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三章】见此良人（1） 宇文将军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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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中乳白色的羊汤中已经翻起水泡，火焰的光辉给它们镀上一层金黄的光晕。
鲜美的羊汤味儿被紧紧包裹在毡帐内，两只小狼闻到香味，兴奋得在毡毯上打滚，两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高氏手中盛满乳白色汤水的陶碗，还不时舔舔舌头。
阿珩向来喜欢喝母亲炖的羊汤，每到此刻，都会露出一副馋猫样。但今日她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有气无力地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捧在手中吹了半天，也没抿上一口。
两只小狼倒是格外亢奋，一看到陶碗递到了她手中，便踮着小步子跑到她脚下蹭来蹭去。阿珩摸了摸它们毛绒绒的头，从碗中挑出羊骨扔到脚下。两只小狼一扑而上，各扯一端，谁也不肯让谁。
“团团、绒绒吃得多香啊，你怎么还不动口呢？”高氏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失落感，便坐到她身边，一手搭着她的肩，轻声道，“快吃吧，一会儿阿耶回来，你又嫌吃不够。”
阿珩却叹了一口气，朝她嘟囔道：“阿娘，这都入冬了，为什么阿干还不回来？”
在她印象里，阿干自洛阳来回一趟，从来没有慢到如此地步。
高氏摸了摸她的头：“阿干年纪也大了，男儿郎总要成家立业，你可不能还像小时候那样整天缠着他。说不定他在洛阳遇到了贵人，现在正着手做一份大事业呢。”
“可是……可是狼王的故事，我还没听够。”阿珩闷声道，“阿耶总待在军营里，你又有一大堆事忙，没人陪我玩……”
高氏无可奈何一笑：“难不成你阿耶真把你惯坏了？小珩，你可是个女儿家，别整天想着跑出去打猎赛马，跟周围的阿姊们学学针线活儿、唱唱歌，不也很好吗？”
阿珩把嘴一撇：“我不要！”脚底下的两只小狼把羊骨扯断后，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毛绒绒的身体立马翻身而起，嚼骨头的声音“咯呲”传来。
正当此时，毡帐门帘被掀起一角，叱奴昭钻进帐中，搓了搓冰凉的手，深吸一口气，笑道：“好香啊，小馋猫又在喝羊汤了？”说着走到阿珩身边，那两只小狼也扑到他脚边蹭了蹭，叱奴昭拍了拍它们的头，露出亲切的笑意。
高氏盛满一碗羊汤递给他：“喝汤吧，外头冷，正好暖暖身子。”
叱奴昭捧起碗，一口气喝尽后，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好喝。正好沾沾阿珩的喜气。”放下碗后，叱奴昭从腰侧拔出一把剑，寒光乍起，惊得阿珩瞪直了眼。叱奴昭将剑收入鞘中，捧到她跟前，轻声道：“摸摸吧，我特意请人给你打的。”
阿珩一怔，连忙放下手中的碗，激动地伸出手去抚摸剑身。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她的眼眸中闪现惊喜的光亮，眉间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她听见叱奴昭轻声在她面前说：“小珩，生辰快乐。”
阿珩感觉眼眶一热，激动地扑到父亲怀中，叱奴昭险些朝后仰倒，连忙稳住身体将女儿抱紧。
阿珩搂紧父亲的脖颈，靠在他肩上，激动不已：“谢谢你，阿耶！你是天下最好最好的阿耶！”一旁的高氏看到这情景，也笑得合不拢嘴。
叱奴昭将她放下，看她将长剑紧紧抱在怀中，眼角的笑意还未消散，连忙道：“好了好了，别光顾着摸剑，先把羊汤喝干净咯，否则我要把剑拿走咯。”
阿珩立马听话地坐下，把剑搁在膝上，拿起汤碗，咕噜咕噜地喝干净。高氏一见，偷笑着朝正在掰羊骨的叱奴昭瞥了一眼，又连忙替阿珩再盛了些羊骨羊排。
阿珩嘴上虽嚼个不停，但眼睛却不时偷瞄那把静静躺在膝上的长剑，恨不得马上把羊汤喝得一干二净，然后拿起长剑好好耍几招。自从学剑以来，叱奴昭指点她剑式，从来都只让她用一把轻木剑，连她想用用叱奴昭的佩剑都没被允许，说是铁剑重，她年纪尚小举不起来，怕伤到她自己。于是她总在渴望自己能够长大，总在渴望能够拥有一把真正的剑。
今天终于心想事成了，她心中窃喜，激动得怎么也静不下来。手中的羊骨掰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掰得她心里都冒火了，正打算抽来匕首直接斩断。谁知叱奴昭却制止住她，将她手中的羊骨拿来，手指一使劲，羊骨便断成两截。
叱奴昭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她：“草原的儿女如果连掰羊骨都学不会，那还怎么有力气拿起一把剑？”阿珩面露愧色，嘟嘴不语，叱奴昭又递给她一块羊骨，“你学着我的样子，多练几回。小珩，记着，只有学会怎么又快又好的掰断一根羊骨，才能吮吸到藏在骨中最鲜美的汤汁。”
阿珩照着他的样子，两只手各执羊骨一侧，手指捏紧骨面。眉头一拧，牙一咬，手腕一使劲，只听清脆的一声。犹如枯枝折断的声响，羊骨在手中便裂成两半。裂痕平直流畅，里头鲜烫的汁液溅在她的手指上。阿珩被烫得倒吸一口气，连忙舔尽手上的汤汁。叱奴昭和高氏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羊骨被你掰得，让我看着都觉得吃力。”叱奴昭揶揄道，“宇文将军家的小子，年纪还没有你现在一半大的时候，那手劲，啧啧啧，掰得比我们营里的人都要快。”
