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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陛下,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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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近日皇宫内似多了几个隐在暗处的杀手,可要加强防范?“赵卓弯腰站在一旁,向我禀报。
“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查他们的来历。“
“是。另外南阳王依旧和以前一样,沉湎酒色,夜夜笙歌。”
南阳王,我的皇弟,自那年事变后,我便把他发配到封地,如今亦有多年未见了。对于他做的那件事,我始终不能释怀。
我蹙额问道:“上次让你物色的妃子人选如何了?”
他拿了几幅画卷呈递给我,“请陛下过目。“
画上的女子模样生得皆出众,只是有些女子的装扮颇为雍容华贵,不免染上些许俗气。
我指着其中一幅画上的女子,问道:“这人如何?”
“其乃李将军的妹妹,李璃。芳龄十七,据传她的舞姿可谓天下第一,但性格有些自傲。”
“无妨,拿这幅画去问问南阳王的想法。”
“是。”赵卓收走画卷便退下了。
两个月之后。
我朝大败赵国,李将军凯旋而归。
当他在朝堂上把一个锦盒呈给我时,我激动地离开座椅,走下石阶,紧握住他的手让他起身。
“将军……”此时我已是热泪盈眶。
他看着我笑了笑,“恭喜陛下终于得偿所愿。”
“李将军,朕欠你一个人情。”
他作揖道:“为陛下赴汤蹈火,臣在所不辞。陛下不欠臣任何东西。”
我看着他,欣慰地笑了,这个人才不过二十多岁,却已为我征战多年,早已脱去初见他时看到的稚气,眉目间多了几分饱经沙场的英气。他对我的忠诚,我早已铭记在心。
“天师。“我把织魂灯拿给他看,紧张地看着他”这可是你所说的织魂灯?“
他仔细端详着灯的座底刻着的图形文字,“是了。“
我抓住他的衣袖,“快告诉我,如何复活他!“
他不紧不慢地道:“陛下可有那人的贴身物品?“
我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玉佩交给他,天师在我的指尖划下一道口子,血滴在玉佩上,他便把玉佩投进灯中,本未点明的灯瞬间燃起青色的火焰将其吞没,玉佩似凭空消失般,连丝毫的灰烬也不曾留下。
“日后,便以你的血日夜浇灌它,不能让灯有一日的断灭。“他把灯交还给我。
我小心地捧着灯,“好。“
“陛下,他是?“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衡,向我问道。
“朕的影卫。“
“何时在陛下身边任职的?“
“大概几年前,怎么了?“我皱眉看向他,他一向不在意身边的人和事,如今却问起我身边的影卫来。
“无事,陛下请慢走。“他向我行了一礼道。
离开司天台,路过落日崖时,我停了下来。
此时,日薄西山,天边的彩霞如火般鲜红。
我还想往前走几步,阿衡便出声止住了我,“陛下小心。“
“阿衡,你说从悬崖摔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望着悬崖下雾气缭绕的景象问道。
“是陛下不会想经历的感觉。“
可是我却有些想经历一次,想经历和那人一样承受过的痛苦。
我又上前一步,他立刻牵住了我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起伏,“陛下。“
“阿衡,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选了你做我的影卫吗?“我回想起那日,一排在训练场上存活下来的死士站在我面前,看见阿衡的那一刻我失了神。
他静默了一会答道:“因为臣像他。“
“嗯,你身上的气质像极了他,可我又知道你不是他。”我又道:“因为他说过他会保护我。”抓着我手腕的手似有些紧。
“那时他驰马来到京都想尽力挽回。雨天路滑,他从山崖上摔了下去。”即使过去了五年,可谈及此,我还是觉得胸闷。
“所以陛下寻找织魂灯,是为了能让他起死回生?”
“嗯。”
“值得吗?”
