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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岚山行(一) 岭南多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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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多山,其势连绵,及至桂地以西,群山连成一片天地间的迷宫,又被称为十万大山。大山深处,人迹罕至,久而久之有了数不尽的神秘传说,猛兽毒虫不计其数,仙人神迹亦有传言。
天色渐明,山中不时传出清脆的鸟鸣,悠长的钟声与鸟鸣相呼应,令人不禁心旷神怡。山中有赶早的采药人便唱起了山歌,歌声时断时续回荡在山林间,有时碰到起晨雾,当真犹如仙人歌咏。
入山看到藤缠树,出山看到树缠藤;
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藤也缠…
狭窄的山道间,一个采药人听见远处传来的山歌声,精神为之一振,长啸一声以作回应,啸声未绝,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呼救:大哥!大哥!行行好,救我下来吧。
采药人一惊,抬头看到树上倒挂了一个藤球,求救声便是从那藤球中传出来的。采药人摸出腰间的镰刀,想起山中各种精怪传说,一时不敢靠近。
“藤球”又喊:我不是什么妖怪,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人啦,大哥你快救救我。
采药人犹疑不决,见那藤球并无异动,打算悄悄溜走。
大哥若救我下来,我定报以重谢。
采药人心中暗道:现在这些个妖怪可真是厉害。脚下丝毫不见停,蹑手蹑脚的向远处挪动。
这“藤球”却似乎将采药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又忙喊:大哥别走,我能为大哥治好肺热!
采药人心中一凛,数年穿行在深山老林中,不知何时害上了肺热病,久治不愈反而更甚,平时虽不碍大事,但终日烦恼不得安宁。近几日天气闷热,胸中更是积郁,肺热之症尤甚。此话正击中采药人心中痛点,令其不由转过头来。
大哥最近可是胸闷更甚,痰中带血,便秘腹痛?
采药人点点头。
大哥若是三日之内再不得治,恐有不测。我有一药,可根治此病,大哥放我下来,我好拿药与你。
采药人摸了摸胸腹,心中渐渐放松了戒备,缓步摸到树前,却发现这树下并无藤蔓,那树上吊人用的藤蔓不知从哪里延伸出来的,采药人便喊:你莫急,我上树救你下来。言罢把镰刀别回腰间,猴子般窜上树梢,附在了那藤球的斜上方,刚要下手砍断藤蔓却又犹豫起来。这一刀下去,藤蔓会断,这藤球里的人也就直直掉下去了,恐怕会摔出事来。采药人又收了刀,试图把藤球拽上树枝,却发现根本拽不动,一时想不出什么对策来。
“藤球”似乎发现了采药人的难处,便喊:大哥你直接砍断藤蔓吧,我身子骨硬朗,摔不出事。
这离地少说也有两丈余,有点太…
出事算我的,死了都不会怨您的,求您砍下去吧。
采药人眉头微皱,想了想,终于是砍断了藤蔓。
藤球落地,外面的藤蔓哗啦啦散开,滚出一个人来。采药人刚滑下树,见此情景忙跑上去查看。“藤球人”约莫二十岁的样子,一身皱巴巴的灰色道袍已经染上了不少绿色,面色发红,唇齿紧闭,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手足冰冷僵硬。
采药人一惊,想起山中挂尸的传闻,脑门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转身欲走,心里又拿不准状况,便先躲在树后观察。
此时山中雾气已散尽,稀薄的晨光投了下来,照在“藤球人”的眼睛上,那眼中渐渐有了光彩,终于眨了一下,旋即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眼里的迷茫慢慢散去,不多时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衫,走向树后的采药人。
采药人把镰刀横在胸前,嘴唇哆哆嗦嗦蹦出几个字来:别过来!
那人一愣,似乎明白了缘由,忙行个礼:大哥不必害怕,我先前被人闭了气门,所以相貌有些骇人。
采药人仍是横着镰刀。
那人继续说:小道许无源,还请问恩人贵姓?
