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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受伤的杨琦 有那么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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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思淇在上学的半路上托丁无恙帮她请半天假。
“你要干什么去啊?”丁无恙问,“你妈妈知道吗?”
刘思淇摇摇头:“我没告诉她,不想让她多想。我想去医院看看杨琦。”丁无恙四周看了看,不像有人要陪她去的样子:“你自己一个人去呀?”
刘思淇的表情不太好看:“我问过以前同过班的同学,她们……都没空。”
你有空,她们反而没空?丁无恙挑了挑眉。
刘思淇犹豫了一下,说:“杨琦家里环境很好,以前她的性格确实有点不讨人喜欢,但是她心地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跟她成为朋友了。我就是想去看看她。”
丁无恙问:“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没有跟她疏远,她或许就不会走这路条路?”
被她说中了心思,刘思淇难过地低下了头。丁无恙拍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难过。”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爱钻牛角尖,让她去见一见杨琦,把话说开也许会更好。丁无恙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点儿。”
刘思淇点点头,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坐在公交车上,她忍不住想起班上同学的议论。
“诶,你知道吗?杨琦……的那天,她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班主任把手机都打没电了才找着她们家邻居去通知她父母。”
“她爸妈就知道工作,对杨琦都不太搭理的。平常她上学都是她家的司机接送,她爸妈连家长会都不来!”
“怪不得她性格那么古怪呢。我要是她爸妈我也不想搭理她。”
“别这么说,说不定她是缺乏父母关爱才变成这种性格呢?”
“我觉得她可能不是亲生的吧?听说他们到了第二天才去医院看杨琦。太不可想象了,要是换成我妈,哪怕我只是擦破点皮她都觉得我快要死了……”
“是有多忙,连女儿自杀都不来看。我本来挺讨厌她的,现在都开始同情她了。”
“你说,杨琦为什么要跳楼啊?她们班老师挺好的呀。是她家里逼她学习逼得太紧了吗?”
“杨琦摔成那样了,他们都能过一天才去看她,怎么可能逼她学习。”
“那她是不是挨欺负了呀?听说最近有好多社会青年爱欺负学生,她家那么有钱,别是被人盯上了勒索什么的……”
“不可能吧?杨琦家住帝苑豪庭,那个地方听说治安挺好的呀。而且她还有司机接送,那些小混混什么的总不至于当街拦车吧?”
“谁知道她放学回不回家?她是主人,她跟司机说不回家,那司机还能不听她的?说不定就是去什么地方玩惹了事,不然她为什么嚷嚷着‘别缠着我’什么的,肯定是惹上什么人了。”
“我觉得有道理耶。而且她那不算自杀吧?从二楼往下跳,受伤的机率比死亡的机率大多了。她是不是故意想闹点大事吸引她爸妈的注意,好让他们关心一下自己呀?”
同学们越说思维越发散,脑洞开得又大又乱,仿佛他们在谈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活在自己身边、几天前还一起上课的同学,而是某个异次元的纸片人,那种态度让刘思淇现在想起来都十分不舒服。
刘思淇回想起她和杨琦走得比较近的那段时间。
那个时候,她和杨琦只是单纯地聊得来——虽然原因各有不同,但她俩都算是缺少父母关爱的孩子,碰到一起会有许多的话题。慢慢地两个人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杨琦家里很有钱,爸妈对她关心虽然少,出手却很大方,而她却是体恤妈妈赚钱不易,尽量能少花就少花,所以约好一起出去逛街还是什么的,就算刘思淇考虑好要买什么也带足了钱,杨琦也会一并付掉她的那一份并从不让她还,这让刘思淇的压力很大;但是,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同样是缺乏父母关爱,刘思淇的妈妈属于有心无力,只要空下来,她还是会尽可能地关心刘思淇,而杨琦的父母怎么都感觉是单纯地对女儿不上心,高一升高二重新编班的时候,她还听说杨琦的爸妈正在准备要二胎。
刘思淇无法对杨琦感同身受,却也为她难过。她想,不管压垮杨琦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她都得尽可能地帮助她,不能让她就这么放弃自己。
说话间,医院很快就到了。
刘思淇下了车,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杨琦最爱吃的水果。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杨琦正靠在床头发呆。几天不见她瘦了许多,皮肤没有光泽,嘴唇发白,连头发看着也有些枯了,她的腿上打了石膏,被支架吊高,看着伤势很重的样子,阳光从窗户投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在床头拉了一道厚重的影子,衬得她的脸纸一般白,女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好似稍喘个大气都能伤到她一样。
“杨……杨琦……”许久没有说话,竟然连叫出她的名字都有些艰难,“我来看你了。”
“哦。”杨琦的眼睛动都不动一下。
刘思淇问:“杨琦,你还认得我们吗?”