“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陛下,这是今年寿宴的宾客名单,请过目。”赵卓递上一张折子。
“加上南阳王的名字。”
赵卓抬起头来投我以询问的目光,“就这样吧。”
“是。”赵卓躬身退下。
我抚额闭了眼,斜靠在座椅上,深感疲惫。
“陛下,你不舒服吗?”不知何时,阿衡已出现在我身后。
我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似有睡意袭来。
那日我与阿淳在亭中对弈,夏日的午后颇有些慵懒。
“阿姐,你这次下山回来能待多久?“
“左不过三四日吧。“我眼睛一亮,”哈,又被我吃了一子。“
他无奈地瞥了我一眼,又道:“为什么不待久一点?“
我在皇宫里处处受人冷落看人眼色,下山回皇宫也不过是想来看看阿淳。我拍拍他的头,“既然阿淳这样说了,那我再多住几日吧。“
阿淳没有说话,我却看见他嘴角的上扬。
“阿姐。“他忽然严肃起来。
“嗯?“
“你想要皇位吗?“他垂着头看着棋盘,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阿淳的生母是个没有名分的小宫女,从小受尽其他皇子的欺凌,自出生后父皇便从未看过他,他和我一样在皇宫的最底层垂死挣扎。而他是我想守护的人,为此我必须拥有至高的权力,我想让他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轻嗯了一声,他抬眸看向我,眼神有些坚定。
这时,他突然起身猛地向我扑来,我和他皆摔倒在地上,一只箭矢插进他的左肩。
不远处,有宫女的惊呼声,“有刺客!有刺客!“
看着他的嘴唇发白,双目紧闭,额头布满汗珠,我紧抓着他的衣袖大叫道:“阿淳?阿淳?“
他费力地睁开眼,对我挤出一个微笑,“阿姐,你没事吧?“说完,便昏了过去。
后来,阿淳昏迷了三日,那支箭矢浸了毒,他险些因此丧命。
那时的阿淳把我的性命看得比他的还重要,我亦是如此。
直到那场事变。
那日,阿淳端来一盏茶给我,“阿姐,可是累了?喝口茶吧。“
我未多想便喝了下去,眼睛闭上的最后一刻,我震惊地看着他,我永远记得那刻他看我的眼神,歉疚带着悲哀。
醒来之后,便知晓我昏迷的三日间发生的一切。陈家的势力太过强大,已是威胁皇权的隐患。阿淳从小便模仿我写的字学会的认字,因而能模仿我的字迹颁布手谕,便设计处以陈家诛九族之罪。
纵使他做了我不能原谅的事,可我仍舍不得杀他,只能遣他去了封地做南阳王,没有诏谕不能回京都。
睁开眼,阿衡依然站在我身旁,似乎守了很久。
“可是做噩梦了?“
我拭了眼角,轻嗯了一声,胸口堵得慌。我站起身来向他靠近,感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我便只轻轻地抱住了他。闭着眼轻嗅着他身上染上的清冷的梅花香。
“阿衡,我因为你像他而把你留在身边,你会不悦吗?”
“不会。”
“为什么?”
等了好久他也没说话,我又自顾自道:“他叫陈棱,和我同为师尊的弟子,在玉玡山上一起长大,算起来相伴大概有七年吧。他喜欢在玉玡阁外的梅花林中练剑,身上也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他的身体越发僵硬,我只好放开他,注视着他许久,忽而觉着他脸上的面具很是碍眼。忽然道:“和我一起去趟太医院吧,给你用的药好像炼好了。”
“是。”
来到太医院,张太医便迎上来向我行了一礼,看了眼我身后的人便知我来此目的,道:“按陛下寻到的方子,治嗓子的药已炼成,只是修复容貌的还缺一味药。”
“你说,朕立刻派人去寻。”
“此味药宫中自是有储备,只是……”他皱着眉,言语吞吐。
“但说无妨。”
“此药宫中唯有一颗,乃是以防陛下有个万一,其效用堪比起死回生。还请陛下三思。”他向我作了一揖道。
“无妨,你现在去取来加进去,朕现在就想看看功效。”
他抬起头,劝阻道:“陛下,若是……”
我语气不耐道:“够了。朕命你即可去取。”
张太医为难了一会儿,轻叹口气,便离开了。
“你不用为我至此。”阿衡忽然道。
我转身看着他,“这是我该做的。”
他眼眸中的光亮似晃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寿宴如期而至,众臣子皆携礼而至再一一入座。
直到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五年了,五年没有见了。
他脸上的稚气完全褪去,眼角似带着笑意,我却看得见他的眼底暗藏的阴冷。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似恢复了少年时的清明,仔细一看,原来是眼花了。他看向我的眼神让我觉得陌生。
我紧抓着扶手,硬是压抑着想奔下台去到他身边的冲动。
待众人献完一番祝词后,便让他们自顾自地欢闹。而我只是坐在台上遥遥地望着他,他却从未往我这边看过一眼。
见他忽然起身离了席走出大殿,我便也默默离开了宴会跟随着他。
他走到一个亭中,那是我们曾在那一起下棋的亭子,继而又侧首静静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我。
我走上前,坐在他对面颤声道:“阿淳。”
他苦笑着,“阿姐,五年了。你终于肯见我了吗?”
