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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色车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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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响,使人感到飘忽的安定。狄忘呢喃了一声,在床铺翻了一个身。各色味道在空气中发酵,膨胀。鼓鼓地填塞了每一个角落,织造出一派甜糜的气息。
深陷噩梦无法自拔,持刀与臆想的怪兽缠杀。
下铺的先生打着酣,对铺的小姐刷着手机,有人站在车窗前,烟头明明灭灭。
经过一座桥洞,橙黄色的灯光打在狄忘的眼皮上,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他从睡梦中醒来。抬起皓白的手腕,一块老式的银制机械表被链条棕色的表带维系,他想借助混沌的昏黄辨别时间,但这只是徒劳。狄忘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后背被冷汗濡湿,白色的衬衫黏连在皮肤上,更是溽热。
他所幸踢开被子,将自己暴露在空调的凉风中,下意识地摸侦测的一个帆布书包,幸好还在。他整个晚上都一直搂着包入睡,那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必须小心看管。
“三点二十。”有人蓦地开口,像深夜振弦的梵婀铃,轻灵地拨动。对铺的小姐偏转身体,眼神还落在手机屏幕上,柔白的光线打在她的面颊上,光影交叠,有些可怖。
她微微耸动鼻头,“是个Beta吗?”她不无遗憾,“我还以为是Omega呢。真可惜。”
狄忘记得她,这是一个重度手机控,看上去很不好相处,虽然是个Alpha,但容颜极为姣好动人,可与Omega相媲美,人都是看脸的生物,所以当她出现在车厢的时候,饶是沉迷二次元已经对三次元女性无感的狄忘,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谢谢。”他磕磕巴巴地说,作为一个在灾难爆发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得比封建大家闺秀还闺秀,狄·真宅男·忘来说,唯一与异性的接触就是签收女快递员为自己送来的关于自家老婆的本子。第一次被女生搭讪,心情激动是在所难免的。
“我……我叫狄忘。你好。”
“宋寒薇。哪个wang?”
“遗忘的忘。”
“哦。有趣。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是有人想将你遗忘还是想让你遗忘往昔的岁月呢?”
少女面部的轮廓骤然清晰,唇角勾画一个讥诮的弧度。
她很美,毋庸置疑。
远处的山峦初显苍翠,灰色的原野疾驰掠过,地平线有金光浮动。
距离栖风冈只有30公里了。
清晨的车厢熙熙攘攘,孩子的欢笑声,女人的攀谈生,人们高兴得几乎要发了疯,这些饱经磨难的人啊,曾被耶稣亲吻过额头的人啊,紧绷的神经也是时候抻一抻了
他们是灾难的幸存者,带着希望奔赴远方。
下铺的一位先生夸夸其谈,猪鬃一样的黑色胡子密密匝匝地布满下巴,他的面颊涨红,几叠肥肉随着他说话的频率一抖一抖。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卑劣行径,“那个女人?哼。以为给我生了个儿子就了不得了,哭天抹泪地央求我把她儿子一并带走。真可笑。女人没了可以再找,儿子没了可以再生,话糙理不糙。您真应该看看她的那副可怜样,那足以成为我们早饭后的谈资!”他通过大笑的间隔偷偷窥视对面的那个女人,她的脸上挂着近乎刻板的标准微笑,她用受状似无意地拨弄了以下晶莹的褐色发卷,撩人于无形。
“那真是太可惜了。”她言笑晏晏,嗓音比蜜还甜,“车票是很贵的。但想必先生这样事业有成的人并不会吝啬这点小钱。”
“哪能呢?这张车票还是我们上司强塞给我的,您不知道,我在特殊行政部门工作。”他特意顿了顿,那个女人也如他所愿地露出了探究的表情,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雪白的乳壑,引得男人吞了一口口水。“实不相瞒,我所参加的工程——都是国家机密、”他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肥胖的脸颊因为激动泛起油光。
女人盈盈一笑,她将手搭在男人的小臂上,有意无意的摩挲,“先生,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吃早茶吧。”她旋动腰身,酒红色的裙摆如涟漪般绽开。不知何故,狄忘看着她的脸,满脑子都是大写加粗的“美女蛇”三字。
“那男人活不长了。”宋寒薇冷冷地说,她大半个身子都裹进了被子里,只有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猫儿眼和一个黑色的发旋露在外面。“十足的蠢货,口无遮拦。”
狄忘挺稀奇地看了她一样,少女眼眸微阖,昏昏欲睡。午夜的蔷薇骤然失色,她像毒瘾发作的瘾君子,不住地打哈欠,眼底泛起湿润的光。“话说你包里装了什么稀奇玩意?一直不松手。”
“啊是我老婆。”狄忘羞涩地一笑,有着把心爱的玩具展示给他人,小孩子般的骄傲和忐忑,他展开了一张海报,海报上的银发少女微微偏头,笑容比春光灿烂。“她叫友利奈绪,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