采药人慌张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妖怪,得了我们姓名便可吞魂夺魄,休要骗我。
许无源无奈笑笑: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肯信我不是妖怪?
采药人挥挥镰刀:你这便走,不许回头。
许无源耸耸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说:先前许诺给大哥治病的药我便放在这里了。大哥既然不信我是善类,那我这便走了。说完许无源又作一揖,向山上走去。
采药人探头见许无源走远,方从树后闪出,纵使自己确实患有肺热病,地上的瓷瓶他也不愿且不敢拿了,鬼知道这妖道打的什么主意。兴许连鬼也不知道这妖道的主意。他在心里念了几遍药神护佑,这才平复了心情转另一条路仍是向往常采药的地方赶去。
林子里越来越亮,采药人却总觉得一路上身后有人,几次转身却只见树影重重,连只林间鸟都没有,不自觉心又悬了起来。
当此时,又听得上方传来呼救声:大哥!救救我!
采药人一个激灵差点喊出声来,抽出镰刀,抬头望去,脑袋顶上什么也没有,再转身,背后也什么都没有。
大哥!这边!仍是有人在呼喊,仔细听来似乎没有先前的呼救声那么近。
采药人又一阵搜寻,终于找到了呼救声的来源,路旁林中一棵矮树的枝桠上抱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奇了怪了,怎么今日树上这么多人。采药人嘀咕道,先前的“藤球人”给他吓得不轻,此时也不敢再贸然上前,只远远的隔着呼喝:那树又不高,你怎么上去怎么下来就是了,又要我救你什么。
书生哭丧着道:大哥你快去找个道士来,有尸变就在此树下,我下不得啊。
采药人有些哭笑不得,今日是什么倒霉日子,一个接一个的尸变还都让自己碰上了。找道士,呵,这深山老林中去哪里找个倒霉道士来治这倒霉尸变。采药人抬腿继续走,权当没看见,嘴上却高呼应道:我这就去给你找个道士,你且挺住。
远远传来书生的道谢,采药人只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行出不到一里,采药人心里又起了踌躇,万一那人说的是真的,我这么做岂不是有违道义?于是转身想回去,又一想,我会治虫治兽治媳妇偏偏不会治尸变,回去又有何益?采药人在原地思索半天,一咬牙又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估摸着快到刚才那书生附近,便悄悄摸进树林前行。
听到前面有动静,采药人便向坡上走,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灵巧的攀上去隐在枝叶中偷偷观察。先前那棵矮树旁立了两个人,地上又有一个人平躺着,立着的两人中一个是方才呼救的书生,另一个灰衣人背对着采药人正在查看地上躺着的人,采药人看着这灰色背影愣了半晌,终于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先前所救的“藤球妖道”许无源。
书生哭哭啼啼的说些什么,许无源偶尔点点头,又在地上那人的脸上画了个什么字符。两人退后半步,许无源捏了决喝了声“起”地上那人便极不自然的直直立起,转头看了看许无源,又看了看书生,艰难的迈开步向林外走去。
采药人在树上大气不敢喘,生怕被发现,见书生与许无源随先行之人消失在无边翠绿中,才松了口气。突然觉得胸口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伸手摸出一个瓷瓶,上面贴了张纸,纸上写到:尔已中我尸毒,唯此药可解。
采药人心跳慢了半拍,原来自己早被那妖道发现了,妖道又以妖法戏弄我,当真可恶。一阵眩晕袭来,采药人发现一条黑线从指尖顺着手掌开始缓慢向上行。
这便是那妖道的尸毒么。
