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张家女》浅夏非夏

10、番外·贾老太太

　　人老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越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越是喜欢回忆。
　　我还记得我在我的家里排行是第十三，当时我的家人称呼我为十三娘。我的家是个很大的家族，家中姐妹众多，姐妹一多，就不值钱了，尤其是我排到了十三。
　　但是，家族不重视我，我的父母却是很重视我。
　　我是父母人到中年的唯一的孩子，父亲曾经给我取了一个名字，陆玥。
　　玥是神珠，母亲曾经笑话父亲，别人是掌上明珠，到了他，就成了掌上神珠了。
　　父亲却反驳母亲，说我是个有大福气的孩子，再怎么的赞美都称得住。
　　只是在反驳了之后，又给我取了个小名，叫眉娘，轻微若眼上眉，没有任何作用，只是一个装饰品，但又是必不可少的必需品。
　　这是，父亲对我最深沉的期待。只是，当时我并不明白父亲脸上的忧愁是什么。但我却如同父亲的期待一样，变得渺小，而为人所忽略。
　　然后，所有的人都叫我眉娘，至于陆玥这个名字，渐渐地不为人所知，便是父亲偶尔喊了一句“玥儿”，我们也都一脸的茫然。
　　再然后就到了我六岁的时候，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年，就是那一年，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赖以依存的家族。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那些年父亲脸上的忧愁是什么。
　　我的姐妹，我的那些以美貌闻名江苏的姐妹，在那一次的灾难中被人所尽皆掳去，便是那才一岁的十九妹，也被人在襁褓里抱走了。
　　只有我，因着平时太过孤僻，那一次，竟然被姐妹们遗忘，现在想来，她们是故意的吧。
　　我独自一人等在假山的山洞里，这是平时被姐妹们忽略伤心时我躲的地方，等了七天七夜，饿了就舔早上出来前丫鬟给我装的肉干，渴了就喝石壁上渗出来的水，终于等到了嫁到张家的姑姑的到来。
　　在看到姑姑的那一刻，我用最后的力气弄出巨大的声响，然后昏了过去。
　　醒来就是到了姑姑家了。
　　姑姑说我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姑姑说到陆家的时候，陆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是有人特意放火，而起火点就是我父母住的小院子。姑姑说，在一个悬崖边，找到了几具陆家人的尸体，是我的姐妹，尸体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似是死后被人发泄，而在那悬崖下，也走我的姐妹的尸体，是自杀。而我的兄弟，都被人杀死了。或许在其中有人逃过，也不知道。
　　可是直到最后，到我快要老死了，都没有人来找过我。
　　姑姑将我养在张家，准备让我嫁给她的独子，也就是大我三岁的张表哥。用姑姑的话来说，表哥是肯定会对我好的。
　　但不知为何，从六岁到十三岁，我一直没有告诉过表哥，我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陆玥，我是父亲的神珠。
　　然后在我十四岁的那年，天下更乱了。
　　有匪徒冲进了张家。姑父带着我们逃跑，但中途还是被匪徒冲散了，我的马车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匪徒包围着，车夫丫鬟全部丢了我逃了，我看着他们靠近，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姐妹的遭遇早就给了我一个警示，这次出逃时我的马车上最多的是易燃品，我的脚边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桐油，早在车夫和丫鬟逃跑的时候，我就将桐油泼了全身。只要他们过来，我就点燃火折子，便是死，也不会给他们糟蹋的机会。
　　索性父亲说的我有大福气是真的，在这最危急的关键时刻，一个白衣小将冲了过来，他的武艺很是高超，只几下，就将围在马车边的匪徒杀死。
　　我至今仍记得他当时冲我露出的笑容，直到他年已老矣，脸上全是皱褶，我盯着他那老的很丑的样子，心里也在嘀咕，这老家伙，当年是怎么笑的那么好看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率的兵救了张家，在张家的车队安全后，姑姑他们才发现我不见了，于是姑姑就请求他去救我。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的一脸的灿烂，“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就是不觉得麻烦，骑着马跑了好远的路，刚刚好将你救下。要不然，你这小辣椒啊，就只留了一堆黑炭给我了。我就没媳妇了。”
　　当时秦王的阵营，心悦他的女子有很多，他就是一个也看不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感觉不大对。但一见到我，他就知道，感觉对了，
　　天知道，当时我狼狈至极，浑身都是桐油的气味，头发披散，衣服也有些凌乱，根本一点美感都没有，是怎么给他的感觉的。
　　再然后就是他挟恩相报，硬是逼着姑父将我许给他。
　　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底是愤怒的，同时也有一些惘然，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心底的某个自己小心翼翼保存的东西，忽然碎了。
　　他毕竟势大，既挟恩，又夹势，为了不让姑父为难，我主动找到姑父姑姑，提出要嫁给他。
　　我记得，那一天，姑姑看了我许久，最后眼神黯然，只告诉我，从今往后，张家就是我的娘家，若是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只管回张家，只要有她在，就一定会替我撑腰。
　　最后，姑姑还抱着我痛哭，嘴里念叨着，是张家对不起我。
　　第二天早起，我打开门，看到了表哥站在门外，他的鬓发有些潮湿，也不知道他究竟站了有多久。他递给我一个荷包，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走了。
　　我看着这个荷包，荷包的针线很是粗糙，也很旧了，但却被保存的极好。这是我初学刺绣时给表哥绣的，我记得那时表哥很是欢喜，天天戴着，便是被人嘲笑了也不摘下，直到我绣了第二个，现在，表哥还给了我。
　　吃完早饭后，表哥身边的丫鬟拿来了一个匣子，匣子里面全部都是我绣给他的荷包。只有荷包，我记得当初学刺绣时学不好被表哥嘲笑说连个最简单的荷包都绣不好。我生气的冲他喊，以后就只给你绣荷包。
