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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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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游不是个夜猫子,可也就在府里安生了没几天,便改了作风,夜夜给自己找不活儿干,潜入皇宫,找个犄角旮旯,去听听他父皇的窗根,名曰监视动向,好像是在向人证明他这点儿钱不白拿。
这人也真是,说得时候还算委婉,却知道用行动逼人,每天早上照面一副整夜没睡的倾颓面庞,例行公事的向自己汇报昨夜的情形,顺便假模假事儿的问问诏书进展,虽然一副你没做好我也不催促的样子,逼得萧祁这种面子上要过得去的人,心里就算有意拖沓,见了他这模样,也不敢不尽心竭力的给他留把柄了。真是,这点儿心思全用在这儿了,要是当个虚与委蛇的文官,说不定真能前途无量。
萧祁好像有一些明白权冷川的用意了。
还有那一脸的正人君子的模样,做事情倒是真不避嫌,明知道他听了父皇的窗根,再看这人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嘴脸,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倒是这人夜夜如此潜入宫禁来去自由,一点儿没借着自己这边巡防营的便利,倒是有两下子,自己是亲眼知晓宫禁森严固若金汤,便不免疑惑,这人是发现了宫禁何处有漏洞,还是真的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功夫?
这几天,那转性的夜猫子是白天补觉,剩下那没人管的猫团子,白天总会精神一会儿,没了主人陪着,便把一腔心思都用在了与厨房斗智斗勇上面,倒是真鬼灵精,屡屡得手,偷了不少的大小鱼,萧祁倒是也不至于这点儿也小气,哭笑不得之余嘱咐厨房每日多了一例鲜鱼采购,来上供这位喵贵客。
就这又过了四天,假诏书终于赶制出来,赶着一大早交到顶着一双黑眼圈的雪游手中,雪游点了点头,禀报说夜长梦多,当晚就回去换,说完话继续回屋补觉,也没看出丝毫异样,仿佛也没有一点儿担心。
当晚江鸿被他拉着同去与波澜不兴的雪游不同,江鸿的面上,能看出些兴奋来。
然而他们都看不透,心里最为起伏的,是萧祁自己。萧祁一边担心能不能顺利的换下遗诏,一边又有些忐忑,总免不了希望自己不用做着一场偷梁换柱,到底有些人心里,总幻想着能守住一方净土,一忽儿想要那权倾天下有何用,连这一点都守护不住。
当夜子时方过,才浅浅入眠的萧祁被一阵急促的声响惊醒,第一反应是事情败露,他猛地坐起来,眼中凶光乍现,随了他父皇那些杀伐决断的骨血喷张,淹没了那些优柔寡断,他随手批了件衣,想着坐以待毙是万万不能,唯有逼宫了。
随着敲门声,常日的侍卫统领在门外求见,萧祁沉声让人进来。
那人却回报来说,父皇驾崩了。
一时间,奔涌热血退潮,千头万绪重新涌入脑海,原来父皇没了。
萧祁一瞬间有些脱力,正襟危坐的样子一时不察没能稳住,好险没有瘫倒。那些年客居异乡时候,当做信仰藏在心底的高山仰止,这就忽而就崩塌了。
侍卫下人一忽儿乱了,嘴里喊着“王爷保重。”一边七手八脚的来扶。
萧祁咬了咬舌尖,摆了摆手,强撑着坐起来,吩咐道:“备车,孤这就进宫。”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去操办,他也坐了起来,满心都是疲惫。
马车一路向北,往皇宫去,萧祁坐在车上,京城宵禁,唯有这一片车辙与马蹄声,夹杂着整齐划一的脚步,显得格外刺耳。
萧祁想起雪游与江鸿才走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事情办成了没有,若是换了,皆大欢喜,可若是没换,那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只求江鸿和雪游,若是换不成诏书也就罢了,千万别铤而走险,在落下把柄。
人有些时候,一旦把事情结果,都扔给天命了,大抵心气就少了一半,难怪叫他这越想就越是悲观,倒是又后悔起自己为何要违背伦理纲常,忤逆君心了,他二十多年菽水承欢,未尝没怨过父亲晚年的背离,可自己这般做,又如何不是背离?父子之间,到底不该是你不仁我不义,到底还是他萧祁,圣贤书读得不够,德行有愧,又或许父亲的决断是对的,他这不黑不狠,如何配做一国之君呢。
