论去哪都不会忘记捎上她。
喧闹的大街上，周玄自动忽略了耳畔不断传来的噪音，眼观鼻鼻观心地琢磨起前些天得到的一套剑法，忽然听到有人声如洪钟地吆喝:“周家小子!”。
他忙抬起头来，目光投向几丈外，一家颇有些年头的小酒馆，门前支起的待客的小木桌旁，一个须发已白了大半，精神头却依然很足的老人正朝兄妹俩招手。
放眼整个京城，有资格这样称呼周玄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本人还没反应过来，精力过剩的周双已经咋咋呼呼地拉着他往那边走，三步并作两步朝老人那里扑过去，脆生生地喊:“陈伯伯!”
老人乐呵呵地答应，递给那丫头一个油纸包，是瑞芳斋的素案儿，刚出炉，热乎劲还没过去，周双那没出息的丫头一看见吃的就两眼放光，顾不得矜持，接过点心就快手快脚地摊开油纸，一面还不忘嘴甜:“还是陈伯好!我哥一天到晚不给我买吃的，都快饿死我啦。”
周玄震惊地看着他那刚刚吃了两串糖葫芦，一小碗莲子羹的妹妹又开始对面前的点心上下其手，怎么也琢磨不透她是如何说出这么昧良心的话来。
想归想，该有的礼数却是缺不得的，他停在离老人半步之遥的位置，略一欠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敛了眉目，语气里带着几分谦恭，嗓音低沉:“陈伯。”
老人唤做陈川，是周玄父亲的旧识，本朝的武将，算起资历来，比周观严要老一辈，周观严曾是他的副将，在老人下任之后，被他向朝廷引荐，提拔为将军。
老将军十分慈祥地朝周玄招招手，示意他在自己旁边的条凳上坐下，那凳子有些破烂，被湿润的空气浸地泛着腐朽的潮气，周玄却像是熟视无睹，随意地迈着步子，神色如常地往那儿一坐，没怎么束的长发温和地披散在肩上，一双眸子深沉剔透，像是润过月光的黑曜石。双手白皙而骨节分明，从宽大的袍袖中探出，虚虚拢在身前，竟一点不显促狭。颇有几分“君子端方”的意思。
陈老将军弯腰捧起一个细长的匣子放在小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分量不轻。他扭头看向周玄:“小子，还没件趁手的家伙吧”周玄目不转睛地盯着木匣，听见他问话，匆匆回过神来，点了个头。
老将军笑容更深了一点，瞧着周玄;“打开看看。”。周玄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柄剑，通体漆黑，正伶伶游走着寒光。剑鞘上干干净净，只有剑柄上镂刻出了一周他从未见过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没等周玄开口询问，就被老头慢慢悠悠地打断了:“这把剑啊，是我自己打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你要觉得喜欢，就拿去玩。”
周玄将剑取出来，暗暗掂量了一下，出乎意料的轻，看来大部分重量都在那匣子上了。手指摩挲过剑身，忽然摸到一处浅浅的凹槽，被周玄拿到眼前一看，乌黑的剑鞘上用小篆刻着两个字:
“牵愁”
是这把剑的名字。
他猛地将剑抽出一拃来长，铮铮然冷光一现，周玄觉得鼻尖都有点凉飕飕的，却没怎么表现出来，从容不迫地将剑掷回鞘中，他已认定这是把好剑。便不再管那快成精的老将军说得几分真几分假，一概谢过，也不与他客气，直接将剑挂在腰间。两人你来我往的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直到老将军哈哈笑着说出改日一定登门一叙，周玄才躬身垂了垂眼帘，向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地拎着周双的后领，把这丢人现眼的妹妹拖走。
周双一面被她哥拽着，一面不忘把最后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冲老将军嚷:“神…神婆婆…债见。”站在小木桌旁边，坚定的无神论者陈将军，被莫名奇妙叫成神婆，面子上很是过不去，尴尬地咽了半碗酒下去，呛了个脸红脖子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