我沉默着,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却不知从哪说起。
他忽然按住我欲为他倒茶的左手,“阿姐,你还在奢望能复活那个人吗?“
他的言语又勾起了过往的记忆,我抬起头皱着眉看他。
“怎么,怒了吗?“他的嘴角带着讥笑。
手上的力越发大了,我欲抽回手,他却越发抓的紧,“松手!“
阿衡欲上前一步,我便给了个眼神让他别管。
“你可知我这五年过的怎样吗?他的手越发用力,直到我的衣袖上印出道道血迹。
他蓦地松了手,吃惊地看向我。我正要收回手,他却突然死死地抓住我的左手手腕,一把掀开我的衣袖。
一道道血痕布满整个胳膊,新的旧的混杂在一起,见此阿淳突然怒道:“你当真用了那织魂灯想要复活他么!你又不要命了么!“
闻此,过往对他的那份恨意又涌上心头,我气道:“是!可他若没有死,我怎会这样做!就算希望渺茫,就算因此丧命,我也心甘情愿!这是我欠他的!“
“你当初因他企图自杀,如今落得一副要死不死的残躯,你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他的家族被灭,两百多口人,怎么还!“
他突然沉默了,定定地望着我,眼神悲凉,拂袖而去。
我紧抓着石桌的边缘,平复着心中的怒气,瞥见站在一旁的阿衡,他的眼眸似染上霜,眼眶有些发红,攥紧着手指。见他为我担心的样子,心情平复了许多。可因为之前的动气,一股血腥涌上咽喉,鲜血溢出嘴角。
阿衡上前一步道,“你怎么了?“
我笑笑,擦去嘴角的血迹,“我没事,别担心。“
猛地想起了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快去追阿淳!他想毁了灯!“可阿衡只是静静地看向我,一动不动。
我又摇了摇他的衣袖,“快去追啊!“
他仍不为所动,我惊疑地看了他一眼,只好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抬步向寝宫行去,而阿衡只是紧紧地尾随着我,时不时地想要扶我一把,我却打开他的手。
当我看到被翻得一片杂乱的寝殿和地上碎裂的织魂灯时,我顺着门沿跌坐在地。
阿淳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
我捡起地上的碎片捧在手心里,锋利的边缘划破我的手掌。
“不,不……“泪珠滴落在掌心混着鲜血变成血水流下。阿衡走上前,坐在我旁边为我从掌心中取下一块块碎片,小心地擦去手上的血迹。
“阿姐,他再不会回来了的。”他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似有些虚无缥缈。
我猛然起身掐住他的脖子,把他逼至墙边。
他笑着看向我,“若是我死了能解你心头只恨的话,那便杀了我吧。”
我努力地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少年时的影子,却是徒劳,“阿淳,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他轻轻道:“我从不后悔变成这样。”
阿淳,我的阿淳。
看着他逐渐胀红的脸色,我倏然松了手,给了他一掌掴。他的头偏向一边,猛烈地咳嗽着,轻笑道:“阿姐,我知道你终究是舍不得的。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寒风拂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失神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那缀满星子的夜空。
“夜深了,该回去休息了。”阿衡道。
“以前每年过生辰的时候,阿棱便会和我看星星。”
还记得那是和他过的最后一个生辰,我和他坐在山坡上看星星。那日的晚风有些暖暖的,夜色遮住了我羞红的脸颊。
“阿珂,下次我下山回家的时候,让我父亲请圣上赐婚好不好?“他帮我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赐……赐婚?”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般,我呆呆地看着他,话也结巴起来了。
“难道你不想嫁给我?不喜欢我吗?”他皱着眉问道,忽而有些担心起来。
我脱口而出道:“嫁!喜欢!”说完我便后悔了,脸红了转过头去。
他怔愣了一瞬,浅浅地笑了,“嗯,我知道。“星子倒映在他的瞳仁中,看我的眼神格外的柔情。
我是一国帝姬,他是宰相之子,也算是门当户对的,只是后来,我等到的不是他的聘礼,而是他坠落悬崖以及家族被灭的消息。
“今日,你为何不听我的去阻止他?“
“臣……臣认为不值得。“
我慢慢向湖边走去,任湖水淹没我的裙摆,“不值得?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不值得?“
他上前牵住我的手,阻止我向水深区走去,“人死不能复生,你为了一个死人做那些没有意义。”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吼声道:“复活他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急促地呼吸着,待缓过气来,又轻声道:“那年他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他一起去了,便从楼台上跳了下去。被救活后,有人告诉我织魂灯的存在,我才拥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他的肩头似在隐隐发颤,“你真的喜欢他吗?也许是你的执念太深。“
我无力地倒在湖边上,仰望星空,缓缓闭上了眼,泪水蜿蜒着脸颊而下。
“五年过去了,很多往事我都不记得了,唯一的印象便是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我是执念深,想尽办法要将他复活,可是我也是真的喜欢他,因为我想完成我们的那个约定,我想嫁给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你,明白吗?”
过了许久,只闻他轻声说道:“我,明白。”