到得宫门,下车步行,萧祁深深吸了口气,忽而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不长不短的车马队伍那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睛,他又忽然清醒的意识到,已然箭在弦上,退无可退,不死不休,若是诏书没换,也只有拼一把,他转回头去,就见月光寂寂下,笔直遥远的大理石步道,那步道尽头,有一座至高无上的权位。
他已然知道,父皇是横死在那异族宠妃的床上,曾经开疆扩土金戈铁马的乱世枭雄,终究栽倒在温柔乡里,也不知是讽刺,还是心愿得偿。
但这无疑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一路走着,他悄悄观察四周,仿佛审视着自己豢养的夜中凶兽,他们躲在幽深的墙角,掩藏起锋利的爪牙,只等一声令下,就扼住敌人的喉咙。
又一个好消息,他四弟还没有到,可也有一个坏消息,恐怕遗诏,还没有换。
这事儿说来凑巧,有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碰巧今日事务繁忙,精神不济,在暖阁里打了个盹儿,醒来才发现天光暗沉,才慢吞吞的打道回府,可在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便接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这才折回来,倒是捡了便宜,成了主持大局的人,陛下暴毙,没留下口谕,是以,他当机立断带着学生和侍卫总管去勤政殿取先帝诏书,正撞见有个黑衣人妄图对诏书图谋不轨,可在大门口得了个正着儿。
那黑衣人显然是没完成任务,心有不甘,即便大势已去,也仍旧试图进屋对诏书下手,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士与学生堵在门口,颇有流血保护的架势,侍卫总管拼尽全力与之周旋许久,所幸那人武功不济,仍旧拖到训练有素的神策营脚步声传来,那黑衣人方才明白大势已去,恋恋不舍的飞身走了,这人,也是够厉害,侍卫长与神策营将士追出不少去,却仍然叫这人跑了,轻功之高,倒是比那武功强了许多。
唯独值得庆幸的是,那人没能换了诏书。
大学士年纪大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扶着学生的手几乎直不起腰来,嘴里喃喃着什么幸不辱命一套,萧祁听他说这一通,心中焦躁,知道诏书没换成,只盼着黑衣人可千万别被抓住,一会儿收网还能顺利,面子上还要假模假事儿的着安慰大学士,这份煎熬,可真是平生之最。
等了也就小半个时辰,萧祁的四个弟弟,陆陆续续的到了大殿,殿外小部分文武大臣也闻讯赶来,跪了黑压压一片,他五人跪了一排,算是等着遗诏了。
德高望重的的两朝元老,哦不,现在是三朝元老,颤颤巍巍的拆开密封严禁的盒子。
萧祁想,神策军的首领安如城,方才借着抓黑衣人,已然悄悄围住了内城,身后的文武大臣中,也有不少倾向自己的,希望他们能在这一时刻,挺自己一回。
诏书被那老学士捧在手里,像是有千金之重。
萧祁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奇异的希冀,若是父皇仍旧将皇位传了自己呢?若是那样,该是多号。
可若是这一趟败了,该要如何呢?萧祁摇摇头,若是自己这一生,为他人做嫁,那可真是一场笑话。
就听那苍老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所有在场之人都忍不住一同屏住呼吸,大殿上下静的落跟针都能听得分明,那声音中气不足的道:“皇长子萧祁,人品贵重……”
萧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峰回路转的太快,那些本来被压抑住的丧父之痛忽而喷涌而出,多少年的辛酸苦辣一瞬间崩塌起来,脊梁承不住这样的深邃情义,眼眶滑落了一滴,就忽然泪落纵横,萧祁喃喃的重复着“父皇”二字,哭着匍匐在地,二弟三弟的事不关己,和四弟刀子一般剜过来的眼神,都不重要了。
他仿佛是个从未享受过疼爱的孩纸,忽然找到了归宿。父皇终究还是偏向自己的,只要有这个信念,这些年受的苦就仿佛就都成了不足为外人道也,给这些年珍藏在深处的父慈子孝,和伪装在表面的兄友弟恭,统统做了个完美的了结吧。
老大臣有气无力的念完这些句子:“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一切刀兵汹涌,都在意外的平静中,落下帷幕。
若是有什么美中不足,大概是自己竟然在最后关头,怀疑了父皇,好在苍天有眼,一切都是命运安排,自己终究没有犯下那不能原谅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