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宝贝》恋在

6、第六章

　　路格其实很孤独
　　卓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醒来。他感觉到有指尖轻触他的脸，他的额头，他的发。他知道那是路格，所以他没有睁开眼睛。
　　路格的动作很温柔，卓霖感觉得到，仅仅是指尖的触及，就传递了无限的眷恋。眷恋，太过唐突的字眼。卓霖有点不确定，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叫过路格的名字。可是那微微颤动的指尖，却是这样告诉他的。
　　突然，一滴冰凉的液体打在他的脸上，他还没有听到泪水破裂的声音，就被路格慌张地擦去。
　　他感觉到路格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流连，洞口传来的亮光何其微弱，他不确定路格会看得有多清楚。
　　终于，路格开始低低抽泣。喃喃低语一字不漏地传进卓霖的耳朵。
　　“不要死...不要死...我不要一个人...”
　　他的声音混合着野兽的味道，变得无比脆弱。
　　很明显，卓霖掉进雪窝的事情带给了路格很大的冲击和恐惧。卓霖原本以为，比起他路格更在乎阿宝和雪鸡。可是现在他才明白，路格有多么害怕孤独。在对雪山一窍不通，时刻胆怯的他面前伪装坚强的路格，你究竟背负了什么？失去亲人后已经麻木的悲伤？野兽和寒冷带来的恐惧？还是残留在心里无法忽略的孤独？可怜的路格，你究竟背负了什么？
　　大张着双腿，用尽力气叉着两个可笑的圆筏子，到危险的雪窝里救他的路格...
　　拼命拉扯枝条的路格...
　　专心的啃着鸡骨头的路格...
　　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因他而哭泣的路格...

　　卓霖睁开眼睛，看见路格突然惊惶的表情。卓霖不给他编造任何解释的机会，伸出双手，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扣入自己的怀中。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路格伏在卓霖的肩膀上低声抽泣。嗬，美丽的太仑额尔雪山，善良的雪山神子，树木里藏着的灵魂，如果你们把卓霖带给了我，就不要轻易收回罢。他可以减少我的恐惧，冲散我的孤独，融化我的寒冷。在这个没有尽头的茫茫的雪山，在几乎无望的皑皑白幕中，失去他，我一定会死去。

　　“路格，雪山里有没有雪莲？”卓霖搂着路格，问了一个听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他们现在需要更多的时间寻找下一餐的食物，而不是虚无缥缈的雪莲。“好吧，我知道，你大概也没听说过。”
　　“不，卓霖。”路格从卓霖怀中抬起脸“那是雪山神子最钟爱的花。神子的爱人是只鹰神，鹰神为了采雪莲折断了翅膀，摔下山崖。神子从此用爱人的翅膀飞，围着整个太仑额尔山飞，他飞了五百年，只为找到下一朵雪莲。”
　　“他还没有找到？”卓霖皱了皱眉。
　　“是的，他一直都没有找到。”

　　“神子会孤独吗？”路格抓紧卓霖的衣襟，试探着挖出了心底的伤。
　　“不，因为他一直想着一个人。”
　　“想着一个人，就不会孤独吗？”
　　“恩，因为在他的心中，那个人会一直陪伴他。”

　　路格听着卓霖的答案，有了小小的感悟。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短短的两句话，在以后卓霖离开的日子，足足支撑了他五年。

