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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章】见此良人(3) 那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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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旧的城墙就这样屹立在寒风中,像是一个缠绵病榻的老人在苟延残喘。
墙面上参差的裂痕比岁月留下的皱纹还令人触目惊心,那是瘦弱残躯抵御侵袭的刀剑时留下的伤疤,虽然已经被风沙磨平些许,但仍在隐隐作痛。
“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1】”女子的声音落地,犹如清润的春雨,“我小的时候,阿娘常常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吟诵这首诗,但我当时想的,是驱快马,是阴山雪,是风入松,根本想不通这些有什么好悲的。”
阿喜见她神色似是落寞,正欲开口,却见她微微一笑,“算了,这本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走吧,上城头,不然热好的酒都冻成冰块了。”
从城头上俯瞰,平城依旧笼盖在薄雾中。一个守城兵卒望外一探,急切切地搓了搓手,转身往地上一跺脚,对正烤火暖手的同伴骂道:“竖子!打发我们轮夜值,自己躲被窝,现下日头都不知多高了,连个接替的人也不来,非得把老子冻死在城头不可!”
“再忍个片刻便到时辰了,要是再不轮换,咱几个直接走,去沽几口酒暖暖身子。”另一名兵卒朝手心呵了口暖气,一抬头,便见两个女子朝他们走来,立马起身相迎,一脸惊愕,“娄、娄三娘子【2】……这大冷天的,您怎么跑这城头来了?”说着便跑过去,接过阿喜手中的东西。其余三人虽不曾见过她,但也知道平城娄家的名号,一听这话,纷纷瞪直了眼。
阿喜甩了甩酸累的手腕,下巴微扬:“娘子听说你们要轮夜值,怕你们又饿又冻,这不,一大早就亲自做了截饼送来,还温了酒水呢!”
四个守城兵卒一听,欣喜道:“这怎么好意思呢!烦劳娘子挂心了!”话还没说完,便扯开包裹的棉布,截饼的浓香味扑鼻而来,几人戍守一夜,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边往嘴里塞截饼,一边口齿不清地连连道谢。
“不过昨夜的雪的确是大得很,怎么下都不停,好像天上谁家的棉被子给狗咬破了似的。”一名守城兵卒接过阿喜递来的温热酒囊,仰头一喝,舒坦地展眉一笑,“大冷天有口热酒喝真舒服,心窝都暖烘烘的……娄三娘子,听说天一冷司徒的腰背就酸疼得厉害,我家有个秘方,可灵了,等你下次来,我就带给你,算是答谢你这口酒水了。”
站在一旁的娄昭君对他温和一笑:“家父的确因此苦恼不已,若是真有良方可医,那是再好不过了,昭君在此先谢过了。”说着微微一欠身,吓得那兵卒突然紧张起来,连忙起身摆手道:“受不起受不起!娘子别多礼了!”
阿喜见他这憨态,忍不住掩袖偷笑。
娄昭君微微一笑,正欲探身俯瞰城下雪景,谁知一抬眸,目光却落在城头另一角处。
“那位守城的兄弟,过来烤火歇歇吧!”她冲那角落的人喊了一句,也不知是否声音太小,那人仍是纹丝不动,就如冰雕般肃立在原地,戎衣上沾着的雪絮还未化开。
娄昭君见此,心中有些不安,生怕他已经被冻成一具尸体,正欲朝那头走去,却被方才那兵卒拦下:“娘子勿怪,贺六浑【3】就这副脾气,脑子一根筋,昨夜雪大时,我等都跑到里头躲避,就他一人,怎么都不听劝,非要守在那里。”
娄昭君微微一愕,却听那兵卒朝那人高呼道:“喂,贺六浑,你还是过来喝点酒,暖暖身子吧,不然要是冻死了,我们还得托人把你送回怀朔去!”
听到这喊声,那人也不过微微侧了个头,像是春水解冻似的,肩上的积雪絮絮抖落。
那副眉眼分明生得很清俊,轮廓却很硬朗,有如刀削剑刻雕成的冰人,就连沾落在眼睫上的雪絮也无法遮挡那双澄澈眼眸发散出的光辉。
只等那薄唇微微一张,娄昭君仿佛听见冰河解冻的清音:“不了,执役时严禁饮酒。”
他没有一丝贪恋地转过目光,劝说的兵卒自讨无趣,轻哼一声便又自顾自地烤火去。娄昭君突然忍不住朝他快步走去,身后的阿喜一惊:“娘子,当心滑脚!”
执役的高欢听到这一句喊,又转过头,看到那个被皮袄裹得严实的女子正阔步走来,步子小心地踏在覆盖积雪的地上,丝毫不畏惧冰滑湿冷,决然的样子真与那副温婉的面容很不相衬。
她走到他面前时,望向他的双眼中似有露水微微一怔,继而将手中的酒囊递给他,眸底藏着羞怯的笑意:“这、这不是酒,是我给自己备下的酪浆,你冻了一夜了,还是喝点热浆暖暖身子吧。”
高欢一愣,片刻后才迟疑地接过酒囊,那女子嘴边立马漾开笑意,转身便离开。待他喝了几口热浆后,僵硬的身子逐渐暖了些许,一抬头却发现女子已经不见身影。城头上只有那四个兵卒还在烤火,有人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饼屑,意犹未尽:“娄三娘子的手艺,当真比我尝过的都要好。”
高欢连忙趴上覆盖积雪的城墙,见那女子正登上停在城下的牛车,便焦急地朝她们挥挥手中的酒囊。那女子似乎也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莞尔一笑,便钻入牛车中。高欢手中握着酒囊,不知所措,眼前尽是白茫茫一片。
“娄家在平城是何许身份?这送到嘴边,偏偏还有人不识抬举。”烤火的一个兵卒有意无意地瞥向他,高欢默然不语,只听他继续悠悠道,“这夜值,还头一回觉得如此愉快,嘿,待会儿等那些竖子来换值,咱几个可以好好说一说,非把他们的眼睛说红了不可!”
