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佛念 ...
-
【起】
她本是佛前的一串念珠,只不过在佛长久的祝颂声中沾染了灵气,终于在久远的时间后化成人形。
她化作十五韶华的少女,留青丝如束,眉眼间清秀可人。
她依旧留在佛前,日日跪坐,数着手中经日月磨洗而浑圆的念珠,如此日复一日。
如此平静的岁月,又过了五百年。
直到那一日,有人轻叩庙宇的门扉,顺带打开了尘封的心房。
那一日,大雨。
有人敲了敲佛前破碎的门。
她去替他打开门,那一瞬仿佛穿越了时空。
年轻的书生冒着大雨站在门外,那副眉眼,仿佛印在记忆深处。
蓝衣的书生,紫衣的少女,就那么停留在古庙门口,仿佛时间已经凝滞。
“小……小姐……”
最后还是书生先开的口。
“小姐……今夜大雨,不知可否借佛祖庙宇一用?”
她缓缓答道:“佛祖慈悲,怎会忍心世人受冻于风雨中?请进来吧。”
说着,她缓缓侧身,让那雨中的书生进入庙宇。
佛祖慈悲,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怜悯世人。
书生对着佛像鞠了三躬,然后在佛前的案几下坐下。
她侧身,关上庙宇的大门,靠着门坐下。
那一夜,无人说话。
夜晚的雨声淅淅沥沥,此时无声胜有声。
翌日,书生告别时,特意回首,牢牢记住了那庙宇的样子。
也记住了那雨夜里沉默的少女。
书生走后,她才恍然明白。
她在佛前苦修五百年,原来只为了他的一回首。
那姻缘,原不可求。
她苦笑,手中的念珠缓缓掉落,化作灰烬。
佛曰:五百年修得同船渡。
那么千年呢?千年之后,她是否可修得共枕眠?
那日,那屹立在深山中的古老庙宇,猝然化作灰烬……
【承】
腊月初八。
那是唐家小姐出嫁的日子。
也不知唐老夫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要在这腊月吹雪的日子嫁女儿。
唐家是名门,是大户,只不过传到这一辈家道衰落了,只剩下一个唐老夫人撑着唐家的门面。
于是外面就有传言,唐老夫人大限将至,迫不得已将心爱的孙女嫁到丞相家,好靠丞相的力量庇护柔弱的孙女。
丞相是当朝重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丞相之子也是才华横溢,英俊温柔。
假若撇去那些谣言,这真当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吧?
唐倾如独坐闺房,耐心地将手中大红的嫁衣绣完。鲜红的嫁衣,精致的鸳鸯,逼真的连理,就这么静静地停留在嫁衣上,望着她,望着她。
倾如都不知道她是该哭还是该笑。人人都说她命好,能嫁个好人家;但是,她却并不想嫁给那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丞相儿子。
她熟读诗书,也擅戏文。有着所有豆蔻年华的少女的心思,妄想着张生和莺莺那样的不拘世俗,幻想着丽娘和梦梅那样的生死相随,却又怎能甘心接受这样一种,完全是建立在家族利益上的婚姻?
况且……她心中,并非没有那个张生。
尽管只是一面之缘,但她早已倾心相许,心中早已认定非他不嫁了。
他是一个落魄书生,无钱无财,无名无权,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却是在南门的佛庙里。
他落魄无名,借住在庙中;她那日前去上香,曾远远瞥见他在禅院里读书,眉眼俊秀不凡,仿佛见过。
她也不知,那是否就是戏文中说得,一见倾心。
明知两人之间有不可跨越的沟壑,她却依旧如扑火的飞蛾,坠入情海。
那日,她远远的注视他,却见他也回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写的惊艳。
她窃喜,便也远远地望着他,冲他一笑,学着戏文里的小姐的模样,将一方手帕挂在松枝上,便转身离去;却远远地看着他,匆匆取下那方手帕,藏入怀中。
这算是私定终身了么?她想。
哪想到没过几个月,她便要出嫁;只可惜,嫁得不是他。
这算是缘分么?