杨琦缓缓地抬眼看了她一眼:“认得啊。刘思淇。”
她说话的语气呆滞平缓,像个机器人一样问什么说什么,多余的字都没有一个,好像放弃所有希望的行尸走肉,刘思淇心里好像切开了一个青柠檬,又酸又涩。
她把水果放在一边的小桌子上打破僵局:“我买了水果,我弄一点给你吃吧。”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山竹:“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了,贵得要死,要不是来看你我才舍不得买呢。”一边说,一边剥开果子,把瓷白的果肉送到杨琦的面前。
杨琦就着她的手吃了一瓣,总算有了些反应,抬眼看了她一眼。
刘思淇问:“怎么样?好吃吗?店老板说这是早上刚到的,特别新鲜。”
“有点酸。”杨琦说。
“啊?真的吗?”刘思淇有点傻眼,看着手里剩下的果肉不知道怎么办:“那……那我重新帮你剥一个?”话音还没落,杨琦接过剩下的果肉又吃了一瓣。
刘思淇看杨琦总算有点正常人的反应了,很受鼓舞:“还要吗?”又剥了一个。
杨琦把果核吐出来,她忙把垃圾桶盛过去。
这么一个喂一个吃地喂掉了两个山竹,杨琦摇头表示够了。
给她递了张纸巾擦嘴,刘思淇说:“我洗手去。”顺便收拾了果皮才进了洗手间。
等她出来的时候,却看到杨琦捂着脸正在哭。
“怎么了?”她忙问:“是山竹太酸了吗?我没吃过那个,也不太会选……酸你告诉我呀,为什么全吃了呢?”
“没事儿,我就是想哭。”杨琦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我特别……特别……”一个大大的抽泣,她说不下去了。
刘思淇心里有点发酸:“我其实一直想来看你的,就是觉得……咱们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就不说话了,我怕你不希望我来。”
杨琦摇头:“怎么会呢?我知道我这个人很讨人厌,能有人来看我就很值得开心了。”
“不不不,”刘思淇忙否认:“你不讨人厌,其实你是很好的人,对每个朋友都很好,是我们的问题。我后来不太跟你说话,其实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你知道的,我家的情况有点糟糕……我妈妈一个人开间小店养活我,我高中以前几乎没有零花钱,妈妈为我攒学费特别辛苦,我也舍不得花,有段时间连参考书都蹭别人的……”
“我知道。”杨琦捏着被角:“我还给你买过呢。”
“嗯。”刘思淇说:“你特别会为朋友着想,对我也特别好,常常给我买这个买那个,还请老请我吃东西。可后来我想过,如果靠我们家,我可能永远也过不上你那样的生活,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远离那种生活,就不会产生那么多奢侈的念想——是我自己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和你没有关系。”
杨琦扁了扁嘴:“有的。我也反省过,我知道花钱不能买来友谊,可是除了钱我还有什么呢——连钱都不是我自己的,是我爸妈挣的,大家都说我有钱,可其实我一无所有,我也什么都不会。”
刘思淇说:“你的成绩很好呀。”
“那也是钱砸出来的啊。”杨琦说,“如果不是上了那个特别贵的补习班,就凭我在学校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我能有什么出息呀。现在补习班也关了……”说到这里,她不知为什么打了个寒噤,又不说话了。
气氛很尴尬,刘思淇看了看她床边桌上有个汤罐,问:“你家里送汤过来给你喝吗?你妈妈煲的?”