喉头滚动两下,吞咽一大块淡而无味的干面包,他又饮了一口从那个肮脏的小水管流出的液体,勉强谈得上是水,因为有一股铁锈味,像有人经年累月地在水中涮洗一把铁勺子。
他仰起脖子,嘴巴大张,露出长满牙垢的牙齿和一条猩红色的舌头,他无比虔诚地捧着那个水龙头,希望再滴下一滴水,他生命的源泉。
“行了老家伙,腾位吧。”一个黄毛青年踢了他一脚,“除非……”
“除非什么?求求您,发发慈悲吧先生,我的孩子需要水。她……她高烧昏迷好几天了。”男人粘结在一起的金色额发后的眼睛骤然发出光亮。
“我的口袋有点空,那么就用你的黄金去填满它吧。”青年露出了一个绝对谈不上友好的微笑,他如果再年长几岁,就会明白十万美金在饥饿的人看来连废纸都不算,但他太年轻了,总认为世界会在一秒后恢复原样,黄金的价格水涨船高。抱着金色的幻想,他们如大型收割机般大肆剥削黄金,以及一切值钱的东西。
“没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都给您了。”男人嗫嚅道,“不过,这个……这个可以给您。它来自我母亲的嫁妆,您瞧,多么精巧的小玩意儿啊。”一只小小的黄铜鸟静静地躺在男人的手心,纤巧的喙微微上扬,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歌声,它的眼睛是由最纯粹的红宝石打造而成,冷漠地注视着青年。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再精美不过的工艺品了。
尽管青年在心底认定这是一件好东西并一把抢过纳入掌心,但他还是用很生冷的语气说:“又不是纯金的老家伙,别想用这种不上档次的东西来蒙骗我。滚滚滚,别堵着队。”
青年一脚踢在男人的腰部,对方连支撑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许他只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才搭乘上列车。他的倒下也将意味着他女儿的死去,这是一个连带关系。
“下一个。”他吆喝道,“把你们所有值钱的小玩意儿都拿出来。嘘,我能听到金器的窃窃私语声哦。”他的笑容很无耻,但他也是本节车厢所有人的希望,因为他把控着这个小水管。
一个无精打采的小女孩送上了一对珍珠耳环,是廉价的舶来品,作为交换,她只能换的一小口水。
“别插手,狄忘。”宋寒薇拽住了狄忘,“这是一个流程,淘汰掉我们不需要的人,只有最强的人才配活下来,懂吗?”
但狄忘只是死死注视着那个青年,“我们?你指的是谁?”他压低了嗓音,但依旧尖锐。他感到自己的拳头在发痒,血管内稀薄的英雄主义在滚滚发烫,他们汇聚到心脏处,使那里像个温暖的小太阳,一下一下地泵出岩浆。不,当然不是阳光,这可比阳光更具攻击性了。
真奇怪,他这样想,我以为你已经习惯袖手旁观了。
他出拳,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一个陌生人的面庞,他的眼神很冷峻,像一把冰刀。嘿,左勾拳,你这个人渣。那个青年毫无防备,他背对着他们,他向前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重心,回头怒视着狄忘。“你干什么?混账!”他怒气冲冲,这是当然,像鼻子喷火的龙,也正因如此,使狄忘看清了他的了脸。出乎意料的是这并非是一张油腻得让人作呕的脸,它很清爽,没有因为荷尔蒙失调而入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的青春痘。相反有一点孩子气,和这个年龄段青年人特有的迷茫,无所事事以及暴躁。
当他的目光转移到一旁站立的宋寒薇时,瞬间忽略了狄忘,他的怒意像退却的潮水一般回归于意识海,取之而来的是一种缓慢漫上面颊的笑容,像裹着蜂蜜的砒霜。“哇哦亲爱的姐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他的笑容充满恶意,声音油腔滑调,那个标新立异甚至有点哗众取宠的金色耳环随着他说话的频率一前一后的晃动。
宋寒薇拨开了他,她紧紧地抓住狄忘的小臂,用力之大仿佛能把那截可怜的骨头捏碎。“滚开宋寒昼。”她冷冷地扫过对方几乎冲天的发型,“你这样子就跟一个乡村非主流一样丑陋。”
狄忘能感觉到宋寒薇的焦虑,于是他也很顺从地跟着她。打完就走,也是很君子的行为了。再说当事人的姐姐也没有说什么。况且打完之后他也释怀了,他眼瞅着那个小女孩又往水壶里接了半壶水,托他的福暂时引开了宋寒昼的注意力。所以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非常抱歉宋先生。”尽管那小孩看上去比他表弟还要小几岁,但狄忘还是用了敬称,果不其然对方僵硬的表情有所缓和,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喜欢被对方当做大人看待。“您看我眼神不太好,认错人了,实在是对不住啊。这样吧如果您有空的话不如赏光到我们车厢坐坐,权当赔罪?”
宋寒昼只是挥了挥手,被打了一拳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因为对方蹩脚的借口而动怒,他的目光依旧停在宋寒薇的脸上,阴沉狠毒。
响尾蛇吐出了信子,野兽探出了獠牙。
原野消失在视野镜头,悠扬的汽笛响起,站台上的人稀稀疏疏,绿色的列车缓慢进站。
“我们到了——人类最后的避风港。”宋寒薇偏头望向狄忘,她的唇角微微陷下,“欢迎你,满口谎言的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