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伏动物》山海舟

5、他 信中信

　　7.7
　　夜，太短。我不断从浅睡状态醒来，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在梦境中，我贪索无度。我们像是熟识了一辈子，又像是一直在初遇，我赞叹于生命的巧妙，感谢上天对我的眷顾，更沉迷于你的完美……朦朦胧胧中命运一直在背后冷笑着说，停下吧，每一次索取，都要在这里记一笔账。我摇摇头，掐灭了这个想法，命运就像一把锁，只要是锁，总会有解开的办法。

　　最美不过早晨的阳光，比那更美好的是和你一起吃早餐时涂抹的花生酱。三明治一直是我不爱碰的食物，但早晨的这块三明治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块。黄油刚从冷冻格里取出来，并没有融化在烤过的面包里，咬起来有冰淇淋的口感。花生酱几乎要和切片面包一样厚，包裹住舌头，粘住了牙齿，占领了心。我从前不喜欢它的口感，可是从今天起，花生酱有了新的意义，你相信吗，此后每当我遇见开心的事情，我的心情就是花生酱味的，还带着一丝和你耳鬓厮磨的粘稠。花生酱的主要成分是糖，算不得健康食品，可是谁在乎呢，每个人一生能吃的食物总量是9吨，谁先吃完谁先走，仔细算算，我还能吃上5、6吨花生酱呢。也许几年以后，我会被花生酱喂成一个大胖子，拖着走形的身材带着你们去郊区野餐，你从篮子里取出一大罐花生酱……

　　我很迷恋这种味道。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

　　我很着急要投入到工作中去，正常的那个工作。在违法边缘孤独地行走了十多年，我从未如此渴望过安定，从未如此尊重我的工作，它很无趣，但可以供起一份正常人的生活。我喜欢早上吃到抹着厚厚花生酱的切片吐司，喜欢亲密无间的夜晚，喜欢睡前醒来都能看见你的颜，我希望每天都和现在一样。几天后我接你上班的时候，你茫然地看到我打开另一辆新车，那是我给你预备的一个惊喜，车上还有一大捧玫瑰花，哈哈，你也和我一样喜欢它，我们的第一辆MPV。有了它，我可以接送你上下班，接送孩子上下学，我要学着和孩子好好相处。你明白过来，开始很淡定，后来终于绷不住笑出来，你坐在副驾驶上，高调地宣布了对它的所有权。“原来的车呢？”“还了。”“好啊，原来你一直对我耍心眼？我说你的车未免太干净了，一点生活的痕迹都没有。”

　　我情不自禁地搂着你，你低眉浅笑，推开我说不行，不行，可是我完全被你的磁场俘获了，你的每一次推开，都会让我更加靠近你。我白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接你下班，和你一起回家。

　　但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住在你的家里，你们的家里。这些天我每每想过要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放弃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感觉有些不自在，后来我发现这种不自在在每次经过书橱时会特别强烈，大概来源于我多年潜伏养成的本能，我仔仔细细地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异状的书橱旁观察了很久，终于发现了端倪。

　　“你在找什么书吗？”你问。
　　“书橱一开始就是这样摆的吗？”我指着橱后墙上的一处色差问道。色差很不明显，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察觉出来。
　　“嗯，我想想，三年前是移动过位置，加了这个小立柜。”
　　“这立柜放这从来没动过吗？”我自言自语地说，“我想把它拉出来看看。”
　　“也好，顺便清清灰尘。”

　　我把立柜向外拖出，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有东西从后面落地了。我趴下身子，从柜底扒拉出一只公文包，几年来一直藏在立柜后面的包。我掸去灰尘，递在你手中。黑色的手提包，两边各有三位密码的锁扣，你尝试了生日，纪念日，都不得要领。“看来只能用穷举法了，要试上两千次呢。”你说，“周末空的时候，我来慢慢试吧。”
　　“给我看看。”我没意识到你也许想避开我打开它，从你手中接过提包，轻轻转动着密码锁，不到一分钟，再把打开的提包交还给你。

　　你仔细地把提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有各种单据、存折，还有两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分别写着你的名字和女儿的名字。你颤抖着拆开你那封，只看了几行，便已泪流满面。

　　我从身后拥着你，想给你一些安慰，可是你的身体很僵硬，我只好把鼻尖埋在你的发梢里，静静地感受着你的情绪。你的悲伤在逐渐加剧，而我开始烦躁起来，甚至有些懊恼，为自己莽撞地打破好不容易到来的平和。到底写了什么？我绕过你的长发，从后面陪你一起看信，你并没有拒绝。

　　“亲爱的，至爱的，心爱的宝贝，你读到我这封信时，我已经行走于另一个疆域，不敢奢望你了解我的薄情寡义。

　　以这样的方式来告别，最后一次称呼你宝贝，百感交集，我常常给自己提问，聪慧便如你，是否也甘于一生都埋没在那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中，今天抛开故有人设，敢于把我真实的面目展现出来，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对你的一个交代。

　　此时此刻，暗生的情绪和机舱的灯光一样愈发昏暗，吞噬我，在剩下最后一段航程中，已没有了爱恨纠葛，地理位置上你一点点变近，思想却一点点和你疏远起来，抱歉我无法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思考，只好粗暴地一股脑儿抛进脚下的太平洋里。

　　我最怕的是什么？没对你说起过，今天不再隐瞒了，是年少起我脑中就存在的恐惧，也不再怕你笑话了。

　　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执念，人终究是一种孤独的生物，独生于这个世上，也终会决绝而孤独地离开，年少时肯定完全无法想象，我的生命会离不开另一个毫无血缘的生命，我曾那样欣喜开心地去拥抱你的生命，甚至希望将我的这一份化成无数的碎片，嵌进你生命的每一个缝隙中，你让我认识到自己与世界存在的关联，也让我认识到了这个世界还有如此的多样性。

　　可我害怕平凡，所以一直在寻求突破，不愿向现实低头，我不会保护家人，更渴望冒险；上个月我在公租房外看见别人晒的咸鱼，和去年单位里司机腌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挂鱼的绳索也如出一辙，我无法想象自己要赔上咸鱼般的人生。共同美好的部分被剥蚀掉，也有天和那条咸鱼一样，五迷三道不知所以，这样一份非常自私的心态。

　　我自私，自爱自怜，无视你的美好。我们从相识相遇，相爱，到娶你，到婚姻到为人父母，即使把每天的美好重来一遍，我仍然是条荒漠中的鱼，只不过是笃定地重复一次，日日重复着直到老去。

　　你需要忘记我，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女儿，要照顾好家，我们曾经的家。”

　　从我看来，这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抛弃了自己的家庭，去追求自己所谓理想的故事。“别哭了，他不值得你这样。”我劝慰道。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你泣不成声，泪珠成串地坠落下来，从一开始的呜咽，变成了轻泣，最后如决堤般地，你悲伤到不能自已。那哭声里包含的内容太多了，不仅有思念，有哀伤，甚至还有自责和绝望，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若有所悟地重新看着他留给你的信，应该说，信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