采药人看看自己手里的瓷瓶,想扔又不舍得扔,终于是被尸毒所慑,拔开瓶塞一口饮尽。一股甘甜的药流入腹中,霎时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浑身说不出的舒坦,不禁令采药人心漾,再看那瓷瓶上的纸条,上面的字却变了:尸毒实为尔之湿毒,三日后尔肺疾可祛。
山中的天气娃娃的脸,许无源与书生才翻过一个小山头细密的小雨便落了下来,虽然山中密林遮掩漏不下多少雨水,山路尚不算湿滑,许无源却招呼书生停下休息。书生这半晌也走的有些疲累,点点头应了,找了块突出的山石坐下。
许无源停下脚步,走在前面引路的“人”也停了下来直直立在树下。许无源向书生解释到:方才我说的赶尸之法,最怕遇到阴雨天,湿气越重,魂的感应越弱,这尸中残魂更容易因此出错,万一因此走错了路,我们不免要大费周章再翻一遍山,我的体力可是有点跟不上了。
书生听的一头雾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勉强挤出一个笑以作回应。
许无源倒不在意,凑到书生身边,颇为好奇的问道:你好像不爱说话,你跟在我后面走了半晌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我…我有点怕生。书生有点拘谨。
怕生?那你刚才喊我倒是很积极嘛,一点也不怕生。
那…那是,那是因为我怕死。
一会儿怕生一会儿怕死,果然如师傅说的,大多数读书人脑子都读坏了。许无源撇撇嘴讽到。
我…你…你这是咬文嚼字。书生涨红了脸辩解。我说的生是生熟的生,你这小道士不好好学写大字,却学些讥讽之能事。
许无源学那书生的语调回到:你…你…你便学了些大字,却连姓名都不与救命之人报上,你们夫子便只教写字不教识礼么。
书生一时语塞,羞愧的低下头去。
许无源头一回把人驳倒,不禁有些得意,想起师傅的样子,便装模作样的说:念在你还年幼,便不与你一般计较。我见你先前喊那尸体宋兄,你又姓甚?
书生立直身子,长长做了个揖:小生林仲齐,谢许先生救命之恩。
这一大礼受的许无源十分欣喜,平日里都是他见了师兄弟师傅行礼,可算是让他感受了一把受礼,忙学着师傅的样子扶起林仲齐,笑嘻嘻的说:客气了客气了。
林仲齐与许无源分坐山石两边,相互以半生不熟的礼节客气了半晌,这才说回正事。原来,林仲齐从家中出走游学,有慕北岚山北岚寺的风景,便投宿于北岚寺中,好细细感受北岚的风光。投宿期间,林仲齐结识了常来寺中拜佛的宋俞,宋俞虽然长林仲齐十数岁,两人的却十分聊得来,一些观点见解也很是相近,两人便经常一同出游探讨,结为异姓兄弟。
一日宋俞又来寺中拜访,脸上却满是愁容。林仲齐问起缘故,宋俞说是近日心中甚是烦躁,想回家中看望父母。林仲齐问其家,宋俞只说在北岚以南的山中,是个小小的山村。林仲齐少年心性便要一同前去拜访,宋俞面露难色,只说不可不可。林仲齐便装作生气的样子,要与其绝交,宋俞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过几日一同出发。
两人在寺中又住了几日,宋俞早起看着飞鸟归林,长叹一声,回屋收拾了行囊便邀了林仲齐上路。两人一行数日,放眼望去尽是葱葱莽莽的山林,偶尔遇到几个猎户采药人,都说前路并无村庄。林仲齐那点兴头渐渐消磨了下去,胸中渐渐堆了些不满,前半程见树咏树见月歌月,到后来只拿着手杖敲打这些冥顽的古树,脚下越来越迈不动了。宋俞见状,心有愧疚,便欲原路返回,林仲齐碍于面子,不想食言,红了脸闷头直走。不管宋俞怎么喊,他也只当没有听见。过了晌午,林仲齐感到肚腹空空,想起自己身上的包袱里只是些衣物,干粮都在宋俞身上,便停下等宋俞。
等了一顿饭工夫,杂草丛生的山路间仍不见宋俞身影,林仲齐只好嘟嘟囔囔往回走,拐了几个弯,发现路边坐着一个人,不是宋俞又是谁。林仲齐便喊他解了包袱一同进食,宋俞却仍坐着没动。走近一看,宋俞脸色惨白,双眼直直盯着路面不眨分毫。
宋兄?林仲齐小心的问。可是身体不舒服?
