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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番外 柴槐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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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
“宝莹射目,光可却矢。宝莹则有之,却矢未必然,盖难得而重言之也。”杨心远道:“确实是是柴窑所出。”这种瓷器是皇家限定,件件有出处,民间不许私自烧制,为何会流落在市场上?杨心远决定一查究竟。
他顺着瓷器的贩卖路径一路暗查,摸到郊外的一个窑厂。门外杂草丛生,如同普通人家。但门里黑烟不断,绝非一般农户。
杨心远收起剑,用折扇扇着风,掩鼻推门,踏进屋内。
复行数十步,穿过杂物乱堆的大堂,在后院靠山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粗布荆钗、大手大脚的女人。她正在烧瓷,忙碌的背影竟似曾相识。
杨心远看了一会,还未吭声,身后便有人喊了起来:“什么人?你怎么进来了?折姐小心!”
在忙碌的女人当即拔下腰上短剑,转身回头,怒目圆睁地瞪着杨心远。
杨心远忍不住咳嗽了几下,好不容易勉强压住咳嗽,一句“打扰了”还没说完,便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杨心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折姐”。即使脸上粘了黑灰,头发也乱成一团,杨心远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是秋容。
秋容上下打量了一通眼前的青年,见他一身粗衣,手有痂茧,浑身上下唯一不似凡品的应该只有腰上斜插的一柄剑,便蹙起眉头,问:“干嘛来的?屠户还是捕快?”
这神态身姿,可跟湖烟半点关系也搭不上。杨心远清醒过来,赶忙作揖道:“不是不是,都不是。在下布衣书生一个,只是路过好奇来看看,想问问……姑娘这瓷怎么卖?”
秋容拔出佩剑,警惕道:“书生可不用这种剑。”
杨心远看向自己腰上的木兮剑,笑道:“收藏而已,没用过,见笑了。我自己的剑是……”
秋容又问:“来干嘛的?没事儿就出去吧。”
杨心远定心打量了一番周围,眯了眯眼睛,弯起嘴角,道:“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滋润细媚有细纹。做到此等手艺,必是柴窑。但柴窑为圣上明令禁止,早就不许再烧了。姑娘此行……”
秋容不耐烦地问:“打住。您能不能赶紧说重点,你到底来干嘛的?再不说送客了。”
“唉?!”杨心远愣在原地,话锋一转,赶紧道:“我我是来,买的!”
秋容摆摆手:“不单卖不单卖,走吧走吧。”
杨心远轻“哼”一声,挥开折扇,一字一句都咬字轻挑,笑道:“谁说我要单买了?这一整个窑,连你一起,我包了。”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窑洞里劈哩啪啦烧柴的声音。
良久,秋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要不是看你长得帅又能打,真想给你嘴撕咯。”
杨心远顿时僵住,脑中空白一片,心道:什么情况?这和言情话本里写的不一样呀!
杨心远身后的众伙计竟然也不吭声,只是越聚越多,从窗户和门缝中露出一双双眼睛来,看着院子里对峙的两人。
杨心远定了定神,想着要不还是先套套近乎吧。于是他将折扇插回腰间,摘下木兮剑,柔声道:“秋容姑娘,我……”
“你别过来!!”秋容一声尖叫吓得杨心远差点手抖剑掉。只见秋容拔下腰间佩剑,横在脖颈旁,依依落下两串泪来,双目却依然怒目圆瞪。
杨心远当即吓懵,后退半步,慌忙道:“别冲动别冲动!我我真的我就是我来买瓷器!”
秋容怒吼:“买瓷器就买瓷器为什么要说是买窑买我!”
杨心远摆手摆得扇子都掉在了地上,解释道:“买买买窑就是买所有瓷器买你就是……”
“你敢!!”秋容怒吼。
“我不敢!”杨心远嚎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一会,秋容的喘息才稍稍平静了些。杨心远松了口气,刚想伸手擦擦冷汗,又被秋容一声尖叫吓退,只好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任由汗水淌下。
秋容瞪了他一会,问:“你挤眼睛干什么?”