　　阿宝已经承认卓霖为另一个主人。但是它还是喜欢窝在路格的脚边，因为路格会温柔地爱抚它。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狗也需要来自别处的关怀，这和自己伸出舌头舔咬大腿上的虱子完全不同。
　　它是一只让很多动物望而生畏的猎狗。但是雪山里的杀戮还是在某些时候让他感到胆怯和恐惧。主人们缺乏最基本的嗅觉和听觉，他们看似灵活的双手却连一个雪鸡都捕捉不到。不过，火堆倒是一项不错的杰作，它非常喜欢。
　　阿宝时常闻到那只野狼的气味。它记得它的味道。是那只差点饿死的瘦狼。若不是主人阻止了它，它早就将它撕碎了。看来，他也跟来了这个风雪较小的地方。阿宝汪汪叫了几声，震动了整个熊洞。
　　路格和卓霖随阿宝出了熊洞。
　　洞外寒气扑面而来。但是风雪几乎停下了。云杉林里看得到各种各样动物的脚印。那些不会储存食物的小家伙耐不住饥饿，通通跑了出来。
　　阿宝在雪地上搜寻着气味，这是他盯准了某个猎物的表现。随着阿宝冲过了大片云杉林，路格和卓霖终于发现了阿宝的猎物——一匹瘦狼。
　　路格叹口气，拍拍阿宝的头“我们不能打狼了，阿宝。我知道，以前你最喜欢跟着阿爸打狼。”他拉着阿宝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趴下，卓霖趴在他们身边。
　　饿狼对山羚进行了疯狂的杀戮。
　　它紧紧纠缠着一只山羚，撕咬对方的腹部。山羚奔跑蹦跳，企图甩掉狼的纠缠，可是他的肚子裂开，肠子被饥饿的狼拖了出来。在它惨叫着还来不及断气的时候，他的内脏就被狼给掏空了。
　　卓霖再一次看见了凶残的狼。
　　瘦狼，饿狼。
　　但是它完全成了卓霖心目中的霸主。它的利爪和尖牙下充斥的血腥，它尖锐的残忍的贪婪，再次点燃了卓霖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幻想中的父王和王兄的结局，都加拉王城的结局。在这一刻，几乎要成为现实。

　　“路格，我要回去。”卓霖爬在雪地上，盯着撕扯山羚的狼，眼睛里闪着路格捉摸不透的，锐利的光。
　　但是卓霖的话着实把路格吓了一跳。他要回去？他要离开？难道他的担心就要实现？卓霖要离开他，然后只剩他一个人，在这皑皑无尽的雪山？
　　不，不要！路格惊惶地看着卓霖。不，不要！他张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但是他在心里大叫着不要，不要！不要离开！不要留他一个人！独自留在雪山的记忆扑涌着压向他，阿爸阿妈，猎人和村子，整个属于他的世界都被崩塌的雪掩埋，然后只剩他和阿宝，没有任何期待的白日，没有任何温暖的夜晚。他要不停地和阿宝说话才能驱散的恐惧。
　　无望的日子，有时兔子都是成双成对的，他只能呆坐着，以为自己是一棵树。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棵树的时候，他又急切地渴望自己是一棵树。雪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像是在交谈，却没有一片叶子理睬他...
　　路格咬紧了嘴唇，趴匐在雪地上，手里籑着一把雪，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瘦狼吃了很久，它的肚子鼓得像个装满的橡皮袋子。卓霖收回眼睛，终于发现了路格的异样。
　　“路格，怎么了？”他疑惑地轻拍路格的背。
　　“不，不要走！不要离开！”路格终于把头抵在雪堆上，大喊出来。
　　“路格，路格...”卓霖抱过路格，抠出他微微颤抖的手中紧握的雪。“路格，听我说。”
　　路格，我必须要回去。

　　那天，在熊洞，卓霖把哭得无力的路格搂在怀里，讲述都加拉王城，父王，王兄，还有母妃的故事。他把斐雅斐秀的残忍，母妃可能受到的虐待都告诉了路格。刚才情绪激动的路格逐渐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窝在他的怀中。
　　他在思考着卓霖的承诺。
　　“真的...只要半年？”他通红的眼睛看向卓霖。
　　“对，半年。半年之后，我一定会来接你。”卓霖向他保证。但是他在心里加了一条，只要他还活着。
　　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次回去九死一生，他才不愿意直接把路格带下山去。
　　如果不能活着，他宁愿路格一直留在雪山。他的善良和美丽，他的身体和头发，他的声音和眼睛，通通都留在雪山。
　　“半年...”路格喃喃地念着，眼睛迷茫地计算半年的距离。
　　“对，半年。”卓霖叹口气，将唇印在路格的额头上。半年，我就接你下山，让你做我的王后。路格，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五年后的事情了，明天再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