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梦一场》江不渡江

1、01

　　可真是冷啊。男孩子不禁打了个哆嗦，想要从冰冷的泉水里出来，却被一双手狠狠地按了进去。
　　“师……师父……阿嚏！”他可怜兮兮的从泉水里探出头，长长的墨□□浮在水面上，衬得他的肌肤格外白皙。泉水是呈乳白色的，水面上散发着一缕缕浓郁的白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男孩子的面孔，但光凭那一双水雾雾的大眼睛就不难看出，这个男孩有着怎样的面容。

　　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啊，就被这样扔入寒潭里，他冻得嘴唇有些发紫，大声的说：“师父……师父救我……我要淹死了……”

　　没有一丝的声响回应他。冷意从脚底直钻入心底，他深呼吸一口，直接将头埋入了泉水里。
　　不出几分钟，他就猛然冒出脑袋，水花飞溅，他大声欢呼：“师父，三个时辰到啦！”

　　刚说完，一股大力将他托起，直直的悬在半空中，他意识到自己正光着身子，一下子红了脸，叫道：“师父！”
　　顿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不停的向下坠着，等到脚尖触地，那股大力才彻底消失，他安然无恙的落在了地上，身子上也穿好了衣裳。

　　他涨红了脸，这是什么嘛，他是个男孩子诶，好丢人啊。

　　正这样想着，他听到一声呼唤：“过来。”
　　这是一道极好听的声音，虽然不带任何的情感，仅仅是毫无波澜的两个字，就让人心生敬意，不由得俯首。

　　小男孩却不怕。他嘻嘻哈哈的跑到那个人面前，道：“师父。”

　　“跪下。”铿锵有力的两个字。

　　“师父？”男孩不解。

　　“跪下！”语气加重，男孩觉得肩膀上顿时沉重不少，一股巨大的压力将他生生的摁在了地面上。
　　“师父！”男孩叫道。他想要起身，可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攥紧了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汗流浃背，汗水从脸上，顺着鼻尖，向着下颚流去，湿透了身上的衣裳。

　　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身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他身子一颠，人还跪在地上，身子却直接向后倒去。他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不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脚已经酸了，他抬头看了看师父的脸色，连忙乖乖跪下。

　　“师父。”他轻声唤着，将头低下，不敢与师父直视。
　　“三个时辰，到了？”师父问。

　　他点头，没有回应师父。身上的衣裳已经彻底打湿，先前在寒潭里浸泡过，现在又出了一身的汗，一冷一热刺激着他又打了一个喷嚏。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脑袋，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

　　面前的台子上，正端坐着一个男人，墨发三千一丝不苟的梳好，垂在脑后，更显出他的白皙肤色。他微微抿着唇，欲语却话不发，就这样冷着。他盘腿坐在台子上，一身白衣无风自动，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身。腰间别了一个翠绿的玉佩，正在闪闪发光，古老独特的纹路间满是神秘。这样的人，当真是人中龙凤，仙中嫡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眼睛前的绷带。

　　白白的，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师父是个瞎子。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

　　默默然，师父开口：“你我师徒，做了多久了？”
　　他安安分分的跪在原地，回答：“两年了。阿朔是十岁的时候遇见师父，到现在，刚刚好两年吧。”

　　“两年啊。”师父叹了口气，“过来。”
　　他挪到师父的身边，扶住师父的腿，看着师父。像师父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双眼睛，应该会极好看吧。

　　师父探了探手，他就乖乖的主动的把脑袋伸到师父的手底下，任由师父抚摸他的脑袋。师父的手顿了顿，在他头上摸了两下，道：“帮我把我腰间的玉佩拿下来。”
　　他眨了眨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拍自己袍子上的灰尘，手就向玉佩摸去。

　　他的头已经很靠近师父的身体了。砰砰砰的好像可以听见师父的心跳。师父身上好闻的不知名的香味扑面而来，他贪心的又大吸一口，手摸向了玉佩。
　　玉佩被师父别在腰间，淡蓝色的袍带将玉佩勒的极紧，他用了小力才把玉佩弄出来。玉佩看着粗糙，摸着却光滑无比，翠绿色的玉里倒映出他的脸庞，他心生喜爱，小心翼翼的把玉佩塞进师父的手里，然后继续跪了回去。

　　“起来。”师父右手轻轻抚摸玉佩，声音也柔和不少。“坐。”

　　他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腿而坐，乖乖的坐在师父对面，身上的汗水已经干了，湿衣裳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他不由自主的又打了个喷嚏。
　　他拉了拉师父的袍子，告诉师父自己已经坐好了。

　　师父淡淡的问：“为什么要骗为师？”
　　他“啊”了一声，硬着头皮反问：“师父，迩儿哪里骗师父了？”
　　师父不带一丝感情，冷若冰霜：“才两个时辰半，为什么说已经三个时辰了？你就这么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为师虽然没有了眼睛……”
　　他急急忙忙打断了师父的话，“师……师父，不是这样的——阿嚏——迩儿没有骗师父……”