　　我想，便是从接过那匣荷包后，我绣过很多的东西，但却再也没有了荷包。
　　至于那匣荷包，在我将第一个荷包放进了匣子后，就连着匣子烧掉了。
　　再然后啊，就是我嫁给那个老家伙的婚礼。
　　嫁到他家后，我就知道了她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嫂嫂，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小侄子。
　　他的家人对我很好，一进门，嫂嫂就将掌家权让给了我，其原因是嫂嫂根本不会。而我，却是姑姑精心教养出来的。
　　我也没有推脱，直接就接了。现在想来，那时的胆子还真大，竟然说接就接了。也幸好，嫂嫂说给就是真的给了。
　　我在想透了之后，也投桃报李的，教了嫂嫂如何管家。
　　嫁给他没有几年，秦王就打下了京城，在京城里正式登基。立国为夏，又分封了大家。
　　老家伙也得了一个荣国公，他哥哥是宁国公。
　　在搬进国公府的那一天，我竟然被发现怀孕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我的心底是有多么的高兴，这个孩子，是这个世界上与我的血脉相连最紧密的存在。而且他来的那么及时，就在我们最荣耀的那一刻，就像特地赶来为我们庆祝。
　　只可惜，在生这个孩子的时候，我伤了身子，竟然不能再生了。
　　老家伙也不介意，反而对我更好了。
　　具体表现就是给我找了更多的镯子。说到镯子，也真是好笑，我还记得当时我在家里焦急的等着他回来，然后他带着两箱子的东西神神秘秘的回来了，就是那两个箱子，也是他一个人带进房的。
　　我当时还以为他带了什么宝贝，结果打开箱子一看，是两箱子的镯子。
　　我还记得他当时傻傻的笑着看着我，“玥华，你不是喜欢镯子吗，这里这么多的，你可以戴一件，扔一件，一天戴一样。”玥华，是他给我取的字，在嫁给他的那一天，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而我的字，是他翻了好几天的书取的。
　　“扔一件？”我当时就生气了，“还不如把你扔了。”
　　“是是是，你要扔就扔我，”他点头哈腰，“我皮糙肉厚的，扔不坏。不不不，还是别扔我了，我长的壮，你别伤了手了。而且，你也舍不得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现在便是闭上眼，也记得当时他脸上的得意。
　　父亲说的没有错，我果然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可以碰到他，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姑姑的承诺，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动用。
　　但是人的福气是有限的，我竟然不明白。
　　他是寒门出生，从一届生死不由的平民，奋斗成现在的荣国公，他耗费了多少精力，我竟然没有注意到。我也没有注意到他脸上越来越深的褶子，没有注意到他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直到他最后倒下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了，他已经垂垂老矣。
　　我从来都不信佛，因为在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没有佛来救我的家人，但这次，我却宁愿相信佛，我在屋后设了一个小佛堂，日日诵经，夜夜焚香，只祈求那漫天的神佛能够让他恢复健康，为此，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的福气。
　　只是，神佛依旧不语，就如同当年他没有眷顾过我的兄弟姐妹一样，这次，他也没有眷顾那个老家伙。
　　那一天，老家伙突然来了精神，将所有的人叫到了床前，他将他的私房分了一成给善儿，一成给了赦儿，至于史氏，他却是看也没看她。他的心底是装不下太多的人的。然后剩下的所有东西他都留给了我，我当时奇怪，他都给我干什么，要知道，他不在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却没有想到，他最后看着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上来了，是很久不见的神采奕奕，我当时都快以为他好了，“陆氏，你要听好了，我走后你要好好的活着，我会在下面看着你，要是你敢死，我就立刻投胎，不要你了。”
　　我的眼泪顿时就停住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说了就算数的，也只有我，可以偶尔让他反悔，但只要他一喊我陆氏，就代表他这话是特别认真的，就算我再怎么撒娇也不行。
　　我就那样看着他，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可是，我总是要死的。”我冲他吼。
　　他的脸色立刻就软了下来，我就知道。他受不住我的眼泪，“要不，你就最少活到赦儿的儿子出生。”他低声说道，但刚刚挺起来的精气神也散了大半，神色比之前更加灰败。
　　“你就不能不死吗？”我当时就觉得他的智商再次下降了，竟然连这最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要知道，赦儿今年才两岁。
　　结果，却是许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从来都没有这么长时间不接我的话的。
　　但是我抬头，却是见到他拉着我的手，闭上了眼。
　　我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赦儿娶妻，娶的是表哥的孙女。
　　蓉娘也真是懂我的心思，刚进门就怀了孕，十月后就给我生了一个大胖曾孙，虽然在这中间有一些不愉快的事，但赦儿的儿子已经出生了。我可以去找他了。
　　但是他竟然还凶我，我都快要到他那里了，竟然被他凶回来了，就算他的理由很正确，贾家很快要有一场劫难，要我坐镇，用我的大福气化解，我也不想理他了。
　　等贾家的劫难过去了，这次我先斩后奏，在一个晚上，没有什么预兆的，就直接去找他了。
　　哼，上次他能赶我回来，是我的身体还热着，我就不信，这次他还行。
　　而这次，我再次见到了他，他穿着我们初见时穿着的那件银色锁甲，骑着高头大马，笑着向我伸来了手。
　　我低着头，看着我的身体，我竟然还是十四岁那年的模样，只是这次我不再狼狈，我穿着我最漂亮的黄色锦衣裙，将我的手递给了他。

作者有话说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写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