杨琦哭得更厉害了:“他们那天来了一回就没再来了……我爸说,我妈怀着孕不好老是跑医院……他工作又挺忙的……他给我请了个护工说照顾我……汤是她去外边店里买的……”那个护工也是医院的工作人员,这会儿估计在护士站喝茶呢,有什么事得按铃才能叫来。
刘思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哭了。别老是哭。”她说,“哭太多对你的伤不好……”
杨琦只是哭。刘思淇想了想,把那个汤罐打开看了看,是很普通的苦瓜排骨汤,闻着也不是很香,说:“你还记得我妈吗?她堡汤最好喝了,那时候咱们俩经常一起逛街什么的,你还到我家吃过她做的饭呢。”
杨琦擦了一下眼泪,点点头:“记得。”
“她现在还是每天都煲汤,我给你带吧。”刘思淇说,“她知道你受伤了,说腿伤要用大棒骨煲成牛奶一样的汤——我喝过,加上玉米、荸荠和胡萝卜,可好喝了!”
“那多麻烦阿姨啊。”
“不麻烦,我妈每天都煲汤的。”刘思淇说,“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来看你啦。”
有那么一瞬间,杨琦的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但马上又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还是算了吧。现在学习也挺紧张的,你又不像我能请家庭教师补课。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能来看我……你是请假来的吧?快回学校吧,以后也别来看我了。你说得对,咱们两个阶层不同,你过不了我这样的生活,我也交不了你们这样的朋友。”
刘思淇语塞,杨琦说的这段话很绝情并且不礼貌了,但她并不觉得生气,只是很奇怪——本来她们聊得好好的,为什么一提到要送汤给她喝和天天来看她这个话题,她突然就情绪低落且恶劣起来了呢?难道她刚才说的哪句话冒犯了她?
她又看杨琦,发现她低着头,又变成了她刚进病房看到她时那种死气沉沉的表情。
“那你好好休息。”杨琦看起来不想再继续说话了,她留着也没有意义,就站起道别:“山竹还有,你想吃就叫护工帮你剥吧。我改天再来看你。”她带着一身疑惑离开病房,却没发现在她转身之后,杨琦抬起头盯着她的背影,眼里是夹杂着感激、愧疚与悲伤的复杂情绪。
医生完房后离开了,见杨琦闭着眼,就顺手帮她带上了门。
门关了,窗帘的系带轻轻地滑落,顶端的滑轮无声无息地滚动,带着厚重的帘布遮住了窗子透进来的光,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杨琦的眼睛猛地睁开。
阴暗的病房内,惊恐的表情定格在她的脸上。
***
放学的时候,丁无恙照常等了刘思淇一起回家。
“你们今天去看了杨琦——她怎么样?”丁无恙问。
刘思淇叹了口气:“唉。您是不知道,她的爸妈真的太过份了。她伤了这么多天,他们居然只去看过她一次。她太可怜了。”
丁无恙无语,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以前还觉得她挺幸运的,父母婚姻幸福,家里又有钱,她什么都不用发愁。”刘思淇说,“现在看来,我们家也没有多不好。”
“那是,”丁无恙拍拍她的肩膀,“你妈妈对你的爱可是实打实的,连我看着都眼热。”
“诶小丁老师,”刘思淇突然抬头问她:“我怎么从没听你讲过你的妈妈呀?”
丁无恙一顿,随即云淡风轻地说:“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呀。对不起。”刘思淇抱歉地低下头。
“没事。”丁无恙宽慰她,“我已经看开了。而且我妈妈在世的时候,也非常地爱我。”
刘思淇想问那你爸爸呢,但因为刚才已经踩过一次雷了,又联想到自家的情况怕又问到不该问的问题便没有再说话。
丁无恙突然站定,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丁老师,怎么了?”刘思淇好奇地问。
丁无恙收回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真的吗?”刘思淇回过头却被她拉着走:“可能是我看错了,我们快回家吧。”
如果对方是“人”的话,丁无恙的感觉可能真的是错的,毕竟路这么大总不能只准她们走。可她明显地感觉缀在她们后面的东西,并不是“人”,而是带着一种人类身上没有的阴冷气息。
不应该呀。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从小到大她一向是能看见鬼但是不招鬼,更没发生过这种被鬼跟一路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刘思淇——难道是今天这孩子在医院里招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