阿珩轻哼一声，将手中掰断的羊骨分给身边趴着的两只小狼。一旁的高氏听到这话，停下手中正割着羊排的匕首，忍不住抬头问：“是黑獭【1】吧？”见叱奴昭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羊排，一边连连点头，高氏又低头割起羊排，嘴里还不忘低声补充道，“整天听你叨叨他，明明是宇文肱的儿子，你跟他倒比跟自己家姑娘还亲……”
叱奴昭放下羊排，嘿嘿一笑：“好歹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你还真别说，军营里长大的小子就是跟牛羊堆里长大的不一样！这几日黑獭跟随宇文将军演习排阵，我在一旁瞅着，越瞅心里越觉得这小子有大将的样子。这个年岁的孩子我看过不少，军营里几个将军膝下也不止一两个，偏偏我就觉得这孩子比他们的都强！”
叱奴昭见阿珩半天都不插一句话，小嘴抿得正紧，也不知是何表情，便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膀：“小珩，什么时候我带你去军营里瞧瞧。”阿珩撇开头去逗两只小狼，叱奴昭干笑两声，转头冲高氏道，“你说对吧，说不定俩孩子还能闹到一块儿，咱家姑娘也能学点样子。”
高氏斜了他一眼：“得了，你也想得起她是姑娘。姑娘家的，就别把她老往那铁疙瘩成堆的地方拽，省得惯坏了脾气。”
“能惯坏什么脾气！”叱奴昭扬声道，“我们叱奴家的孩子，不管是姑娘还是小子，自打落地，都是一窝狼脾气！狼的眼里，没有男女之别，只有强弱之分，要在乱世里多活一刻，就要拼劲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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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束日光从草原那可望不可即的另一端出现，慢慢扫过整片原野。
牧野风声平地起，霜色将草原染白，如铺上一层冰晶，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几片低矮树林散落在草场上，马毛凝霜，牛羊如云团，与铺满冰霜的原野近乎融为一体。
一大早阿珩就迫不及待地拿着佩剑跑出毡毯，两只小狼兴冲冲地跟在她身后，跑几步滚一阵，再一起身，绒毛上便沾着一层霜晶。
阿珩挥舞着长剑耍起剑式，剑光在日光下闪动，身边的草木也纷纷被削落，一转身，削断的枯枝如雪絮般飒飒落下。阿珩第一次用这样一把精铁打制成的好剑，一开始激动得挥舞不停，不一会儿手腕就有些酸痛，只得拖着长剑朝前走，剑锋在草地上划出长长的一条直线。
两只小狼一路追逐着长剑反射在原野地上的光影，跑跑跳跳，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见阿珩把长剑放下，这才感到有些疲累，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眼睛还时刻盯着那把剑，小心地沿着剑锋划出的长线朝前走。
阿珩走累了，一回头才发觉毡帐都消失了，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家很远了。
太阳已经爬到了云端，洒下的阳光却没有一丝暖意，原野上的冰晶仍在散发刺眼的光亮。
阿珩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去剑身上沾着的草木屑，抬眸一看，辽阔的原野上正悠悠走过一群羊，慢腾腾得像是天上行走的云，马上的牧人走在羊群里，好像坐在云端上飘。
阿珩把剑鞘往地上一扔，往上一坐，便悠然观赏起草原上宁静的风光来。
两只小狼习以为常地蹬着爪子，爬上她的腿，往她怀中一缩，相互依偎着休息。羊群悠悠地飘向远处，目光可及的原野边际像是胃口大开的一张巨嘴，将成片的羊渺无声息地逐步吞入腹中。而那群羊没有丝毫怯意，从容地奔赴而去。
原野边际腾腾升起一阵烟雾，像是被吞入的羊纷纷化为云烟消散了似的。
那团烟雾绵延数里，像是一排绵延的旗帜在标识原野的界线。
阿珩心中正感慨眼前的景象如此壮阔，突然听到远处的羊群中传来骚乱的惊叫声。羊群像是被骤起的狂风吹散的云团，惊恐地朝四周奔逃。牧人骑着那匹快马，飞速往回跑，嘴里还不停地呼喊着什么。
阿珩竖起耳朵，仍是没有听清。便起身张望，只见那牧人坐在飞驰的马上，突然身子一僵，整个人如石雕般栽下马来，但那匹马仍惊慌地往回飞奔。
她这才看清，那原野边际升起的烟雾是尘土，黄尘中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如巍巍城墙般出现在眼前。
成片的骑手，手握弯刀，背负雕弓，一入羊群便如豺狼撕咬，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阿珩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切，只见一匹马上的男子敏捷地侧翻下马背，手中弯刀一挥，眼前吓软了腿脚的羊纷纷倒下。那男子眼疾如鹰，目光狠厉如剑，一抬眸便直勾勾地盯向她的方向，迅速翻身上马朝她飞驰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章】见此良人（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