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橙花开十三夏》沐沐春山

9、第二章 你是我最深的心事 1

　　这几天，我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就说看电影那天晚上吧，我坐着可青的单车回到家门口时，远远的就看见老妈跟几个老阿姨在楼下小广场里低声谈论着什么，看见我们俩回来，立刻仓皇的作鸟兽散，我耳边飘过了一句，“伊拉谈朋友……”“宁噶窝里额四体，勿要嘟当听！”
　　接下来的两天，爸妈看我和弟弟的眼神总是透着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邪气兮兮的。老两口还时常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悄悄话，偶尔还会听见老妈“噢哟，噢哟”的大呼小叫。
　　可青也不太正常，自打那天看完电影回家之后，就一直一脸的阴郁。
　　好像所有人都有秘密瞒着我，却没有机会让我问个明白，这感觉就好像我忽然被检查出患了不治之症，每个人都在思考着什么时候把这个噩耗告诉我。
　　周六早晨，弟弟一早不知去向，我嘴里塞满了油条，蓬头垢面的端着小凳子坐在阳台上看书，当然，并不是老爸所期待的司法类书籍，也不是付嘉树给她的学霸宝典，而是一本林姗姗推荐给我的，穿越小说……
　　窄窄的阳台笼罩在清晨的阳光里，光线照耀在玳玳花青翠的果实上，折射出一抹微弱的绿色光芒。这样安静的老城区的上午，多愁善感的我沉浸在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里，正看到暖情处，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侬去讲。”“吾伐去，侬去。”“吾伐去，必须侬去！吾下楼去看宁噶下棋！”接着是一声低声的埋怨，随即听见老爸趿拉着一双拖鞋出了门。
　　“难道我真的命数已尽？前阵子的单位体检报告难不成真有问题？他们该不会打算劝我做器官捐献吧？”我不由得联想起昨晚在网上看的一部医疗纪录片，百感交集，甚至开始拟起了自己的墓志铭。
　　正胡思乱想着，身旁忽然响起了一阵干咳声，抬头一看，老妈靠着阳台门站着，神色忧郁，欲言又止，眼睛里闪动着一丝稍纵即逝的伤感，像林妹妹似的。我在那一刻更加肯定，自己一定患了绝症。
　　“唉，你们就直说吧，我还有多久的命？”我转过脸望着远方的缥缈云海，像是一瞬间看破了这茫茫天地间的万丈红尘。
　　“妈要和你谈一点正经事情。”老妈没有理会我神经兮兮的表情，而是抓过一张小凳子，对坐在我面前。
　　然而她的这个举动却让我心里忽然紧张了起来，因为老妈很少出现这样认真严肃的神情。
　　不，是极少。
　　“你们公司那么远，总是要可青去接你，是不是不太好啊？”像是经过反复修改过的一句开场白。
　　“这有什么呀？他那双大长腿天生就是当车夫的料。”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得绝症的几率降低了一些，“而且也没有‘总是’吧，不就接了两次吗？”
　　“那你对可青有没有什么念想？”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追问。
　　我仿佛清晰的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心跳从自己胸腔里传出，随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一时间竟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我终于明白了楼底下那群上海阿姨晦涩的句子里隐藏着的含义了，细想起来，这些天爸妈看我和可青的眼神哪里是尴尬啊，简直就是暧昧加猜测。
　　像是忽然找到了案情的关键线索，我身上一阵松，胃气涌动，打了一个大大的嗝，喉咙一阵顺畅，随即仰天大笑了起来，“妈，侬疯特咯？伊是吾弟弟！”
　　接下来是两个上海女人用各自流畅的本地话形容对方如何十三点的冗长过程。
　　“伐是亲生的！”老妈忽然语气强硬的喊道，那个句子像是冲破了重重牢笼挣脱出来的一匹困兽。
　　原来这就是她心底深处最大的恐惧。
　　我忽然明白了，也许在无数个蜚短流长的时刻，老妈也是像我那样一脸嘲笑的对着街坊邻居说出“伊拉是姐弟”这样的台词，而邻里们回报过来的，也是像她方才那样僵硬而坚决的语句。
　　对，不是亲生的，于是，便可能发生所有没有血缘关系的青年男女都会发生的事情。
　　所谓的真相，成为了自以为洞悉真相的人们，用来攻击别人的最有利武器。
　　“再怎么不是亲生的，我也是他姐，从他迈进我们家大门那天开始，我就一辈子都是他姐。”我坚定的对老妈说道。
　　老妈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睛里原本浓重的担忧和恐惧，被我的决绝神色冲淡了许多。
　　“妈，楼下那些老阿姨一天到晚没事做就喜欢哈七吧得，恨不得街坊邻里出点儿什么事情好拿来当谈资，今天说张家长，明天说李家短，你还真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儿！”我没好气的睨了老妈一眼，“上个星期你还说楼下那谁，那个……”我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回想着，“那个张先生！说人家结婚两年了都没生孩子，是不是不孕不育！你自己也是绯闻制造军团里的一员大将，怎么折损在自己队友手上了呢！再说了，你难不成还怕我愁嫁愁到打你儿子主意？”
　　“我是担心他打我女儿的主意！”老妈撅起嘴，中年发福的脸上挤出两块鼓鼓的腮帮子，配上一头蓬乱的大卷短发，看上去格外像一种叫狮头的金鱼。
　　“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人家说闲话可怎么好！”
　　“你忘了那个520房间的事情啦？可青早已经有心上人啦。”我翻着白眼说道，“再说了，我长得那么像你，可青哪里看得上我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说着话，心虚的捧着书，趁老妈不备迅速的逃回了房间。
　　“哎呀，侬作西啊侬！”隔了许久，老妈才回过神来，对着空气大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