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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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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低沉,黑云摧压,天海连作一片,无尽无涯。
少年只身走入幽暗的远处,直到冰冷的海水自四面八方涌来,呼啸着没过头顶。
寒意彻骨......
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服。荒醒了。
小纸人赶忙跪好,悄悄抬头察言观色,然后指了指院落门口。
一个眼熟的青年静候彼方。见荒转醒,那人缓步前来。
只见来人红衣黑袍,赤金轻铠,下摆绣江崖海水,腰间悬胁差太刀,身后四爪白龙游移,周身为云雾所盘绕。所行之处,草木轻动,风逸云流。
只是青年的脸上,长发斜掩右颊,神情平静沧桑。
正是一目连。
“夜深露重,莫要着凉。”来人先开了口。
荒一抚发丝,水汽尚未消退。方才小憩怕不及一盏茶。头发未干透便入睡,头部确有些昏沉。
见来人走近,荒起身迎上:“劳烦你登门了。”
庭中二人相对静立,一时沉默。
身为庭院宾客,荒与来者毕竟只是一同组过几次队、战斗时小有默契、平时偶尔关心、见面寒暄、彼此知晓过往经历,而已。并没有到特别熟络的地步。
然而见他前来,荒莫名安心,终于先开口。
荒:我们开始吧,有劳了。
连:......
荒:怎么了?
连:你先......坐下。
一目连双手扶上荒的肩膀,轻轻按下。荒就着他的手,顺势坐在石凳上。
此刻庭中白石静谧,松窗明净,月华倾泻如流水,夜空有些恰到好处的云。
一目连双手自身后环过荒的额头,以指为梳,支撑起飞翘的形状;身后白龙和风轻吐,缓缓吹干并定型。
啊~南风之熏,解吾之愠。瞬间而来的暖意和干适,驱散了荒的昏沉与烦闷,舒缓了梦魇后的心悸。
一旦放松了心神,便容易袒露心扉。
人如此,神与妖亦然。
荒闭着眼,缓声问背后的青年:“为什么你被彻彻底底背叛后,还能继续温柔?”
青年正帮他梳理,并未立刻回答。
待梳顺了脑后的长发,才回道:“庭院里的式神们,都不错的。”
荒想起摧毁自己发型的温泉事件中那几个熊孩子,叹了口气。
一目连梳弄发丝,平和宽慰道:“你总是高高在上,他们颇为敬畏,平时无意间会远着你,”说着挑出一簇长发,由白龙吹干,接着说:
“然而庭院的大家,是喜欢你的啊。”
熏风吹得头皮骤然一个激灵。
暖暖的。
荒想起前日温泉中自己发型散掉后,整个人埋进水里,被温暖的泉水笼罩,隐约听得水面的嬉闹之语,以及模模糊糊的,几句小心翼翼的关切声。
“荒大人没有事吧......?”
“荒大人太疲惫啦......”
想那湮灭众人的刺骨海水,恍若隔世。
真是,太不一样了啊。
纵然已是初夏,夜色重了,还是有些凉意。
小虫天性知冷暖,围绕二人嗡嗡直转,耳边甚是吵闹。
一目连起了个风盾。世界仿佛独余盾中的两人,无比清净。
荒心头微妙一动。
这么温和善良的家伙,当初的凄凉境遇较之自己亦无不及。为何他......?
不禁发问,语调缓慢,声音低沉:
“人类背叛了神,放逐了我,忘记了你。”
“为什么你要继续守护他们?”
“你曾经的信徒,可曾回来过?”
一目连正在梳理发辫,听荒一番话语,脸上神色略微黯然下去,缓缓地说:
“我的力量,也是能够操纵暴风的,”手上编发动作不停,“然而我想做的事,是守护。”
“如果因为事态变迁而放弃心中所愿,于我,才是真正的背叛。”
“若能依照内心所想而行事,那么为神、为人、为妖,又有何区别呢。”
说话间,一目连为发辫打上结,发型完成。
一目连的话,荒没有全信。尽管说来淡定,但看他平素沉默寡言的性子,他的心还是受伤了吧?
荒蓦地转过上身来,看着他独余的一目,问道:“那些人类都走了,你要守护什么呢?”
“还愿意信我的,我也愿意守护。”
小纸人适时地将镜子呈上。
荒见镜中人发型得以完美还原,不由得持镜摆弄,多换了几个角度照照。
然后在某个角度,反射到旁边站着的青年。那人仅余的左侧的眼睛,正温和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如同他为自己吹来的,和煦的风。
荒扣镜起身。感谢的话语还未出口,就先听得对方说道:“今天,谢谢你。”
诶?
一目连道:“你为庭院付出良多,却鲜少求助他人。刚才我能得如此信任,我很感激。”
说罢,微微一笑。
荒愣了神。
面对这坦荡荡的微笑,谢谢的话便没能说出口。
试想天神动辄降神迹于人间,被人信仰会赐福,被人背叛会愤懑,情绪无常,喜怒由人。如此看来,神与人类何异。
而面前的身影,纵然堕落为妖,如斯气度,神又如何能及。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尝试着,再次信任谁呢......
或许,在庭院的生活中,自己已然被潜移默化到,可以信任大家了吗......
(小纸人扬了扬回收的告示,示意确是如此。荒一个眼神望去,小纸人立马将其藏于身后,乖乖跪好。)
一目连告辞。
行至门边,荒喊住了他:“这发型是一次性的。”
一目连转身,左眼带着疑惑望过去。
荒又道:“我经常洗发沐浴的。”
一目连站定,略略歪头看着他。
荒只得继续说话。
“发型我不大擅长。可否请你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