　　“那你告诉为师，为什么？”

　　他可怜巴巴的看了师父一眼，小心翼翼的说：“师父，迩儿不会骗师父的……迩儿只是……只是不想让师父太累。”

　　泡寒潭和他累不累有什么关系？师父微微皱眉。

　　他一口气说完：“师父每天都要在这里‘盯’着迩儿，每天三个时辰，很累的，而且寒潭水汽浓、阴气重，师父身子骨弱，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师父愣住了。
　　顿时间一片寂静，只有泉水叮叮咚咚的流动声。

　　他懊悔极了。他怎么这么笨，怎么把这些说出来了。他沮丧的低下脑袋，不敢抬头看师父。
　　师父微微蹙了蹙眉头，半响后舒张开了眉头，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他的手在空中探了探，最后终于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他以为师父是要责罚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直到师父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他才直到师父并没有生气。

　　他舒张开了身子，享受着师父的抚摸。
　　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叹：“以后，切勿如此。”

　　“嗯。”他乖乖巧巧的应了一声，“师父，晚上我们吃些什么啊？”
　　“……”师父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拿着。”

　　师父松开了手，原本紧攥着玉佩的手缓缓张开，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的玉佩正散发着翠绿色的微光，如同金莲初绽，显得格外诱人。
　　他“哦”了一声，拿起了玉佩。

　　“盘腿而坐，正对寒潭。双手搭膝，吐气自如。取玉贴心，闭目养神。”

　　他按照师父说的那样，正对着寒潭盘腿坐下，将玉佩放在心口处，闭上眼睛，缓缓呼吸。

　　漆黑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一抹荧光，随即这抹荧光越来越亮，到最后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明亮。
　　他被眼前忽然而至的景象吓了一跳。面前是一片肃杀之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白花花的骨头上沾染了不少鲜血，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眼前之景，更似人间炼狱。
　　“你看到了什么？”一声轻柔的声音询问。

　　他如实回答：“血。尸体。”
　　“仔细看。”

　　他“嗯”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一个尸身尚还完好的尸体边，强忍着内心翻江倒海的呕吐欲，捏住鼻子，仔细看了看。

　　尸身像是被人生生的硬撕开的，四肢皆已分离，撕的并不利索，有的连腿全都被撕下，有的只被撕下小腿，露出血淋淋的肉骨。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心中却生了一丝疑惑：所有的尸身里，四肢躯干都是在的，唯独少了头颅。
　　尸体的躯干的心口处微微有些发黑，他微微伸手在躯干上探了探，轻轻用力。手掌竟直接穿透了尸体的胸膛，他连忙收回手，却发现手上一点血迹也没有。
　　……躯干……是空的？！

　　他大骇，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人间炼狱，一片死寂。他终于忍不住，控制不住自己的呕吐欲，吐了起来。
　　就听到一声轻喝：“起。”

　　是师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急急忙忙的唤他。
　　视野里又是一片荧光，但此时荧光渐渐淡去，彻底的变成黑色。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不是当初的血腥味，他深呼吸一口，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是和师父在一起的地方……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浑身微微颤抖，也许是感应到了这一点，师父才把他唤醒的吧。
　　他微微颤抖，捂着脑袋对着师父讲述了刚才看到的一切。师父的眉头渐渐蹙起，紧锁眉头，似是沉思。

　　半响，师傅才舒张眉头，道：“收拾行装，随我去昶琛。”
　　他惊奇：“师父你要带我去？！”
　　要知道，师父出山降妖除魔也不是一两次，可每次都会把他一个人落在这里，这次，师父居然要带他一起去？

　　好事情啊！他把刚刚看到骇人景象全部抛之脑后，笑着跑上去抱住师父的腿，将头搁在师父腿上：“师父师父，你这是同意我修仙啦？”
　　师父听到“修仙”两个字，笑容凝固在脸上，可惜他正把头搁在师傅腿上，错过了师父这一抹笑。

　　一分痛苦，两分嘲讽，三分心痛，四分不舍。
　　正正好，十分不愿。

　　师父的嗓音冷了下来，“否。不过需要一个人引路罢了。你若不愿，不去便是。以后莫提‘修仙’二字，懂否？”

　　他不懂为什么师父刚刚明明很柔和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他只知道不能让师父生气，于是乖乖点头，吐了吐舌头，轻轻的说了一声“知道啦”。

　　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让他修仙，明明是散修之徒，却毫无仙力，难道不是很丢人的事情么？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但自己的命是师父救的，师父的话，他不能不听。

　　他暗淡了眸子，但一会儿又重新明亮起来：“那师父，我们准备一下，出发去昶琛吧。”

　　清清淡淡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