杨心远无奈道:“汗水流眼睛里了,你也不让我擦……”
秋容想了想,道:“你把剑扔了,往身后扔,然后我说可以擦的时候你就可以擦了。”
“哎好好。”杨心远一一照做,向后扔了木兮剑。
秋容松了口气,道:“那你……可以擦了。”
杨心远也松了口气。还没等他把手伸到额头上,就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掉了下去。再被罗网一装,向上一提,瞬间成了只手无寸铁却被被死死网住的猎物。
杨心远大惊失色,道:“你?你?你??”二十八年了,当过巡抚、上过战场、耍过邻国满朝文武的杨心远,还是第一次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秋容颠着轻快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跳了过来,道:“我?我?我我我?我什么我?”
杨心远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容凑近了看他,道:“想要窑?做梦!想要我?不配!这窑可是姑奶奶我安身立命之本,凭你几个臭钱就想收?”
杨心远辩道:“我给你的钱绝对够你买个更大的窑,你可以……”
“可以什么呀可以,”秋容道,“你知不知道买一个窑选一块地要多少官府批文、考虑多少工匠的安家之所?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秋容捡起他的剑,道:“你呀,就像一朵高岭之……不行,花儿才没有一身浑身铜臭味儿呢!我看你像个蟾蜍,大癞蛤蟆,趴在金鱼池底的铜钱小山上待久了,一点儿民间疾苦都不懂,张口闭口就把一切都说得那么简单。哼!还一进门就拿禁柴窑的事儿威胁我,哼!”
杨心远往后一躺,笑道:“看来你很有门路啊,有趣。那你想怎样?”
秋容翻了个白眼,道:“不关你事!在这儿好好待着吧!”
说完,秋容便吩咐工匠们看好杨心远,自己大踏步出门去了。
秋容策马回到东京,沿途稍了些酒菜甜品和民间小玩意,接着就直奔侍中府,一进门就风风火火地喊:“干爹——!”
侍中折大人已过花甲,正在院子里蹒跚着浇花。秋容像只花蝴蝶一般飞了过去,跪下请安,问:“爹爹今日怎么样了?女儿为您找的药可吃了?”
折大人一看秋容来了,笑得满脸褶子,道:“吃了吃了,跟我们这儿的药真的不一样啊。”
“那是!这可是我拿天青瓷跟吐蕃人换的!”秋容兴奋地奔奔跳跳,绕着圈儿替折大人浇花。
折大人坐回了竹椅上,摆弄着秋容送来的小玩意,像摸彩一样从盒子里随机抽取,时不时被逗得“呵呵”至笑。
子孙们都或在朝为官、或征战沙场,偌大的侍中府冷冷清清,连草木枯荣的声音都清脆分明。直到卖花的秋容把花卖到了侍中府,接着府邸里就少了咳嗽、多了欢声笑语,既时时有琴声,又偶尔传来爆炸声。
因为担心影响秋容的名声,又怕秋容不肯嫁给儿子们做妾,折大人便把秋容收作了干女儿。
秋容也有恩报恩,不到两年就拿到许可、支楞起一座柴窑,还换到了给折大人治病的良药。如今父女俩已然亲昵如真正的亲人,将侍中府里的一片小天地打理得花香鸟语、一片繁茂葳蕤。
只是今天……折大人仔细打量着秋容,忽然惊呼:“小花!你腰上挂的剑是谁的?”
秋容“嗯?”了一声,赶紧放下花洒,跑来说:“哎呀我都给忘了!今天窑里来了个特别奇怪的人,穿得粗糙没品,还特别轻挑,张口就说要买我的窑和我的人,像只大癞蛤蟆似的,气死我了!”
折大人拍椅怒道:“何方狂徒?!”
秋容点头道:“就是就是!内额头上可就写着个狂字!我看他这把剑不错,绝非凡品,就拿来给您看看。过会儿我就去报官抓他!”
“嗯,确非凡品。”折大人接过剑,摩挲了一会,道:“剑身有清光,剑气无杂质,这、这看着有些眼熟……木兮剑,好像……”
“折大人!”门口小厮前来报信道:“老爷!杨将军求见!”
折大人抬手道:“呦!大人物!扶我起来!”
“不用!不用不用!”一个熟悉的声音跳过门槛,一路奔驰到堂前,只见换了身衣裳打扮的杨心远匆匆赶到,一路滑跪着扑了过来,跪下就喊:“岳父!”
秋容结巴道:“癞、癞蛤蟆?”
折大人目瞪口呆,杨心远顺溜地接道:“对对就是我!”
杨心远抬起头,黑眸清亮,笑容明朗,道:“晚生杨心远,求娶折秋容姑娘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