出嫁那日,却是冷清的。
大雪的天气,除了媒婆和轿夫,却更没人陪她了。她也乐的冷清,一身大红的嫁衣,坐在轿内,心却不在了。
入得相府,却不见新郎。她不禁想到,莫非那个传言是真的么?丞相的儿子,不过是个痴儿。
她恍然,望着那楼阁深深的相府,只觉茫然。
嫁入侯门深似海,如此,她的下半生,莫过于葬送。
然而,已经无所谓了。
她笑笑,缓缓走上空无一人的礼堂,却一眼看见了他。
她一阵愕然。
原来丞相的儿子真的是个傻子,连与新娘拜堂成亲,都要找人替代。
然而一旁的媒婆却做了个眼色,示意她莫多言,按礼制拜堂成亲即可。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一阵欣喜,若她此身终只能在这深沉的相府中孤老一生,那么,就在此刻,她却是无憾的。
便是入洞房。
洞房花烛夜,她自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期待;而他,只是静静地褪下喜服,露出里面戏的发白的旧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这么退了出去。
她张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带我走”三个字。
始终没有。
【转】
之后,便是一日复一日的寂寞。
侯门如海,果真如此,她不过被封锁在寂寞之后的一株梧桐,自顾自地生长,无人理会。
再之后,便是逃难了。
丞相倒了,国也破了,她便随着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一起,逃难去江南。
便是此刻才知道,原来大难当前,人与人,到底是没什么两样的。
靠这些金银细软,她混混沌沌地随着一群难民乘上了跨江的船,上船一问,才知道今日便是七夕。
只是,逃难的人家,还在乎什么七夕八夕的?能混得一口饭吃,已是安好。
她也随着众人,稀里糊涂的上了船,却不想,在这逃难的船上,见到了他。
本来这地方人杂,见到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她自知缘分已尽,并不上前,
然而他却看到了她,更是走上前来,递过一方手帕。
她愕然,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匆忙接过手帕。
“多年不见,你却是越发的漂亮了。”他的眸如秋水,尽管混在难民中间,却也难掩住他身上的光辉;他的笑容亦是温柔如初见,眉目间,尽是风尘难耐的寂寞。
她颔首,笑而不语,却站在他身侧,静静地凝视。
这是上天的眷恋么,让他们再度相逢;这一次,她是否可以真正地站在他的身边呢?她想。
“国破家亡,可叹我空有一身才华,却无法为国杀敌啊!”他站在船首,叹了一声,却又看向她,“只是好在,你没事。”
你没事。
她听得这句,觉得心中涌起一股热潮,不觉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多言,只是反手,也握住她。
她默默,只怕要流下泪来。
“今日是七夕。”他说,“大概是上天有德,让我们在这一日相会。”
“嗯。”
这样的对白,却让她涌出希望,不禁脱口而出:“但愿,我们不要如那牛郎织女一般吧。”
这话由她口中吐出,已是表露了心迹;可他却不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包含着深情,却又无奈。
她心中一阵恐慌。
果然,待到下船时分,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男婴朝他走了过来,他也不动声色地放开她的手,朝那妇人走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此刻,倾如才落下泪来。
原来,他们,不过只有同船渡的缘分而已。
【合】
后来,唐倾如到了江南,没有再嫁,却是剃了发,找了个庵堂住下,长伴青灯古佛。
她日日念经诵佛,渐渐地,开始回想起一些事情。
原来,她的前生曾是佛寺里的一棵菩提,日日受到寺里的一个僧人的照料;她本就是沾染了灵气的菩提,心中已通灵,自是很感激那僧人。
有一日,庙里来了一群木匠,看她的木质良好,便生了那样的心思,将她买回去做点木匠活计;那时她还未修炼成形,若本体被人伐了,怕是要魂飞魄散的。
那个僧人好似知道她心思一般,没有当场答应下来,只是允诺那群木匠再等些时日。
后来,当她根基已稳之后,便有人来将她伐倒,那僧人又取了她的树心,做成了一串念珠,供奉在佛前;让她在在佛长久的祝颂声中沾染了灵气,逐渐修成了人形。
她在佛前苦修五百年,只许了一个愿望,那便是有朝一日能报答那个替她渡过一劫的僧人。佛看她诚心,便允了她,于是便有了那一日古庙的避雨之恩。
而她却在那一夜动了凡心,渴望与他能再续前缘;于是她在佛前再修了五百年,终于换得转世轮回的机会。
她本以为这一世,她苦修千年换来的这一世可以让他们共枕而眠,可是,她所换来的仅仅是同船相渡。
是的,佛曰,千年修得共枕眠,可是,她只修了五百年。
之前那五百年,却是用了报恩的。
她本不是人,也没有可以轮回转世的魂魄,此生缘了,便是魂飞魄散,再无相遇之缘了。
佛问她,你是否情愿。
她笑而不语,既然上天注定,那便是无缘,有此一世,有同船相渡的那一刻,她已情愿。
她本就是佛前的一串念珠,只是动了凡心,才会有此间种种的缘起缘灭;而凡间的百年千年,在佛祖眼中,不过一瞬。
花开一瞬,此生足矣。
转经年,
菩提连,
君自如来无意怜,
凡间怎聚全?
化珠禅,
待从前,
却道三生未有缘,
怎得怨苍天?
却道是无缘,怎得怨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