另一人大笑道:“你干脆吹一吹,说是娄家娘子看上你了,特意来给你送酒的!”
“啧,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个兵卒摇头道,“人家连豪强世族的公子都看不上,岂会看上我这种大老粗!吹不得,吹不得,这牛吹过了会得罪人的……”
“啧,这娄家三娘子年岁也不小了吧,”另一人挑眉疑惑道,“怎的还没许人家?难不成她瞅不上个人,娄司徒就随她去了,也不怕她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前一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那也不是,前两年差点就嫁成了。人都上门求亲了,品貌那是一等,门第也算相当。据说刚应下,第二日就把聘礼全撤回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公子离开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个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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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虽说低矮,但足以遮风挡雨。斑驳的土壁脱落泥块,烛火照得壁影深深浅浅。
环堵萧然,破旧的被褥叠在塞满茅草的草席之上,几块砖石堆成的桌案上摆放着几卷旧书和那把酒囊。虽说环境简陋不堪,但高欢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他有时闭上眼还会想起麻祥,甚至不再怨恨那顿莫名其妙的杖责,反而感激它让他突然下定决心,不愿再做一只任人踩踏的蝼蚁。
他没有再回到六镇,从洛阳返回后,只身前往平城,就是为了能够抛弃从前的一切,独自一人重新开始打拼。
当平城的守城人无比艰苦,但蛰伏之期,何苦可畏?
烛火一跳,高欢回过神来,继续用匕首雕刻着手中的羊骨。简单的几下刻划,一只狼头已经初现雏形。他仔细地用匕首削平边沿的棱角,以防尖利的骨沿会划伤皮肉。
外头的风刮得紧,木门在不安地吱呀低鸣,但屋内却分外平静,以至于一声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都会让他骤然一惊。
“谁?”今夜无值,他在平城孤单一人,实在是想不出还会有谁在大晚上前来。
木门仍在吱呀地哀叫,门外却没有人回应。
正当高欢以为是错觉时,又一声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他听得很真切,连忙放下手中的羊骨与匕首,快步跨到门前,迟疑了片刻,便打开木门。门外的冷风如刀片般霍然朝他身上扑来,门外的人身材娇小,顶着斗篷迅速钻入屋中。
高欢连忙把门掩紧,身上被吹得瑟瑟发抖,一回头见那斗篷落在地上,一个小姑娘抱着布囊出现在眼前。
“你是……”高欢觉得她似是面熟,余光瞥向桌上的酒囊,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你是娄家三娘子的婢女。是叫阿喜,对么?”
阿喜嘻嘻一笑:“高郎君好记性!喏,这是娘子叫我带来给你的。”说着将布囊递到他手上,高欢接过布囊,感到手心一热,一打开才发现,竟是满满一囊截饼。
“娘子说,高郎君昨夜执役定冻得厉害,今日又只是喝了几口酪浆,她心里过意不去,便又亲手做了些截饼送给你。”阿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桌上,“喏,我正好要把这酒囊带回去,这可是娘子平日用的,用别的她可不习惯,宁愿不喝一口也会忍着。”
高欢顿时觉得有些惭愧,立马将酒囊递给阿喜,轻声道:“代我谢过娘子。”
阿喜接过酒囊摇了摇:“喝到底了就好。要是真心怀感激,干嘛自己不亲自去道谢!”
“高某人微言轻,不便登门造访。”高欢微微一笑,“烦劳你了。”
阿喜见他如此客气,乌溜溜的眼睛一转,试探道:“看高郎君的样子,面生得很,想必不是平城人。既是如此,为何大老远跑这儿当个守城人,难道不牵挂家中妻儿么?”
高欢轻声一笑:“不过是求个生存罢了。再说高某尚未成家,孓然一身,也无甚好牵挂。”
“你说的是真的?”阿喜强忍笑意,却掩不住眼中喜色,“你可知我家娘子?”
“自然,娄家在平城也算赫赫有名的世家,娄司徒声望远扬……”
还不等他说完,阿喜便急忙打断:“憨货!谁跟你说这些了?我是说我家娘子!”
高欢一脸疑惑,却见阿喜嘴边的笑意逐渐浮现:“我家三娘子品貌端庄,强族争聘,可她一个也瞧不上……高郎君,你看,你也尚未成家,不如、不如你来向我家娘子提亲吧?”
“你开什么玩笑!”高欢愕然望着她,“豪族争聘都不可得,高某不过一介草民,家道贫穷,明日温饱尚不可知,哪有聘礼求亲……何况还是……”
“这有什么关系!”阿喜急得一跺脚,“我老实告诉你,我家娘子瞧上你了,你要是识相,便早些登门提亲,省得她整日魂不守舍的……”
阿喜见他一副惊愕的样子,便把木门一推,冰冷的寒风杂雪灌入屋中,吹得他浑身一颤。
阿喜披着斗篷钻入风雪中,临了还不忘大喊:“该说的我可都说了,你可想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