宋俞听到林仲齐的声音,慢慢抬起头,一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嘴里喃喃道:林弟,我恐怕回不了家了。
宋兄还在生小弟的气么。林仲齐有些不好意思,一拱手:小弟在此赔不是了。
宋俞摇摇头,说:不关林弟的事,是我确实找不到路了。
难道宋兄堂堂男儿便为迷路轻易流泪么!林仲齐有些生气。
宋俞只是苦笑,眼泪却还在流,这泪越流越多,竟成汩汩之势,看起来颇为骇人。林仲齐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林弟,你便自己回去吧,这家我自己去找吧。说着便起了身,掠过林仲齐身边向前继续走。
宋…宋兄!林仲齐忙赶上去表态:既然林某答应陪宋兄回家,那便言出必行,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宋俞转头看向林仲齐,双目渐渐失了神,泪水也不再流下。林仲齐心中一惊,伸手去探才发现宋俞已经没了鼻息。
不知名的鸟啸叫着从一个山头腾起,山谷中的雾气把一切都隐了起来,雨虽然已经停了,树上还不时有大颗雨滴凝聚摔落,砸在许无源的脑袋顶上,溅湿了一旁林仲齐的脸,他便抹抹脸,继续说:然后不管我跑哪里,宋兄的尸体都紧紧跟在我后面,不得已爬上树,终于等到道长您赶来救我。
你发现我之前还看到一个采药人吧?许无源问道。
是的,那采药人说为我去找道士解救,也不知找没找到,可别空跑一趟。唉,说来应该给他留言告知的。
许无源拆了头上湿漉漉的发髻,重又胡乱编在一起,倒没有说什么。
许道长——
呃,你还是叫我许无源吧,我其实不是什么牛鼻子老道,装扮成这样只是为了行走方便。许无源打断林仲齐的话头。我师傅说了,世人纷争太多,为权为利党争不断,不论跟着哪边都会深受其扰,只有信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才没有人与你为难。
倒…有点道理。林仲齐点点头。那许兄看来是不信道的。
诶,我又不能说是不信的。许无源挠挠头。我师傅那套说辞我记不住,等我哪天回去再问个明白说与你听。你们那什么圣人不也不说怪力乱神嘛。
子不语怪力乱神,却非不信。
要我看啊,他压根就是不信。他需要拿鬼神忽悠人愚从,我却是遵从鬼神的意志来明人的。
这…这,不可对夫子不敬。
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学生,就不要对他毕恭毕敬了,他魂都没了,还怕个什么呀。你不如跟着我师傅,学些明法,好真的感受这天地的存在。许无源颇为不屑。
我…林仲齐想驳斥,但一想到此人救了自己,当以礼相待,只好转移话题。我这宋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我想想师傅怎么说的。许无源闭上眼思索有时,这才摇头晃脑的说:人有一魂一魄,魂善而魄恶,魂灵而魄愚。魂在,其人也,魂散,其非人也。其身死者,魂轻则归天,魄重则入地。世间身死而魂不灭者,鬼也,身死而魄不散者,怪也,魂夺魄而生,妖也。
许无源仍在摇头晃脑,却背不出下一句了,只好尴尬的笑笑: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哦,那我宋兄他…
他的执念,使其身死而魂魄俱在,对你有所交待之后,无所悔恨,所以魂散不能言,而他的魄因为残魂的一点对家的执念,故而驱使着他的身体向家继续走。你一声呼喝夺了他残魂的意识,他的魄便只认你的行止了。许无源看着直直立在树下的宋俞尸体,叹了一口气。家的执念当真这么强么?
林仲齐也是若有所思的望着那单薄的尸体,眼眶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